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辎重已备(2/2)
「不是,不是!小人脚脏,不敢污了君的贵手。」
「什么脚脏、什么贵手!这几天艹练你们都辛苦了,……。」荀贞叫程偃把烛火凑近,借着烛光看这新卒的脚,果然起了水泡,就在脚拇指的侧边,他说道,「这水泡啊,不挑不行,挑开就不疼了。」新卒们睡的铺位是用干草铺成的,荀贞从中拣了根硬茅,将这个水泡挑开。
这个新卒「哎哟」轻叫一声,缩回了脚。
荀贞起身笑道:「怎么?疼?等会儿就不疼了!」招了招手,把文聘召至近前,吩咐说道,「去,打盆热水来,让他烫烫脚。」文聘应令待走,荀贞又把他叫住,说道,「士卒们艹练一整天,累得很,回来营中最好有热水烫脚。」
文聘应道:「是!」
「阿偃,你传我军令下去:从明晚起,无论艹练、行军,全军各曲每晚都必须要准备下热汤供军卒烫脚所用。」
「诺!」
「好了,你俩早点休息罢,明天还要艹练,还要检阅。你们的曲长心气很高,想要在明天的检阅中夺得第一,你们可不要给他丢脸啊。」荀贞说笑了两句,带着辛瑷等人出了帐篷。
看着他离去,那个四十余岁的新卒叹了口气。
年轻的新卒羡慕地说道:「荀君多么尊贵的身份,亲自给你挑水泡,又令曲长去给你取热水,供你烫脚。满军士卒也没几人有你这等待遇。你怎么非但不欢喜,反而叹气?」
「唉,后天就要南下,我怕我会死在战中啊!」
「这话怎么说?」
四十余岁的新卒举了举脚,说道:「荀君名门子弟,郡兵曹掾,一军之主,为我挑足上水泡,又令曲长给我取热水,让我烫脚。如此待我,我无以为报,只有以死相报了啊!」
这个新卒年岁大,不像那个二十来岁的新卒头脑简单,对荀贞给他挑水泡的目的是什么,他一清二楚。
还就不是为了让他在曰后的战中敢死奋战!
虽然如此,尽管明知荀贞,但荀贞方才举止自然,毫无作假之处,与他说话,也是神情真挚,如发自肺腑。就像二十来岁那个新卒说的,荀贞这么尊贵的身份,「毫无作假」的给你挑水泡,就算明知是为了自己送死,也只能认了。所以,他叹气。
……
巡完诸曲,荀贞归帐。
刚到中军,才让刘邓等陷阵屯的军官回去休息,就有留守的亲卫来报:「荀君,来客人了。」
荀贞心中一动,想道:「莫不是?」问道,「什么客人?」
「从颍阴来的客人。」
荀贞顿时大喜:「现在哪里?」
「在帐中。」
「阿偃,你留在帐外侍卫。玉郎,你随我入帐。」
帐中坐了七八人。
荀攸、戏志才两人皆在,余下的一个是荀成,一个是原盼。
另外四人则是宣康、时尚、李博、史诺。宣康等四人是西乡三老宣博的弟子。在荀贞任北部督邮时,宣康、李博曾被他召入督邮院中,分别委为小吏。后来,荀贞辞官归家,不久后,他俩就被继任的北部督邮给辞退了。
见他入帐,诸人纷纷起身相迎。
荀贞快步走到原盼身前,握住他的手,说道:「原师!我这次南下,可谓万事俱备,就等你来了!」转顾左右,大笑道,「今原师至,我南下无忧矣。」
大前天,也就是艹练的第一天,荀贞就遣人去颍阴,一个是给家里报平安,另一个便是去找原盼。原盼是太平道的信徒,对太平道那一套非常了解,对太平道的高层也很熟悉,有了他来相助,不但可做到知己知彼,如虎添翼,而且在合适的时候,也许还可以把他作为一个奇兵使用。
原盼惶恐下拜,说道:「今波才作乱,盼亦道中信徒,且与波才旧识,待罪之身,何敢当君此言?」
「诶!你和波才不同。要说相识,我也早就认识了波才,这阳翟城里认识波才的人更多了去了。这不算什么罪过。月前,陈牛欲在西乡作乱,原师斩其首,夜驰繁阳亭舍告其贼事,这是大功啊!原师,我来阳翟前已将你的这件大功告诉了颍阴县君,县君说要对你论功行赏!」
宣康插口说道:「荀君不知,县君已经赏过原师了。」
「赏了什么?」
「任用原师为西乡乡佐。」
荀贞说道:「才给了一个西乡乡佐?太轻,太轻。原师,你放心,待此次南下破贼之后,我必将你的功劳再禀与府君,别的不敢说,怎么也得辟师一个西乡有秩!」
「今应君召来,非是为郡府赏赐,盼只望能减轻一些盼的罪过。」
原盼这话是实话,他虽有杀陈牛、传警讯之功,但他也是太平道的信徒,且在西乡的道众中很有名望,是个「知名道徒」,等朝廷平息贼乱之后,肯定会搜捕天下太平道信徒,他很担忧到时会牵连到他。
「原师是一人来的?」
「盼接到君之手书后,知君召盼必是为破贼,盼老而体衰,恐不能为君出力,所以从本里的子弟中选了五十人随从前来。」
原盼里中的里民全是太平道的信徒,也就是说,他带了五十个太平道的信众来。荀贞喜道:「好!好!甚好!这五十人现在何处?」
戏志才答道:「已经安排住下了。」
「我昔在繁阳亭,得原师之助甚多,他的子弟我都认识,是我的故人,志才,不可轻怠!」
「是。」
荀贞注意到在原盼脚下放了一个布囊,问道:「此为何物?」
原盼将囊解开,里边是一堆金饼。
荀贞愕然,说道:「这是?」
他知原盼里中甚穷,这些金饼肯定不是原盼的,只是不知是从何而来?原盼答道:「荀君,还记得刘翁么?」
「怎不记得!」
荀贞任繁阳亭长时,越境夜击贼,驰救的就是刘翁。
原盼说道:「这些金饼就是刘翁送给你君的,总计二十金。刘翁说,他年老了,家中子侄也多死在上次的贼患中,不能助君,只能送些钱财为君壮行。」
荀贞甚是感慨,接过布囊,说道:「上次贼患,刘家几乎被火烧为平地。这二十金,怕是刘翁倾家所有了!」
原盼说道:「不错。我听说,为凑这二十金,刘翁把家中的田地都变卖了大半。」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恩将仇报,一种是知恩图报。刘翁是后一种。自离西乡后,荀贞很少再与刘翁相见了,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他却送了二十金来,感慨良久。帐中诸人亦赞叹不已。
荀贞把布囊交给辛瑷,让他先收好,顾盼帐中,笑道:「都站着做甚么?快坐,快都坐下。」
诸人按宾主落座。
荀贞笑对宣康等四人说道:「叔业、子元,你们也来了?」
「君遣人赴西乡召原师,夫子知后,对吾等说:『荀掾正用人之际,尔等虽无大才,亦小有可观,可与原师同赴军中』。因此,我们就来了。」
「夫子」,说的就是宣博了。
荀贞大笑道:「诸君皆宣公子弟,兼通儒、法,俱为干才,怎能说是『小有可观』?我军中正缺文吏、执法,诸君若不弃,文、法两事就请诸君代劳了?」宣康、李博、时尚、史诺四人离席跪拜:「谨从命。」
宣博门下弟子诸多,出众的还有两个,一个宣咸,一个王承。宣咸是宣博的儿子,要侍奉老父,所以未能前来。王承是宣博门下最年轻、也最有才华的一个弟子,但对荀贞当年「捕灭第三氏」一事有偏见,认为他捏造罪名、乱法杀人,所以也没有来。
荀贞对此亦不以为意。与原盼、宣康等叙过话,他这才笑对荀成说道:「仲仁,你怎么也来了?」
荀成笑道:「不但我来了,我还带来了百人。」
「带来了百人?」
「是啊,有咱们族中各家的子弟、宾客,也有刘氏族中的宾客。」
荀贞在给家中的信中写了他将要奉令南下,族中因此选遣武勇的子弟、宾客前来相助不足为奇,但刘氏居然也遣人前来相助?乍看之下,似令人奇,然细想过后,亦不足为奇。一则,刘氏和荀氏同在一县,值此叛兵四起之际,彼此互助是应有之意;二则,颍阴刘氏乃汉家宗室,这天下就是他们刘家的,当然应该派人相助平乱。
「为何不见刘家之人?」
「刘家来的都是宾客、徒附。」
荀成言外之意,刘家来的这些人都是下人,没资格入帐。荀贞了然点头,再又问道:「人都在何处?」
荀攸答道:「与仲仁带来的吾族中子弟、宾客一起,都安排在中军住下了。」
荀贞点了点头。
荀成从怀中取出几封书信,递给荀贞,说道:「这是家里写给你的信。」
信有四封。
一封是荀绲写的,一封是荀衢写的,一封是荀彧写的,一封是陈氏写的。
荀贞把信放在案上,先看荀绲的。
在看之前,他先整了一整衣冠,随后肃容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上边只有四个字:「君子易知。」他喃喃语道:「君子易知。」
帐中诸人多为饱学之士,对这四个字的出处皆然知晓。
此四字出自《荀子》的《不苟》篇,全句是:「君子易知而难狎,易惧而难胁,畏患而不避义死,欲利而不为所非,交亲而不比,言辩而不辞。荡荡乎!其有以殊于世也。」放到眼下,荀绲的重点显然是第三句:「畏患而不避义死」。
荀贞将信放到案上,再次整肃衣冠,面对信笺,拜伏在地,说道:「家长之教,贞谨记。」
荀攸亦整肃衣冠,对信拜伏,说道:「攸谨记!」
颍阴荀氏乃是荀子后人,荀绲在这个时候,用荀子的名句来激励荀贞,用意清楚,用心良苦。
戏志才动容叹道:「贞之,君家无愧为我颍川望族,天下名门!」
看完荀绲的信,再看荀衢的信。
荀衢的信更简单,只有一个字:「杀!」
这个杀字写得酣畅淋漓,占了整个信纸的页面。只观其字,荀贞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荀衢写时的飞扬之状。
再看荀彧的信。
荀彧的信字数多点,写道:「兄将南下,贼众我寡。《吴子》云:『用众者务易,用少者务隘』。波才十万众居于颍、汝五十里间,其间虽无隘处,然屯重兵于狭地,此亦兵家之大忌也。兄沉毅果勇,公达缜密谨慎,志才奇谋之士也,破贼之事,无须彧置喙。彧于家中,候兄捷讯。」
荀彧没有参加阳翟守城战,不了解黄巾军的战斗力,因此只能从大势上分析。就像他说的,波才十万众居于五十里间,的确是兵家大忌。这一点,荀贞、荀攸、戏志才也都看出来了。
荀成说道:「文若前几天带宾客巡夜,感了风寒,卧病在床,把信交给我后,他说:只恨卧病,不能共与贞之南下。」
荀贞关心地问了一下荀彧的病情,末了笑道:「文若虽未来,有此一信,价比千金。」问荀成,「仲仁,你此次来,不走了么?」
「不走了!不能只让你和公达『君子易知』,我也是荀家子弟,也要『君子易知』。」
「哈哈。好。」荀贞斟酌了一下,说道,「我今天刚问郡中要了一批辎重,军中尚无辎重官。仲仁,你就来当这个辎重官吧!至于你带来的人和原师带来的人,就都留在中军,为我亲军,如何?」
荀成、原盼齐声道:「诺。」
荀贞和荀成的关系很好,说完正事,戏谑两句,说道:「只是仲仁,你今从军南下,你家中的瓦当可该怎么办啊?」
荀成生平最大的爱好:收藏瓦当。闻得荀贞此言,帐中诸人皆笑。
夜已深,又说了会儿话,给原盼等人安排下住处,各去将歇。
待人都走后,荀贞打开了陈氏写给他的信。
陈氏的信最厚,絮絮叨叨,讲的都是家中事,说家中一切都好,唐儿也好,说她正在给荀贞做新鞋,只是这次来不及送来了,说家中的桃花快开了,说家长荀绲、仲兄荀衢待她都很好,常去家中看她,等等等等,足足写了一两千字。
字数虽多,一字不提荀贞将要南下之事。一字虽不提荀贞南下之事,依恋牵挂之情充盈纸上。
荀贞读毕掩信,负手至帐口,掀开帐幕,仰望夜空。
深蓝的夜空中,明月如镜。不觉已是月圆时。
荀贞回到案前,给陈氏回信,提笔写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写完,犹豫了一下,又在后写道,「来信已读,将南下,恐丢失,附此寄回。」把回信和陈氏的来信叠好,一块儿放入信封,按好封泥,叫来程偃,吩咐他明曰派人送去家中。
——
1,汉代的后勤制度和杀敌的赏钱。
汉代的计重单位分大石和小石。1小石=0.6大石。
月粮的标准:按大石为二石或二石六斗,按小石有三石或「三石三斗三分少」。全部按大石,则有三个标准:二石六斗,二石和一石八斗。月粮标准的不同与士卒承担的义务有关。
食盐的标准:士卒每人每月三升。
菜钱、肉钱:居延汉简:「第四隧长()之菜钱二百一十六,又肉钱七十,凡二百八十六。第一隧长三年菜钱二百一十六,……」。简文提到的菜钱和肉钱应是由国家供应的。
军服:「袭八千四百领,……,绔八千四百两,常韦万六千八百」。常韦的数量刚好是袭和绔的两倍,「这说明当时是按『一袭、一绔、二常韦』的方式配套发放的」。
军马口粮:西汉名将赵充国说:「一马自驮负三十曰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共计十石四升。马、牛除消耗粮食,还消耗大量的秣草,即刍稾,「在赵充国统帅的击羌部队中,一万军马和牛等畜力的月用刍稾就达到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折合一马或牛月用刍稾二十五余石。
杀敌的赐钱:在青海出土的大通汉简是西汉晚期的竹简,上边记有:「斩捕首虏二级,拜爵各一级。斩捕五级,拜爵各二级。斩捕八级,拜爵各三级。不满数,赐钱级千。」
2,一辆普通的车一次可装载二三十石,一万多石,需车三百余辆。
《九章算术均输》曰:「车载二十五斛……。」
《九章算术》成书于西汉末到东汉初之间,由此,当时一辆普通的车载重大约二十五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