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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留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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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贞观看,见他年约十五六,面色苍白,个子很低,身形极瘦,穿了件黑色的儒服,松松垮垮的,好似套了个矮竹竿,左手中拿了一卷竹简,刚才可能是在读书。

「原来是史君。吾兄外出,尚未归来。……,这位是?」

「俺亭新任的亭长荀君。俺们来,正是为了你的兄长。他杀了王屠!」

「啊?」

「哗啦」一声,许季手中的竹简坠地:「杀、杀、杀了王屠?」

院中太小,马进不去,荀贞将缰绳交给史巨先,吩咐栓在门外,和颜悦色地说道:「你不必惊怕,我此次不是为办案而来,只是听说你母亲年老,所以过来看看她。」

许季缓过神来,作了一揖,说道:「见过荀君。」

荀贞把他扶住,顺便弯下腰,捡起竹简,一句话跃入眼帘:「干:元、亨、利、贞。」

这是《易》里边开篇的第一句话。他不觉心中一动,心道:「却是凑巧。」笑道,「你在读易么?」指点念道,「元、亨、利、贞。我姓荀名贞,这个『贞』字,正是出自此处。」

许季常年埋首书斋,不太会和人打交道,兼之又闻兄长杀人,六神无主,接过竹简,诺诺应声。

荀贞端详了他两眼,说道:「听说你曾从我族中诸贤读书?师从何人?」

「二龙先生。」

「二龙」,即荀贞的堂伯荀绲。

荀绲兄弟八人,皆有俊才,并称「八龙」。荀绲排行第二,故被尊为「二龙」。目前荀氏族中,数他最有威望,也数他的门徒最多,有的登堂入室,有的只算旁听。荀贞虽与他同居一里,但也不能尽识他的弟子,笑道:「二龙是我的再从父,如此说来,你我不是外人。」

荀贞朝院里看了看,问道:「老夫人在家么?」

「在。」

「请带我进去拜见一下。」

许季的老师是荀贞的再从父,对这个要求他不能推脱,只得让开门。

院子不大,三间土房。院角茅厕边儿,整了一垄菜畦,还没发芽,不知道种的甚么。

左边屋门半掩,听到里边有些动静。

许季犹豫了下,说道:「老母年高,受不得惊吓。荀君,尚请你暂不要提及吾兄之事。如有何欲问,问吾就是,吾知无不言。」

「好,好。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许季请他在院中稍候,先入屋内,过了片刻,又出来,请他与史巨先进去。

荀贞跨过门槛,进入屋内。外边虽暖,屋内阴凉。

他闭了闭眼,待适应阴暗的光线后,复又观看。

屋内狭窄,地是黑土,没有铺砖,坑坑洼洼的,摆放了一个木床、一个简陋的案几。案几上一盏陶碗,碗边破了个口子,里边存了小半碗水。

除此之外,再无别物。真个家徒四壁。

一个老妪坐在床上,手头放着针线和一件短衣,见荀贞、史巨先进来,便要起身。

荀贞忙走上前,把她按住,笑道:「小子晚辈,老夫人何需客气。」睃了眼针线、短衣,问道,「在缝补衣服?室内光线不亮,能看清么?」

许母抹了把眼,说道:「看得清,看得清!」拿起短衣,又道,「俺家中郎要能像三郎一样就好了!你看看,一件衣服,穿不了几天就弄破,也不知道整天都在做些甚么。……,听三郎说,荀君与他是同学?」

老人家说话有点絮叨,口齿也不太清晰,有几个字荀贞没听清楚。听完了老人家的话,他瞧了一眼许季。许季面色微红,拘束不安。

荀贞心中想道:「这少年颇有急智,应是怕我提及许仲,故此先替我报了家门,伪称是同学。」

虽是伪称,但他本不是为「兴师问罪」而来,也不生气,顺势说道:「是啊。我刚得了县君的任命,就任繁阳亭长,所以来家中看看您老人家。」

「任了繁阳亭长?好啊,有出息。」

「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东西。」荀贞顾盼室内,不经意似的问道,「二兄不在家么?」

「下午就出去了,说是晚些回来。荀君也认识中郎么?」

「见过几面。……,听说老人家在许县有亲戚?我下个月可能要去许县公办,有什么话需要带么?」

「许县?是有几户亲戚,中郎的叔伯们都在那边。不过,俺老了,腿倦难行,这些年走动得少。去年又是疫病,也不敢出远门,说起来,整整一年多没有去过了。……,都是些老亲戚,也没什么话可带的。」许母眯缝着眼,瞧着荀贞身后,问道,「后边站的,可是史郎么?」

「老夫人眼神真好,正是巨先!」史巨先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地。

「快起来!快起来!」

许季帮许母将史巨先扶起,对荀贞说道:「荀君初来吾里,要不要出去走走?」

荀贞晓得他意思,是怕「言多有失」,也没推脱,颔首答应了,笑道:「好。」

在这临走之际,他看看史巨先,又看看许季,想了一想许仲的威能,又想了一想他来当亭长的目的,心道:「『天赐不取,反受其咎』。我今天初来上任,便逢此杀人案件,刚开始以为是不走运,现在看来却正是运气!」做出了任职亭长后的第一个决定。

他不是婆妈的人,做出了决断,便立刻行动,不顾地上尘土,也端端正正地拜倒在地,对许母行了一个大礼。

许母忙不迭说:「这是做甚么!」

「我与许郎同学时,对许郎的仁孝、好学,一向十分钦佩。这一拜,不但是拜老夫人,……」他顿了下,意味深长地说道:「更是拜老夫人教出了两个好儿子。」

……

出得院外,迎头碰上二人,一个是刚才的里监门,另一个是本地里长。

荀贞拦住他们,说道:「老夫人年迈,不能太过打扰,你们就不要进去了。」对那里长说道,「我是繁阳亭的亭长,管不到你们这里来,但杀人重案,我回到本亭后,肯定是要向官寺禀报的。料来县里接了报案后,很快就会有人下来,到时肯定会来许家。你做做准备。」

那里长连声应是。

荀贞又转头对许季说道:「你知道你们许县的亲戚住在哪里么?」

许季迟疑片刻,摇了摇头,说道:「不知。」

荀贞不觉失笑,这表情,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是在说假话了!明知许季没老实回答,却也不加逼问。

他从腰畔取了些钱出来,交给许季,说道:「你兄长杀人亡命,牵连家中,你母亲年纪大了,不能让跟着吃苦。我带的钱不多,这一点儿,你先拿着。」

许季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浑不知荀贞唱的哪一出?不但是他,史巨先诸人也是一头雾水。比照律法,许仲这案子是要查封家产的,怎么却反给留钱?

许季惶恐不安,推辞再三。

荀贞作色道:「你既师从二龙先生,便是自家人,大丈夫当豪气直爽,怎可如女儿作态?……,你若不要,我这就去给老夫人说,许仲杀了人!」

许季这才无奈收下。

荀贞回颜作笑,道:「这才对嘛。许仲犯案是他的事儿,不能让老夫人受累。」

……

告别许季等人,荀贞和史巨先沿原路返回,出了里门,拐上官道,史巨先忍不住问道:「亭长,俺怎么搞不懂你是个什么意思呢?」

「不懂?你不懂什么?」

「不懂你到底想不想捉拿许仲归案。」

「还用说?我当然是要拿他归案!」

「你这话,要放在来许家前,俺信;现在却有点不信了。」

「为何?」

「俺有几点迷惑。」

「说来听听。」

「一来,你为何向老夫人下拜?二则,明明许季撒谎,你为何不追问?

「三者,你先对里长说会将此案上报县衙,接着又问许季知道不知道他们的亲戚住在哪儿,俺怎么觉得你这不像是在问地址,反而像是在暗示他县里早晚会派人去许县捕拿,提醒他快点去许县通风报讯?最后,临走前,又为何留钱?」

「我不是说了么?许仲犯案,是他的过错,不能连累他的老母。」

「那第三条呢?」

「是你想多了。」

这个答复看似能解释得通,可史巨先却总觉得不对头,再问时,荀贞就只是笑,不肯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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