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以下犯上(2/2)
李汲一翻白眼:「我安有此意?卫公不可平空污人清白!」随即却又撇嘴一笑:「昔在河阳,倒是见过那白孝德一面,本不过偏裨罢了,不料竟为一镇节度……」
郭英乂突然间想起一事来,便问:「听说李防御伴随天使前往襄阳,召还来公,却遇襄阳兵作乱,围攻天使所居驿所,可有此事么?」
李汲点点头:「确乎如此。」便将大致经过,讲述一遍,然后说:「幸亏我还有几分武艺,才能挫败乱兵的图谋,倘若是鱼朝恩,或将与天使同死矣!」顿了一顿,又道:「即便如此,我既杀李昭,也被迫宽赦了梁崇义,作乱军士,仅仅斩杀为首者四五人而已——既怕再起乱事,国家又当用人之际,不能不有所顾忌啊。」
众人听了,尽皆面面相觑。
李汲的意思很明确,他确实想要挑唆将士,围攻鱼朝恩,逼迫李适或者朝廷将之罢免,并且有了白孝德、梁崇义的榜样,相信不至于产生什么太过严重的后果——顶多也就推几个替罪羊出去罢了。
但这话他不会明说,若明说,那便落人口实了。
郭英乂怫然不悦道:「以卒犯将,以下犯上,此大忌也!倘若开此先例,国家秩序不存,即便顺利剿灭关东乱贼,也必重酿乱事!李防御切不可因襄阳兵的前例,而出此下策啊!」
李汲却回答道:「以卒犯将,以下犯上确乎是大忌,奈何早有先例,朝廷却不能制。至于公言重酿乱事,这关东之乱尚不能平,谁还能顾得了日后?若我所思为下策,请教郭公,上策、中策为何啊?」一拱手:「恳请郭公教我。」
郭英乂无言以对。
李汲又问卫伯玉:「今日请诸公来吃茶,大家闲话,不必有所顾忌。则假使,诸军皆不满鱼朝恩所为,自行鼓噪,卫公会如何做啊?」
「自然看其形势,或发兵弹压,或好言劝解。」
「则昔日南霁云、雷万春捧张大夫灵牌往谏鱼朝恩,卫公是弹压了呢,还是劝解了呢?」
卫伯玉微微一愕,随即拂袖道:「当日彼等未带器械入于陕城,是请命,并非作乱,又何必弹压?」
李汲点点头:「原来如此,若诸军执械而往,便是作乱了,需要弹压。」顿了一顿,又问:「请教卫公,倘若李某为军士裹挟,一时间未及解下刀、锏,卫公又将如何?」
卫伯玉给问急了,正欲呵斥李汲——什么假使、倘若的,你还是逼着我站队是吧?!忽听旁边仆固玚叫道:「不拘二郎做了什么,总之我是站在二郎一边的!」
仆固怀恩在心中暗骂儿子,真正蠢才,碰到这种问题,人都往后缩,偏偏你主动跳出来表态。但若仆固玚不发话还则罢了,他还能继续装痴扮聋,既然儿子冒了头,老子总不能不露面吧?由此缓缓说道:「若二郎实有苦衷,我等亦无可奈何,但绝不会对二郎兵戈相向……」
我会坐壁上观,由得你们闹去。
李汲笑笑:「如此最好。诸军皆不满那些阉宦,倘若果生不忍言之事,李某无可奈何,也只有……」双瞳中猛然间精光一闪:「鱼朝恩欲杀我久矣,谁肯束手待毙?大不了将我这腔热血,换他一个身首异处!唯望不会连累到诸公……」
他说诸军尽皆不满鱼朝恩,这话是有道理的。其麾下南霁云、雷万春等自然恨鱼朝恩入骨,至于那些襄阳兵,只须放流言说,朝廷召还来瑱,完全是鱼朝恩进了谗言之故,想必梁崇义会首先跳出来,表态跟那阉贼势不两立吧。
鱼朝恩常在陕州,驱策陕虢之卒有若仆役,陕虢军中心怀不满的大有人在——否则当日卫伯玉也不会放南霁云、雷万春等人一马,指点他们去找鱼朝恩讨说法了。
至于朔方军,因为鱼朝恩之谮,使得郭子仪被召还京,虽说其后仆固怀恩为了拮抗李光弼,跟鱼朝恩颇为眉来眼去的,那也只是相互利用罢了,远不到穿一条裤子的地步。唯有郭英乂所领同华军,貌似跟鱼朝恩没啥心结,但当兵的敌视监军宦官,也是常情常理。
李汲虽然最晚抵达陕州,其实他的探子早就已经撒过来啦!
由此才请求诸将表态——我要对付鱼朝恩,你们帮我是不帮啊?在仆固怀恩表示可作壁上观之后,卫伯玉也不得不低头,还是那句话:「我唯仆固公之命是听。」郭英乂依旧不说话,李汲便又加上两句:「所谓『法不责众』。且若公等麾下也有从乱者,唯恐将来难脱干系。」
然后又是深深一揖:「若有所牵连,李汲在这里先向诸公请罪了。」
想彻彻底底地置身事外,哪儿那么容易啊!
一趟「茶会」,最终不欢而散——其实大家伙儿表面上还是维持着应有的礼貌的。出了山南东道军营地,仆固玚就问乃父:「二郎真要与鱼观察不死不休么?」仆固怀恩长叹一声:「何至于此啊!」
仆固玚道:「若我是二郎,亦不得不行此下策了——鱼观察就在身后盯着,刀半出鞘,这谁能放心在前敌厮杀?」随即压低声音:「可要相助二郎一二?」
仆固怀恩朝他一瞪眼:「不可妄动!」随即却又低声关照道:「且密觇形势吧,到时候听我的将令,汝不可肆意妄为。」其实仆固怀恩乐见李汲事成,把鱼朝恩给扳倒,甚至于直接一锏打死,只不过自己是否可以掺合,能够掺合多深,那就另说了……
郭英乂与卫伯玉同行,连声埋怨:「这位李观察,未免太过暴躁……难道是恃了圣人、元帅的宠信,从而骄横,竟欲……我等可要急忙去禀报元帅知晓啊?」
卫伯玉不回答,只是捻着胡须,垂首沉吟不语。郭英乂连问三遍,卫伯玉才道:「公且自择吧……」随即嘴角略略一撇,露出些莫测高深的微笑。
想当初在定安行在,卫伯语眼睁睁瞧着李汲追杀鱼朝恩,直至肃宗驾前,当时就觉得:小家伙死定了!谁成想李汲最终不但无事,反倒由此彻底巴上了李豫父子的粗腿,还被李倓目为恩人……
今日之事,李汲要真想取得诸将的协助,可以一个一个密谈啊,干嘛非要唤到一处,请求表态?尤其他跟郭英乂还是头回见面,本无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