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盗马(2/2)
「……,什么?」
「小人适才给他送饭,不知他哪里犯了疯,突然扑过来,抓住小人的脚,叫嚷说有桩大财货送给荀君。」繁谭嘴笨,想将武贵的话转述给荀贞,试了几次都说不清楚,干脆放弃,说道:「不如荀君亲自问他?」
荀贞先是呆了一呆,继而失笑出声,心道:「怕是被关得傻了,想出去,拿些假话诓人。」武贵一个破落户、无状儿,哪儿来的财货送人?
他说道:「武贵若有财货,还用得着无赖乡间?定是熬不住了,胡乱说话。你不必理会他。」说了就要走。
繁谭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说道:「荀君,看他不似说假,左右无事,你便见一见他吧!」
荀贞瞧他鼻翼张开,呼吸粗重,一副激动模样,想了一想,说道:「行,那我亲自去问问他。」
其时天已大亮,来入犴狱中,却觉冷暗潮湿。
犴狱的窗户被堵住了,唯一的光源从门口来,一旦把门关上,就得点燃火把。狱室不大,角落放了个火炉,边儿上放了一柄拍髀短刃,四周摆放的皆为刑具,从屋梁正中垂下了一个铜环,地上、墙上血迹斑斑,煞是阴森恐怖。
那武贵现就正被吊在铜环上,双脚离地,衣服早被剥掉,赤条条的,一丝不挂。
繁尚也在狱内,站在武贵的旁边,抓着他的手,拿着一根大针往他指甲间比划。
武贵神色惊恐,一会儿看看火炉边的拍髀、一会儿看看大针,不断地扭动身体,生怕被刺入指内,听见有人进来,忙擡起头,认得荀贞,迫不及待地叫喊起来:「亭长!小的有一桩大财货送你,小的有一桩大财货送你。……,只求能饶小的一条贱命!」
荀贞打眼一扫,已知根底,心道:「必是繁家兄弟听他提及财货,怕是诈人,故此拿烙肉、刺甲吓他。他有胆闯寡妇门,却没种熬刑。烙肉、刺甲还没用,就惊恐不住了。也罢,先听听他有何言辞。」他来问话是推不掉繁谭的再三请求,说实话,他是根本不相信的。
烙肉、刺甲是两种酷刑。烙肉,即用火将拍髀烧热后,再塞到犯人的腋窝下或者肘弯,迫其夹住,一松开,往往便有大块的皮肉脱落,端是狠毒无比。刺甲,则是用针来刺指甲,刺过后,再使之把土,指甲就会脱落。
「你一个无状儿,能有甚么财货送我?」
「小的曾是黄家宾客,……。」
「黄家?」荀贞一愣。
繁谭说道:「就是阳翟黄氏了。」
荀贞当然知道武贵说的谁家,他愣是因为昨晚程偃才提及黄家:「你曾为黄家宾客又怎样?」
「昨晚,小人听见亭长与人在院中说话,言及黄氏。」
荀贞恍然,原来如此!他问道:「那又怎样?」
「因小人曾为黄家宾客,所以与他家的门客还多有来往,便在被亭长带来狱中的前一曰,小人在亭中遇到了一人。」
「谁人?」
「那人名叫吴叔,是黄家豢养的一个剑客,精通潜行之术,通懂各地方言。小人在本亭路上遇见他,便请他吃酒,他却执意不肯。小人在黄家时,知他是最好饮酒的,因而生疑,拐弯抹角问他来咱们亭中作甚。」
「来作甚?」
「他虽警惕,到底被小人诈出,他是来咱们亭舍踩点儿的!」这武贵真是个无赖货色,方才还胆颤心惊,这会儿说及「诈出真相的得意事」,居然隐约洋洋自得起来。
荀贞不置可否,问道:「踩点儿?踩什么点儿?」
「半个月前,黄家得了消息,月底将会有一个幽州广阳郡的北来马商经过本地,随行所带尽皆良马,不下一二十匹。」
荀贞掏了掏耳朵,听到此处,他已猜出了这武贵所说的「大财货」是什么,想道:「良马二十匹。」若武贵所言俱为事实,那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一笔大财货了。如今市价,耕马、车马一匹万余钱,好点的一匹四五万。二十匹良马最少值钱百万。若是良马之上者,价值千万也是有可能的。
「你说有大财货送我,便是这批良马么?」
「是。」
荀贞勃然变色,怒道:「你当我与你一样是无赖儿、恶贼子么!我将你关入狱中后,一直没怎么对你动刑,你因此觉得我好欺辱么?拿这些假话诳人!又或是觉得我好受骗?」
那武贵不复得意,惊吓失色,急不择言地说道:「亭长,亭长!小人断无一字是假!不信,可以去问!」
「去哪里问?」
武贵语塞。荀贞「哼」了声,吩咐繁家兄弟:「看来太优待他了,你们给他松松骨头、揉揉指头,好好伺候伺候让他享受。」
繁尚收起大针,艹起边儿上丢的鞭子,就要往武贵身上抽去。
那武贵真是软骨头,没等鞭子落在身上便求饶叫嚷,叫道:「亭长,亭长,你可以去俺们里中查问!小人那天带吴叔去过俺家,里监门肯定会有印象!……,对了,还有,那吴叔说要在本亭踩点儿,也许还没远走?说不定便藏在哪个里中!亭长,你可以搜查啊!」
荀贞心道:「这厮分明是个软骨头,却不肯改口,难道真有其事?」
初想觉得不太可能,上百万、甚至可能上千万的案子,放在哪儿都是大案,那黄家虽鱼肉乡里、纵横郡中,可是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么?敢打劫北来马商?下手盗劫值钱百万、乃至千万的良马?但转念一想,还真没有准儿。
记得前几年不就有桩案子,也是盗劫良马的,被劫的马匹价值三百余万,据说是一拨轻侠所为,至今尚未破案。他想道:「难道那桩案子就是黄家做的?」不过那案子的发生地点不在颍川,而在颍川北边的陈留郡。
他瞧了瞧繁谭、繁尚又惊又喜的表情,问道,「大繁,你什么想法?」
繁尚丢下鞭子,两眼放光地抢着说道:「如今市价,耕马、车马一匹万余钱;良马一匹四五万!二十匹良马,值钱百万!咱们若报上官寺?这不是大财货,是一桩大富贵!」
荀贞沉吟不语。
繁尚见他只是沉吟,有点着急,说道:「荀君?多难得的机会,不能放过!去年,俺听说许县西门亭的亭长被拔擢为了县中左尉。左尉,那可是县长吏、是命卿!他凭什么登此高位?只不过因为格杀了几个劫贼!而那帮劫贼劫的货物还不到十万钱。黄家吃了豹子胆,下手就是百万,咱们要将此事报到官寺?……,亭长,岂不一跃过龙门?」
「那黄家称雄郡县,便算此事是真,你敢坏他的好事?」
「此事若真,黄家必受严惩。被打死的老虎吓不得人!」
不知该说繁尚胆儿大,还是该说他利令智昏。
荀贞问武贵:「你说那吴叔来咱们亭中踩点儿,黄家可是打算在本亭动手么?」
「应该是的。」
「那北来马商具体何曰会到?」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
荀贞不再问他,转身出了犴狱。繁家兄弟紧随而出,问道:「荀君,如何?」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现在都不是合适上报的时候。」
繁家兄弟面面相觑:「此话何意?」
荀贞当然不会告诉他们,一来他仍对此事存疑,二来就算此事是真,他也不打算上报县君。
「不过,……。」他想道,「若真有此事,倒是可以做些文章。」
这些话不能明面上说出来,他与繁家兄弟还没亲近到可以直言相告的份儿上。他笑道:「若此事是假,咱们上报后,岂不既得罪了黄家,又给了县君一个不好的印象?」
「那怎么办?」
「当然是要先查清楚了。……,这样,你们兄弟俩留一人在亭中值班,分一人出去,往亭中各里去看一看,瞧瞧是不是真有外来人借住。如果有,便悄悄地打听了姓名,回来告诉我。」
繁家兄弟大喜,说道:「荀君谨慎,正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