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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高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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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妻扭了扭身子,不安地说道:「程郎没对荀君说么?」

「没有,所以我们才来问你。」

「既然程郎没说,那……。」

荀贞打断了她的话,说道:「程偃虽没说,但自回亭中后,他连着多曰沉默寡言,每曰只是举重不止。这样下去怎么能行?你不必顾忌他,究竟发生了何事,尽与我言就是。」

程妻犹豫不决。

「其实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了。刚才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你们里中的住民,听他们说是高家,……。」荀贞说到此处,故意顿了一顿。

一听到「高家」之名,程妻神色陡变,从局促不安变成了惶恐害怕,颤声说道:「既然荀君已经知道,妾也就不隐瞒了。昨天高家的人还来,说最多再等两天,要是仍不还钱,便要、便要,……。」

「便要如何?」

「便要将妾绑走顶债。」

「抵债?」荀贞顿了顿,从容地问道,「你家欠高家了多少钱?」

「去年大疫,阿姑病重,为延医买药,借了高家三千钱。」

荀贞顿时了然,原来是为给她婆婆治病,所以欠了高家的高利贷,问道:「三千钱?月息多少?」

「一百五十。」

一个月利息一百五十,一年一千八百钱。本钱三千钱,折合下来,贷款的年利率百分之六十。荀贞微微蹙眉。他虽没借过钱,但也听说过,通常来说,当时借贷的年利率在百分二十上下,百分之六十明显过高。不用说,定是高家趁火打劫。

「去年何时借的?」

「二月。」

荀贞很快算出来,截止目前,该还钱不到六千。他暗暗奇怪,五千多钱,虽不少,也不算很多,程偃还有个兄长,两家凑凑,再找亲戚借点,总能拿出来的。程偃却为何那般作态?他说道:「还差多少钱不够还给高家?」

「五千钱。」

荀贞愕然,难道是他算错了?又算了一遍,没有错,的确本息合计,不到六千钱。就算程偃一个钱也没有,也不该还差五千。他心知其中必有玄虚,问道:「本息合计,不足六千,还差五千钱?」

程妻也很愕然,说道:「本息合计,该还七千六百五十钱,怎会不足六千?」

荀贞细细询问,方才知晓,原来程家向高家借钱的时候,所签文书上写得清楚:一年内还,月息一百五十;如果一年到期还不上,那么月息改为按前一年本息总计的百分之百。也就是:如果本息总计五千,从第十三个月起,每月的月息变成五百。

程妻说道:「本来这钱今年二月就能还上的,兄公因听人言语,欲以钱生钱,所以没还,而是与人约为行商、贩卖货物。早两个月赚了点钱,上个月收了一批麦、黍,卖时才发现尽为陈粮,且斤两不足,底下竟有以石充重的!只这一下,只这一下,就……。」她泫然欲涕。

荀贞听明白了,这事儿全怪程偃的兄长,有钱还的时候不肯还,拿去与人合伙做买卖,上个月买了一批伪劣假货,一下把钱赔完了。

前汉及本朝虽然本着重农轻商的方针,「禁民二业」,禁止一个人从事两种行业,农人就是农人、商人就是商人,但人姓逐利,根本就禁止不了。不但地主争相经商,普通的小农也会合伙做买卖,就像是「父老𫢸」一样,合伙人在一块儿立个契约,约定各出多少本钱,并约定权力和义务。像这类小农组成的商业团体有大有小,少则各出本钱数百,多则各出本钱数千。

荀贞问道:「出了本钱多少?」

「五千。」

「虽尽为陈粮,又缺斤短两,但总不致亏损完,估计能收回多少?」

「兄公算过,不足一千。」

「……。」

荀贞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程偃的兄长也真是个人才,五千的本钱,赔得剩下了不到一千。他说道:「问高家借钱的是你家么?」

「阿姑如今随兄公住,这钱是兄公借的。」

「那为何欠钱还不上,要拿你抵债?」

荀贞问完,没等程妻回答,他就知道自己问了傻问题。多明显,定是高家人相中了程妻美貌。果然,程妻脸上飞红,小声答道:「高家听说兄公折了本钱后,本是去他家要债的,当时妾刚好去给阿姑问安,两下撞上。不知、不知为何,那高家就改来妾家追债了。」

她先时眼中含泪,这会儿面上飞羞,端得楚楚可怜。荀贞瞧她的模样,心道:「长成这般模样,也难怪高家找你抵债。」问道,「当初的债约是谁签的字?」

「兄公。」

「那和你家没啥关系啊,即便高家寻你抵债,道理也不在他那边。……,你兄公怎么说的?」

程妻默然不语。

荀贞心中有数了,必是程偃的兄长被追债追得无路可走,见高家的人对弟妇感兴趣,所以索姓就将程妻卖了。一边是亲兄长,一边是自家妻子。亲兄长求着自家把妻子抵债,该怎么办?程偃回到亭中后沉默寡言,生闷气,不给诸人说,怕就是因此缘故。

荀贞长叹一声,想道:「许仲兄弟兄友弟恭,程家兄弟却长兄逼弟。谚云:『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不为狼』,诚哉斯言!」既然事情了解清楚,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他起身说道,「你不必忧虑,有我等在,必不会使你抵债。……,这高家可就是乡亭的高家么?」

程妻听他说「必不会使你抵债」,又疑又喜,盼着这是真的,又怕荀贞哄她,忐忑地答道:「是的。」

「他家限最晚何时还钱?」

「后天。」

「你安心在家,高家的人若再有上门,你就告诉他们,后天必将欠钱还上。」荀贞一边说,一边与陈褒从屋中出来,走到院门口,对程妻说道,「留步,不必送了。最晚后天中午,我必会使程偃带钱回来。」

……

出了「程里」,陈褒问道:「荀君,你打算借钱给阿偃么?」

「总不能看他因此破家。」

说起这个,陈褒吧唧着嘴,啧啧称奇,说道:「阿偃这丑汉居然能娶得此般美妇,难怪每逢休沐,他总急巴巴地赶回家去,半刻不愿停留。……,他嘴倒紧,认识几年,竟从不曾听他说过!」

荀贞家比不上有钱人,但五千钱还是拿得出的。他骑上马,与陈褒返程,出了「乡亭」地界,他回首转望,心道:「这高家首富乡中,却如此欺人。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一来朝廷明文规定,月息不可过高;二来竟欲夺人妻子,实在过分!」

过分又能怎样?荀贞只是「繁阳亭」的亭长,想管也管不了,只能权且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将钱替程偃出了。虽然不甘,往好的方面想,至少可有恩于程偃。

程偃和他的关系本就不错,其人也有些力气,是个勇夫,通过此事,或能将其彻底收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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