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塞下秋来(1/2)
这一年的十月间,一名青年士人发自长安,千里迢迢,来到凉州。
他是三月间从长安启程的,先西向凤翔,复北过泾原,再绕行会州,整整走了四个月,其间于华亭染病,还多耽搁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好不容易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士人跨着一匹蹇驴,行进速度很慢,于路饱览草原风光,直到过了甘松县,方才见到沟渠纵横,阡陌相连,不少农人在田间辛勤劳作。
他不禁慨叹道:「冠军征朔漠,汉武奋其威——自前汉逐匈奴而立武威郡,迄今八百年矣,会、灵多胡,唯此处风貌,才与中原雅似……」
这位士人少年时家境贫寒,还曾一度穷蹙而投其舅家,虽然未曾亲自下地劳作过,倒也不至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因为北地气候寒冷,麦熟得迟,虽已十月,田间仍有不少金黄色的麦穗尚未割尽,他下驴来捻一把麦子,颗粒倒也饱满。
附近几个农人见状,手执镰刀,面带警惕地蹩近前来——终究对方身穿长衫,看似不是平头百姓,不敢造次,但你就捻一把好了啊,别太过糟蹋我家谷子。
士人朝他们笑笑,复招招手,问:「我是河中士人,远道而来,请问凉州今岁收成可还好么?」
一名比较胆大的农人倒提镰刀,深深一揖,回答道:「有劳先生顾问,今年风雨调顺,收成还算不错——要在开春前连下好几场雪,田土颇为滋润。」随即伸手朝东面一指:「听说白山戍那边一夏无雨,怕是有害农稼,不过那里本便无多少良田,便绝收也……与我等无干。」
士人明白他的意思,倘若白山戍附近是重要粮食产地,农夫必多,则一旦绝收,怕是成千上万饥民都会涌向姑臧、昌松周边来,自然会影响到本地百姓的生活。
于是又问:「节镇税赋,可还重么?」
那农人本能地回答道:「颇重……」
旁边儿同伴赶紧伸手捅他,那农人一拂袖子,不耐烦地说道:「重便是重,难道还不让人说了不成?」随即转向士人,解释说:「只是重税之下,我等倒未必不乐。」
「哦?」士人诧异地一挑眉毛,「这又是什么缘故啊?」
「税赋轻些,自然最好,但如今李帅才逐蕃贼,救我等于水火之中,节镇自然要征税养兵,防备蕃贼再来。则税赋虽重些,若能保得太平无事,蕃贼不来,总比前几岁州陷于贼为好——那时候哪有什么赋税?蕃贼无粮了便下乡来抢,我等要么饿死,要么被杀,几无生路啊!」
士人点点头:「原来如此。」随即问明白了道路,辞别几位农人,继续北上,两日后抵达了姑臧城下。
城门守兵拦住,察看过所,询问来意。士人老实回答道:「某此番来凉州,是欲投入李帅幕下任职的。」守兵摇摇头:「则先生来得不巧,李帅不在城中。」
「请教,李帅何处去了,几时回来?」
守兵笑道:「李帅将兵去复甘州也,上个月点兵启程,至于何日回来,我却不知。」
那士人一皱眉头,问道:「则今凉州是哪位官人留守?」
「后卫兵马使、忠武徐将军。」
「不敢请问徐将军居处,我要前往投刺干谒。」
守兵才要指点道路,却被旁边一名小军官一把搡开了——「汝好不晓事,这位是读书人,徐将军哪里分得清好赖?若往干谒徐将军,那不是什么……对什么弹琴来着?」
士人插嘴道:「对牛弹琴。」
小军官两眼一瞪:「你说徐将军是牛?!」
士人颇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深深一揖:「足下既有见识,还请帮忙指点一条明路。实言相告,仆千里而来,盘缠将尽,恐怕是等不及李帅破蕃归来了,则若有能干谒处,还请指教。」
小军官右手半垂在腰间,十指轮动,缓缓地问道:「先生果然盘缠将尽,囊中一文钱也没有了么?」
士人会意,却也无奈,只得解开腰间布囊,取出十几枚钱来递过去——「实在是囊中羞涩,只能请足下吃两碗酒了……还望不吝赐教。」
小军官大致点了点钱数,眉头一皱,随即展开:「罢了,看在先生是读书人的份上,我便指点一条明路——先生不要去寻徐将军,直接往节度衙署去,投入名刺便可……」
「是节署中有哪位幕宾理事么?」
小军官微微一笑:「先生文本,若是能入了『内记室』的法眼,还怕节帅归来,不纳入幕下,且给高俸么?若果真有那么一日,还望先生不要忘了区区。」
他所说的「内记室」,自然是指红线。原本李汲夫妇的私人信件,便常命红线润色,自从李汲纳其为妾后,更是再无顾忌,敞开了用,就连很多幕府公文,甚至于上奏,都出自红线之手。红线前在昭义军中,便常代薛嵩办此等事,自然轻车熟路,由此权势日盛,镇内皆敬呼为「内记室」。
理论上如此一来,必定会影响到她跟崔措的关系——妾而势结于外,凌驾主母,可乎——好在红线在正室面前始终毕恭毕敬的,不敢稍有逾越,甚至于不敢口出重言。这不在于她多么懂事,而在于——这位大娘子我实实地打不过啊!崔措日常教训青鸾,只动手,不动口,但若红线犯错,那真有可能上家法……
此番李汲出征,将留后事务交给了徐渝,但徐渝即便军事方面也只平平而已,治政更非所长,由此每逢重大事项,小吏们都会直禀阃中,请夫人示下——节帅素敬夫人,便军中事也不相瞒,众人皆知啊——而崔夫人则往往跟红线商量着拿主意。
崔措由此也曾经对李汲说过:「州内事务,还须有人为郎君打理,不可全委妻妾。前在魏博,有颜公,有杜遵素,而今高公楚尚在,难道不能用么?」
李汲苦笑道:「公楚近随我理军,军中离不得他,而舍他之外,实无人可以协理政事……原本杨公南可用,偏偏一心还朝……暂且还须仰赖夫人与红线,实话说,凡俗庸士,请来也无益,原不如阃中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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