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前程三策(2/2)
史思明既然是敉平乱事的关键,则以他的为人,必然会狮子大开口,向朝廷索要好处的,否则谁肯归降啊?并且他要的好处一定是实的,而非一纸赦命、几个空名虚职。很大的可能性,最终谈判结果,朝廷允许史思明继领其军,继占其地,甚至于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并且无须贡赋,等若割据政权。
李汲愕然道:「如此,是又造一安禄山也!」
李泌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有这样,才能尽快擒杀安庆绪,敉平叛乱,使国家政治回复正轨。史思明的问题,只好期以五年甚至更长时间,去逐渐设法解决了。
「就不怕史思明仿效安禄山,据范阳而复叛么?」
「史思明不肯降,或援安庆绪,或自立,与其降而复叛,结果并无不同,」李泌苦笑道,「所以我才说,此计胜算几成,其实难料啊。而只要史思明稍露降意,行军必然罢废;即其不降,料圣人亦不肯使广平王继为元帅……」
聪明人一点就透,李汲当即愤然骂道:「父子之间,猜忌如此——与安禄山父子有什么分别?!」
李亨素来保爱长子李俶,虽未正式册封,其实已经内定李俶做继承人了,所以才会因李泌所请,设置行军,任命李俶为行军元帅。然而李俶虽然只是一个摆设,并不实际指挥作战,但两京既复,他身为主帅,声望自然水涨船高,则必使李亨心生疑忌……
唐朝皇太子谋叛、逼禅,那是有传统的,其第二任皇太子——太宗李世民——就是杀兄占嫂,勒逼着高祖李渊退位让权;然后太宗朝有皇太子李承干谋叛被废,高宗朝有皇太子李贤被污谋叛,导致废黜;武后朝皇太子李显因「神龙政变」而上台;玄宗朝有皇太子李瑛步其伯祖李贤的后尘。
所以李隆基才会把新任皇太子李亨「囚禁」在十六王院中,真实处境与兄弟们相同,根本就没有储君的权柄和威势。可即便如此,最终李亨还是趁着老爹逃蜀之际,在灵武无诏而践位……
基本上来说吧,唐朝肇建百余年来,皇家几无父慈子孝的范例……
李汲因此愤恨——关键是皇家父子相争,必然引发朝野间的动荡,对于国家社稷、黎民百姓,都不是什么好事情。李泌也不禁苦笑,摆摆手说:「世人有争利者,有争权者,但驰骋所欲,即便父子之亲不能善终,岂独天家为然?我因此才立志静心修道,以摆脱此浑浊之凡世也。」
既然提起李亨父子之事,李汲不由得回想起临行之前,李倓对他说的那些话,便即向李泌转述。李泌捋着长须,缓缓说道:「建宁王此言,并非说与你听,而是想通过你,来向我问计啊。」
李汲便问:「阿兄可有计么?」
李泌瞥他一眼,回答道:「我便有计,也不能献。」
你要我设法保全李倓的性命,可以——我也不希望天家内斗,既伤圣人之心,复致政局动荡——但你要我给李倓指一条可以继续施展才华,甚至于掌握权力的坦途……还是算了吧!
「此前献言,置建宁王于行军中,既为他可受广平王的庇护,也为他可受广平王的控制。行军若罢,广平王或归十六王宅,或入东宫,建宁王自当卸任,岂能再有别于诸王呢?」
李汲闻言,也颇感无奈——可惜了的李倓啊,即便是锋利的宝剑,既在天家,也只能入鞘雪藏……就此转换话题,问李泌:「则对于弟的前途,阿兄可有所指教啊?」
李泌听问,猛然间翻身坐起,李汲也只能跟着爬起来。就见昏暗的烛光映照下,李泌双目炯炯,注视着自己,良久才说:「对于你的前途么,我有上中下三策,可愿听否?」
李汲心说又是三策啊,古来策士,怎么就都喜欢搞这一套呢?当即毕恭毕敬地一叉手:「还请阿兄教诲。」
「上策,你就此抛却万丈红尘,随我归山隐居,即便不能笃修仙道,也可保你一世的平安。」
李汲不禁苦笑:「阿兄,人各有志……」
看李泌撇嘴抖须的表情,仿佛在说:就知道你贪恋俗世,不肯纳此上策。
「请教,中策为何?」
李泌说这中策么——「你两世为人,经历甚奇,见识也广,且心思机敏,虽然不曾熟背经典,于其大略,也有根底。不如随我往衡山去,隐居三载,记忆文章,并学策论,然后可以尝试明经入仕。倘若你实有诗文的天赋,再加三载,或可更进一步,将来以进士入仕。」
李汲不禁愕然,便问:「阿兄,我既然已经是官了,为何还要退而再学,去谋科举啊?」
李泌答道:「你若无意仕途,还不如随我归隐;若有意仕途,难道甘心于一辈子只做微末小吏,老来或可升任郡县么?如有远大抱负,则唯科举是正途,非经进士、明经,必然无缘台阁。」
李汲先是点头——这话有道理——继而却又摇头,旋问李泌:「请教,阿兄是哪一年中的进士?」
李泌略显尴尬地摇摇头:「我是自翰林待诏,得以供奉东宫,不曾科举……」随即提醒李汲:「是以我才会对圣人说:『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宠臣太深,臣功太高、迹太奇……』此异事也,不足为法。」我的经历,你是学不了的。
李汲反问道:「我弱冠而识广平王,可谓早乎?为广平王寻得沈妃,可谓功高乎?」
李泌摇头:「除非再有天崩地陷之变,社稷几不可保,否则汝这些功劳,安得谓高?且汝素不肯以真面目识人,即便早识广平王,又有何益啊?」我打小就以神童之姿面对李亨,所以他急难之时才会想起我来;你则一直展示鲁夫之相,就算广平王将来有事儿想起你来,也不过欲得你充护卫吧,肯把军国重事交托到你的肩膀上吗?
李汲不禁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