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2)
八幡仿佛看不到那只握着自己衣领的手般,火上浇油。
「你说什么?!」
雪之下雅斗的呼吸急促,脸颊比起一年前见他时还要瘦削,眼珠子仿佛要凸出来般。
八幡反手抓过了他的手臂,只是一用力,就将他的手臂反制过来,根本不似是成年男人,八幡看了他手腕的静脉上的数个细细的针孔,心中更是不屑。
「够了,小子,放开他吧。」
一个和缓的声音,在八幡的身后响起。
八幡自然地放手,雪之下雅斗踉跄了数步才站稳了身体。
却见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站在八幡的身后,冷眼看着他。
「伯父.........」
「好了,过继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我不会答应的,你可以直接回去跟你爷爷说,让他死了那条心吧。」
雪之下雅斗不甘地在两人身上来回观望,最后绷着一张脸离去。
「烂泥扶不上墙。」
在雪之下雅斗离开之后,雪之下哲平有些淡薄地评价。
「这样评价自己的子侄真的好吗,你当初回去不就是为了他们的出路么?」
八幡在一旁吐槽。
「这对爷孙可本事得很,何须我的帮助,只是分家的人需要帮一把手而已,更何况,我回去那里真正的理由,你不是很清楚么?」雪之下哲平冷声说道。
八幡想笑,还好忍住,慢慢推动着他的轮椅。
「不过确实可惜了啊,我们家这代唯一的男丁却是这个样子。」
如果雪之下雅斗真的能出色一点,性格能让他看上眼的话,他考虑的,怎么也不会是八幡。
好色贪财,无品无德,现在甚至染上了毒瘾。
雪之下哲平又是一声冷哼,有些愠怒于二叔父将雅斗教成这个样子。
「欸,想不到你还有点重男轻女的思想啊,难道阳乃姐妹就比那个阴沉小子差了?」
明明雪之下雅斗的年龄其实要比八幡大,但八幡直接就叫他「阴沉小子」。
「可是,那要比雅斗多付出多少,无论是努力、时间、情感,还是其他,如果本人认为值得的话倒是无所谓,可我身为长辈,却舍不得可爱的侄女那般辛苦呢。」
现在终究还是男权社会,并非没有女性的舞台,但女性要和男性攀爬到同一位置之上,注定要付出得更多。
将雪之下哲平推出了门口,只是过了无人的马路,对面便是一个偌大的人工湖。
自那次狩猎活动之后,雪之下哲平将自己的具体事务都逐渐交给了八幡处理,而他这种退休了似的生活,最大的乐趣便是在这离家很近的人工湖附近钓鱼。
此时还是早春,正是倒春寒的时节,所以哪怕是坐在轮椅上,雪之下哲平也披得厚实,就连膝盖,也铺着厚实的毛呢毯子,迎着晨间的风,人工湖上也泛起了一阵阵的余波,伴随着岸边飘动的青绿树枝,显得有些萧瑟清冷。
八幡原本想说这里风大,对身体不好,不如下午再过来,但看来雪之下哲平似乎十分享受般闭着双眼,他老实闭上了嘴。
不久之后,雪之下哲平拿起了鱼竿,八幡可以明显看到鱼竿末端的钩上并没有放鱼饵。
「过来吧,陪我聊聊天。」
雪之下哲平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这边的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吧,准备什么时候回国?」
没有多想,八幡回答:「机票订了下周二的,回国之后,还要收拾出一个能住的地方出来,所以提前回去,如果英国这边有事,也可以随时飞回来处理。」
雪之下哲平凝望着不断上下浮动的鱼标,笑了笑。
「如果让雅斗知道我的财产早已经转移完毕,其实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穷光蛋一个,不知道他还乐不乐意过继到我的名下。」
八幡懒得去说其他人的坏话,所以没有回答。
其实雪之下哲平也没想着八幡会回答,他是什么人,自己越发看得清楚。
理所当然地,不会有鱼上钩,可雪之下哲平却稳如泰山,好一会儿,他才说道。
「之前跟你说过的,要为难和磨那件事,你听过就算了,不要当真,就算真的让和磨吃了苦头,也不过是让清雅更加伤心而已。」
八幡实在没办法理解,为什么像雪之下哲平这样的人会钟情于雪母这样强势的女人,于是,他直接将疑问提了出来,可换来的却是对方的冷脸。
「小子,这不算是问题,清雅是我的弟妹,别跟我说喜欢不喜欢的。」
八幡迟疑了片刻,决定问出一直藏在心里面的疑问:「你是不是觉得,钟情于雪之下清雅,是件会令你羞愧的事。」
他是忠于规矩,也忠于家庭的人,但唯一的所爱,却是自己兄弟的妻子,这甚至成了他不得说的心病。
雪之下哲平紧紧地握着拳头:「难道不应该羞愧吗?」
可八幡平静地摇着头:「我读过的《诗经》里面有句话,『发乎情,止乎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钟情于雪乃的母亲,但你并没有作出任何逾越规矩和道德,仅仅只是喜欢这种感情,不应该成为你羞愧的理由。」
明知八幡不过是在安慰他,可雪之下哲平依然感到一阵轻松,笑了起来。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喜欢上了自己的弟妹,却无需羞愧的人。」
可是,其实他是应该羞愧的,正如八幡当初打动他所说的话一般。
有个问题,他最初没有开口,却一直想要问出口,只可惜错过了机会。
在病入膏肓的父亲命令自己离国之后,更是说不出口。
每每想到这件事,他便如烈火灼心般。
他守着规则,但却换来半生的后悔。
为什么会无故选择八幡这个陌生人当自己的继承人?
雪乃不过是一部分理由而已,而真正的理由,是因为看着八幡,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们都被名为责任的东西束缚着,他的责任来自于对家族的归属感,而八幡的责任源于何处,他并不清楚。
当年束缚自己的东西,他没有能力去打破,可是等到他有这个能力的时候,却已经老了,力有余而心不足。
所以看到八幡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年轻的自己,但却是那个更加有野心,随时想要挣脱桎梏的自己。
他想要帮他一把,哪怕自己没办法看到他成功的那一天。
雪之下哲平仿佛看到一瓣落樱沾落湖面,就好像很多年前的那一天,他看到了那个坐在湖畔旁,赤足戏水的少女,也有一瓣樱花,落在她的头上,黑色的青丝裹着桃红色的花瓣却不落。
很美,很美,那是他一辈子都没办法忘怀的光景。
喂,喜欢你,原来是无需羞愧的事。
雪之下哲平勾起嘴角,有些满足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