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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六章 最后的闹剧(十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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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看?」

刘钰仍旧保持着笑盈盈的神态,反问了一句。

李欗也没有迟疑,点点头道:「国公常言,天下运转的基石是物质。世界是物质的。我虽不是太懂其中深意,但也知道,考虑问题,要在已有的物质的事实之上。」

「如果说,天朝以哈密为界,并无西域沃土,更缺伊犁以西的七河。」

「如果说,天朝以辽河为界,并无松、黑诸多大江沃土。」

「如果说,天朝以东海为界,并无南洋、南大洋、新苦兀、扶桑等几十亿亩的荒地。」

「那么,如果下的物质条件,是现在的物质条件吗?」

「显然,国公既说世界是物质的,那就必须得说,如今九州之内,最大的问题,是人口加增,人均土地不过三四亩,以至于就算无有天灾,人口再多,那就到了人均一天1斤半粮食的境地了。」

「而人均一天1斤半粮食,无论怎么样,都是要出大事的。万一有点风吹草动、万一有点天灾水旱,那就是天下的事。」

「是以,如果承认这是现在九州之内最大的问题,那么谁能解决这个问题,谁才有资格讨论新的『最大的问题』。」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无非两个思路。」

「要么,亩产增加。父皇所谓『王谢燕、百姓家』。即抽水机、硝石肥,飞入千家万户。」

「要么,扶桑、南大洋、伊犁七河、松辽以北,尚有几十亿亩可耕种的土地。即便亩产不加,百姓至于五口之家、百亩之田。国公所谓人均粮食拥有量在800斤,亦可。」

「而这两个问题,在我看来,实则就是一个问题。」

「都是要发展工商。」

「无非是,前者要琢磨着做硝石肥、做抽水机。」

「后者,要琢磨着修铁路、造火轮船。」

「若有一条『不要水的大运河』,自陕甘直通伊犁七河万顷上等田;若有一条『不要水的大运河』,自沈阳穿越松辽分水岭,而至松嫩;若有一种横跨大洋不过两月的大船,从山东起航至扶桑垦殖,去时拉人回来时拉粮食……」

「那么,最起码,如今摆在九州面前最大的问题,人口滋生、粮食不足的问题,即可解决。」

「要么,小农垦殖,交通方便,举家搬迁,亦非此时走西口、闯关东,动辄一年半载的迁徙路可比。」

「要么,效国公辽地大豆事,资本开路,圈地垦荒,就必要出资吸纳人口。若无人口给他干活,他便圈了地,如何盈利?」

「再甚至于,若河南、湖北有灾。东北、西域、扶桑之粮,靠没有水的大运河、不需要风帆的火轮船,调动之快,赈济百姓,亦不会出大事。」

「唯有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才有资格谈更多的问题,才有资格让其余的问题成为问题。」

「而现在……」

「伊犁有地吗?有。黑龙江畔,有地吗?有。扶桑有地?有的是。可是,交通不便,以至于资本根本不愿意去哪里投资,更不愿意把人送到那里去垦殖。」

「所以,还是要发展工业,发展运输、发展基建。」

「但是,基建、铁路、冶铁等等这些,投资大、回报率低。有这钱,既不如买地收租、也不如投机倒把、更不如开当铺放高利贷……」

「故而,问题是,得想办法,让钱、让资本,往这些投资大、回报率低的行业上跑。」

「如果,他们不肯往这上面跑,非要往耕地上跑。」

「那么,就要想办法,引诱他们往这上面跑。如果,引诱无用,那就用刺刀、用大炮、用法令、用均田制、用强制赎买本金做工业债券的方式,逼着他们往这上面跑。」

「我把未来,赌在了二十年后,松辽以北、西域、扶桑、南大洋的土地,在运输工具的发展下,具备价值。」

「而实际上,只要其能方便运输人口和粮食,所谓的『要偿还的本金』,根本就不是问题。扶桑东北各地,几十亿亩的耕地,一旦具备商业价值,随便一卖,难道连这点本金都偿付不起吗?」

「就算到时候没钱。二十年后,那些乡绅地主,拿着赎买土地的债券来要本金,朝廷给他们在扶桑的十倍土地,难道他们会不喜欢?」

「只不过,现在的问题,正如国公在扶桑的移民策一样,扶桑土地的价值价格,现在,是全靠朝廷强制赋予的,而不是其应有的价格价值。」

「而我赌二十年后,因为火轮船、铁路的发展,扶桑的土地价格,不需要朝廷强制赋予,依旧可以卖出价钱。到时候,随便弄个几亿亩的土地,作为『本金』,偿付给被强制赎买的乡绅,难道他们会不乐意?」

说到这,李欗笑着看了眼刘钰,笑意盈盈地道:「国公扶桑移民之策,不也是在赌吗?」

「在赌,扶桑真的有金子银子。于是,【运气好】,在五年之后,国公『赌』赢了。而之前,国公根本就没有在找金子银子,而是把泡沫公司的钱,拿去移民垦殖和做黄河河道迁民之用。」

「国公既然赌赢了。」

「那么,试问国公,因为我把一切压在了交通物流的发展商,二十年后,我可以赌赢吗?」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即便李欗是笑着说的这番话,也有些像是戏谑玩笑,在问一场「赌局」。

但,这些玩笑话的背后,相当的沉重。

传统天朝走到这一步,以天朝、王朝本身来作为主体,现在王朝面临的最大问题,就如李欗所言,王朝最大的问题就是再搞下去,就算没有盘剥、没有贪官污吏,这粮食也要不够吃了。

解决「理论上人均粮食拥有量」不会出现大规模起义的问题,就是摆在这个传统王朝面前一等一的大事。

这也就是为什么刘钰把科技打掉「奇技淫巧」的印象,靠的不是巧夺天工的怀表、可能已经出现的珍妮机什么的。

而是,「土」的掉渣的硝石肥、用蒸汽作为动力的提水机、以及在西苑皇帝的亲耕田里造出来亩产几百斤的「大祥瑞」。

这里的主体,是封建王朝。

也即是,绕回到了当初实学派讽刺颜李学派的那个问题——户均50亩上等田、150下等田,你们还号称「通儒」、还号称「君子六艺」呢,学过算术吗?算过天下多少人、多少耕地吗?就嘴巴一张,就户均50亩上等田、150亩下等田?

而现在,更现实的问题,就是因为大顺没有「虫洞」,也没有「发送门」,甚至于也没有地中海这样方便的海运条件。

这就使得,北美、澳洲,有没有土地?

有。

十亿亩有吗?

不但有,而且十几亿亩、几十亿亩也有。

可问题是。

有钱的不想去,因为他的钱可以过去、他的工具牛马都可以带过去。

但却没办法,把大顺的社会条件、人口规模等、平移到扶桑。

而没钱的,去不成,去不起。

因为……因为真的去不起。

包括说,刘钰在扶桑移民的政策,靠的是「想方设法让资本有利可图」,「如果资本不知道怎么有利可图,那我想办法给你们找有利可图的方向,挖金子、晒盐、在加州中央谷地种棉花往南美卖、在草原省酿酒卖给法国人去和印第安人换毛皮人参卖回大顺」,等等、等等。

北美东海岸,可以搞契约奴、可以搞奴隶制。

靠的,是欧洲的市场、靠的是三角贸易、以及最基本的一点——大西洋,比他妈的太平洋,窄多了。

从欧洲到加勒比岛屿群、到北美东海岸的距离。

和大顺那群商人,去邦加买锡,然后回苏州无锡等地差不多远。使得实际上历史上清中期之后,江南的「死人钱」、「烧元宝」,基本用的都是南洋锡。

康乃狄克可以种粮食、养牛,卖给加勒比岛屿上的甘蔗园;南部州可以种植烟草,卖给欧洲。

大顺在北美西海岸,种啥玩意儿,能卖回大顺,形成完整的贸易循环?使得资本有利可图,愿意去搞契约奴垦殖土地?

这,始终就是一个顶在大顺这些年改革后的头顶的大问题。

好在,靠着金州的金子、银州的白银、大平原的毛皮、五大湖的人参,刘钰找到了突破点。

但,这点贸易额,撑得住多少人的移民?

历史上,1857年的欧美金融危机,在北美爆发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西海岸的黄金挖的太快,导致大量的铁路「无利可图」——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金子银子挖不完呢,以至于欧洲的大量资本都跑去美洲修铁路,结果金子挖的很快,瞬间铁路的债券股票暴跌80%。

而在大顺,谈自由贸易、谈圣西门主义的「私有制下的『引诱』资本流向对全社会发展有利的产业」的问题,那就不得不谈一个被之前的英国自由贸易学派,刻意回避的问题。

也即,休谟说的「大海做天然关税,否则整个欧洲都要用中国货」的问题。

引诱,怎么引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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