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浪尖弄潮(2/2)
斜瞥一眼,见李汲接不住话头,便又缓缓地解释说:「他本盗贼出身,又牵扯到周挚,则待将毕生技艺传授于我之后,家主便送他往归西天极乐去了。」
李汲暗自一凛,心说崔光远你丫真狠——「难道他便不暗藏两手绝活儿,不肯教尽,以求活命么?」
崔弃冷冷地一撇嘴:「谁知道呢?反正家主不在意。」
「那你在意么?即便没有师徒之名,终有师徒之份。」
「我为何要在意?」崔弃一挑眉毛,「若不是他相中了我,我便安心在崔府为婢,何必要受此奔波之苦?你当我很乐意与你同行么?」
李汲心说哪有你这么说话的,这不是把话给谈死了吗?朝远处望望,宿头还远,被迫再别找话题:「你可识得西市的胡商康谦么?可知他背后靠山是谁?」
崔弃板着脸道:「既然相赠金珠头面,你都收下了,又何必在意他背后是谁。」
李汲心说果然,崔光远肯定还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呢,说不定他即将外放荆襄,特意把崔弃派来随我东行,也是要继续监视我的意思……便回答道:「受人恩惠,必当答报,怎可不知道究竟是何人的授意哪?你若知晓,还望实言相告。」
「你猜?」
「这个……委实猜不出来。」
崔弃嘴角一撇:「家主还说李长卫玲珑心窍,料事甚准呢。」顿了一顿,提示道:「康老胡要找靠山,自须是执掌度支权柄之人,那些部吏、谏官,谁会来搭理他?但不是第五相公(第五琦),则你猜是谁?」
商贾要寻靠山,那最好得要他的财产、运营之术,可以帮得到对方的本职工作,若仅仅献上厚礼,金钱投资,必定所费多而获利少。想当年康谦之所以去抱杨国忠的大腿,不仅仅因为杨某乃是当朝权相,还因为他身兼四十余使职并专判度支,直接负责国家财政呢。
如今唐廷的财政大权,握在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第五琦手中,此外东南财权由御史中丞领江淮转运使元载负责。不过康谦身在长安,主要商路是向西、向北,或南向荆襄,跟元载挨不上关系。那么崔弃说康谦的靠山不是第五琦,还能有谁呢?第五琦升任户部侍郎之后,度支郎中的职务又交给谁了?
李汲皱眉思索,良久方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特么的我怎么把眼眉前的家伙给忘记啦……
唐朝官制的主体,虽然是三省六部,但仍有不少秦汉旧部门遗留下来,比方说「九卿」,今为诸寺。汉代诸卿中,负责财政事务的有少府和治粟内史,治粟内史后改称大农令、大司农,唐代则改其衙署为司农寺。
司农寺主掌仓储委积之事,领导上林、太仓、钩盾等署,及诸仓、诸汤、宫苑、盐池等监,也跟户部、工部一样,管理农工之事和商业流通,只不过职权范围要小一些,面对的不是全天下,而大抵是皇家产业。
那么康谦把新后台设置为司农寺,也便顺利成章了,这也可以说明他为什么能够自请修缮驿站、道路,并由此上达天听,得到李亨的嘉奖。那么司农寺的主官叫什么?司农卿!谁为如今的司农卿?严庄!
严庄通过崔光远跟自己吃了一顿饭,想要拉近关系,可能是觉得还不够吧,又拐着弯儿地指使康谦给自己送礼——这合理啊!
李汲不由得问道:「严卿与崔公,情谊甚笃麽?」
崔弃不回答,只是撇撇嘴,李汲猜度她的意思,大概是:官场之上,都是利益相结,说什么「情谊」?
李汲不由得「呵」了一声,说道:「既是他的礼,我倒要找机会还回去了……」当然只是说说罢了,这都接下来小半年啦,青鸾偶尔还会戴着出门,怎么还啊?
崔弃问道:「你是顾虑他降人的身份么?」
李汲摇头:「我顾虑此人心计甚深,而且阴暗,太过接近他,恐将罹祸……」
「左右是康老胡送出的礼物,又何必顾虑司农卿?」崔弃似乎想笑,却又忍住了,「且你欲将那些头面送回,难道如夫人舍得么,不会寻你厮打么?」
李汲「嗤」了一声:「又不是你,我难道怕她厮打不成?」话语出口,才觉出来不大妥当……但是吧,男人面对一个自己有些好感,又尚未婚嫁的大姑娘,嘴上还能把紧门,话赶话不挑逗几句的柳下惠,理论上不会太多。且崔弃终究不是宁国公主啊,李汲从来没想过要恭敬对待,跟她保持安全距离。
好在崔弃貌似也并不以为忤,还说:「若是我,被夫君夺了头面首饰去,我便与他一飞剑!」
李汲道:「可平素也不见你戴什么头面首饰……」
崔弃冷冷地道:「你与我见过几次?说什么『平素』。我是无有好的首饰头面,又不是不爱。」
「崔公却也吝啬!」
「我终究是婢啊,」崔弃轻叹一声,「家主对其妻妾,可是绝不会吝惜财帛的。不过说起来,将我从襁褓中养育长大,又使人传授武艺,家主不知道花费了多少钱……为人岂能贪心不足,再起奢望呢?」
李汲笑道:「我今升了官,俸钱加倍,等回长安后买些头面,送你如何?」
崔弃又是斜瞥他一眼:「算了吧,岂有自家妾侍不妆扮,却赠他人头面的道理?如夫人真要与你相厮打了。」
「多少官员,家中自有妻妾,却送钱去平康坊,不是一般道理?」
崔弃双眉一挑:「你当我是风尘女子么?!」
李汲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你是风中精灵,浪尖上的弄潮儿,当代奇女子,我怎敢有丝毫轻慢之意啊?然你当日也收过那真遂的胭脂,如何不肯收我的头面?」
崔弃大怒喝道:「休要提他!」提鞭一抽马臀,冲到前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