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赏钱(2/2)
火堆边的人并不在意他关不关门,反正舍内也有他们的人。一人说道:「水早打够了,足够用过明早。亭长,你要关门就尽管关吧。」
荀贞回入院内,将门关上,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听见院外传来了歌声以及用箸击打漆椀的伴奏。他侧耳倾听,听见唱道:「曰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唱的是《陌上桑》。这首歌谣在荀贞刚穿越时还没有,这几年传唱开来,非常流行。虽然唱的是有关爱情的歌谣,但歌声苍凉,与夜色、星光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照。
直到荀贞躺到席上,亭舍外的歌还没有停。伴着歌声,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次曰一早,周恂等连饭都没吃就走了。
临走前,那锦衣奴拿出了一袋钱,施舍似的给他。荀贞婉拒了。那锦衣奴傲然说道:「要不要是你的事儿,给不给是我家的事儿。」直接把钱袋丢在了亭舍的门前,挺胸叠肚地离开了。
碰见贵人、官吏借宿,亭长、亭卒受辱是经常的事儿。汝南名士陈蕃,有次经过临颍的巨陵亭,他的从者就狠狠地揍过一个亭卒。巨陵亭离繁阳亭很近,也就二三十里路。
当然,有些亭长很强横,受了侮辱后会立刻反击,曾经出现过亭长因不堪受辱而杀人逃亡的事例,巨陵亭的这位亭长也很强硬,当场就翻了脸,关住亭舍的门,尽收陈蕃的随从,挨个痛打,甚至打算把陈蕃也绑起来。
——这位亭长强硬是够强硬的,可惜冒犯的人不对。陈蕃何等人物?人称「不畏强御陈仲举」,乃是天下党人名士的「护法」。可想而知此人最后的下场:被县令给杀了。
荀贞盯着地上的钱袋,看了好一会儿。
杜买、黄忠、陈褒、程偃等人都在他的身边。
程偃人粗,浑没在意那锦衣奴的举动,也没注意荀贞,只顾热切地看离开的车马队,目光在随从们的坐骑、长矛和佩刀上打转。
陈褒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轻声地说道:「荀君?」
荀贞讲目光从钱袋上移开,笑道:「把钱捡起来吧。」
陈褒没有动,又问一遍:「荀君?」
黄忠叹了口气,说道:「咱们干的就是这迎来送往的活儿,周家人还算好的,至少顾忌世家大族的体面。荀君,你是才来上任不知道,最难伺候的不是这些世家大族、也不是高官显宦,反而是那些百石、二百石的县吏、郡吏。」他唠唠叨叨的,「荀君,要说你也真是的。你出身名门,做什么不行呢?非要来当这个忍气受屈、拿低做小的亭长!」
通过和荀贞这几天的接触,黄忠觉得他是个和气的人,所以一时忘记身份,说了后半段话。
杜买连连点头,深表赞同,也不知是赞同黄忠说的前半截还是后半截。
荀贞没有回答他,笑道:「把钱捡起来吧。来亭里两三天了,整天麦饼、豆羹,就没见过肉。今儿托这位周家奴的福,晚上打个牙祭。」
鸡埘中养的鸡多是母鸡,用来下蛋的,亭中诸人不舍得吃。
繁尚就等他这句话,一个箭步上前,迫不及待地拾起钱袋,感受了一下重量,晃了一晃,听里边叮当乱响,喜笑颜开:「不少钱呢!」
「『牙祭』?荀君这词儿用得真有意思,是给牙做祭祀么?也是,吃肉喝酒都得从牙中过,的确不能亏待了它。」陈褒说笑着缓和气氛,又道,「说起来,荀君你来的头一天,就说给你摆个接风宴的。一直拖到今天还没办成。要不这么着,再打点酒,晚上喝点?」
程偃马上收回了注意力,不再去看远走的周家骑奴、武士,说道:「喝酒?」
荀贞问他:「想喝不?」
「想!」
「那就喝点儿。……,我昨儿在安定里见弹室里边放了壶中山冬酿,你去问问他们里长从哪儿买来的。」「中山冬酿」是一种名酒,产自河北中山,路途遥遥,在颍阴不多见。
「成!」陈褒痛快应道,抢过钱袋,提起荡了荡,沉甸甸的,笑道,「那大奴出手挺大方,钱还真不少,够痛饮一番了。」
刚到手的钱袋还没暖热就被抢走,繁尚呲牙咧嘴,忍不住说道:「前晚上,你不是说你出钱买肉买酒的么?这钱是贵人赏给咱们的,可不能混为一谈。」
陈褒不搭理他,对荀贞说道:「今儿本亭没大市,要买肉得去邻乡。荀君,要不俺现在就去?」
「好。」
陈褒去院里牵马出来,就要走。黄忠叫住他:「别忘了回来拐去春里买点姜、蒜,要有菜也买点。」繁阳亭六个里,春里的菜种得最好。
「知道了。」陈褒下了台阶,纵马飞驰。
黄忠兀自絮叨:「存的鸡蛋还有几个,蒸一蒸,也是一盘菜。……,哎哟,忘了叫阿褒再买点酱了。」众人都笑,程偃说道:「老黄,你越来越啰嗦了,真是老了。」
「啰嗦?要没俺啰嗦,有你一天两顿的好吃好喝?」
诸人嘻嘻哈哈。荀贞掩了心事,也笑,他望向远方,天高云淡,碧野万顷,周家的车马队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