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昆仑何在(1/2)
李泌大礼跪拜李汲,搞得李汲满头雾水,急忙伸手搀扶:「阿兄这是何意啊?」
李泌擡起头来,表情诚挚地说道:「君用舍弟之躯,能建偌大功业,位极人臣,舍弟虽死而犹生——若他还身魂合一,必到不了今日。这是代舍弟及家叔父答谢君恩。」
李汲从前就怕李泌提这事儿,显得不把自己当一家人看待,然而时间久了之后,他逐渐也习惯了——魂穿附身的事实终究不可改变,别说李泌了,难道自己就能将前世种种尽数忘却,真把自己当成是唐朝一个赵郡李氏的远支小子么?
至于李泌,瞧着自己这张脸,日常对谈之时,或许偶尔确实会有所恍惚,仿佛这是我真正的堂弟。但大多数情况下,究竟面对的是谁,不可能混淆啊,那又何必掩耳盗铃呢?
于是李汲也诚恳地对李泌说:「不期而得令弟之身,自当保爱,用此躯做出一番事业来,方不负令弟在天之灵。这是我对贵家有所亏欠,便一世也不能偿报,阿兄又何必言谢?」
李泌道:「丈夫立世,首重功名,弘扬家声,而君能为舍弟办此,焉能不谢?」
李汲笑笑,故意扯开话题:「则阿兄立世,也重功名和家声么?」你不是想要抛弃一切去隐居修行的嘛。
李泌微微苦笑道:「人各有志,且我已深陷泥淖,往昔种种,彷若浮云。」随即拉着李汲的手,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望君可以善始善终,勿使舍弟身躯受损,勿使舍弟令名为玷啊。」
李汲心说这才是你此来的主要用意吧。当即将面孔一板:「阿兄,且再呼弟一声『长卫』吧——你我兄弟之间,有话但请直言,何必诸多矫饰?」
李泌脸上不免略微露出些惭愧之色,随即抚掌轻叹道:「圣人今召我还京,延英问对,便是咨以长卫之事,其实不必我开口,长卫也自心内彻明……」
仿佛为了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他继而问道:「仿佛听君说起,因与舍弟同名,故不意而得寄身,相处十余载,却始终未曾询问过君的表字为何啊。」
李汲不打算编瞎话,直接回答他:「其实无字。」
「君的才能、见识,甚至于学识,远非寻常人所可望项背,如何无字?」
李汲心说是啊,这年月但凡进过几天学,读过几天书的,不论男女,都会请人给起表字,日常生活、交往中,甚至于字的使用频率还要超过大名;但我所来的后世,这习惯早就给扔了。于是轻叹一声:「字以表德,我前世无德,何必有字?」
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干脆切入正题:「圣人要阿兄问我何事?」
李泌先点点头,随即将身子略略朝后一移,端正衣冠,仪态庄重地问道:「长卫将数万之众在外,正面蕃贼锋锐,圣人自不能不有所疑虑。故使我问长卫,规复西域,究竟有几成胜算?」
李汲答道:「弟前日在御前,于今后的规划、部署,已尽向圣人明晰陈奏,时皇太子与郑王亦在座。当日所言,句句是实,绝非大言欺君。」
「然今长卫要守河西、镇西,李晟等要守陇右,我唐军分两道,吐蕃却可并力而攻其一,难道不凶险么?」
李汲微笑道:「但东方不再生乱,我唐精锐,会集关中,则蕃贼无隙可乘。要在自长安至陇右,六百里地,道路辐辏,行军、运输皆易;而自逻些至西海,逾蒙谷、赤岭,两千里之遥,也没有数十代苦心修葺的通衢大道。则唐、蕃争陇右,蕃须力倍,才或有取胜之望。」
「河西又如何?」
「河西安危与否,其实关系陇右。是故弟才劝谏圣人,暂不可与吐蕃言和,须先规复兰、鄯。兰、鄯若收,凉州身后无警,至于甘、肃、瓜、沙等州,南凭祁连山、大雪山、阿尔金山,出路狭窄,守易攻难。去岁陇右并未动兵,李晟可得休息,则自明岁起,若蕃贼全力犯河西、镇西,国家可尝试收复兰、鄯;若蕃贼全力侵陇右,我便直取敦煌,继而佯入当金山口,蕃必闻风而退也。」
顿了一顿,李汲又说:「且今吐蕃已有言和意,为其势日蹙,已难支撑……」便即将当日在张三城下与马重英的交谈,对李泌合盘托出。
李泌垂首沉吟良久,徐徐说道:「若能如长卫所言,两家复以河西、镇西南山与蒙谷、赤岭为界,恢复到天宝以前的疆界,握手言和,那是再好不过。」随即擡起头来,注目李汲:「贤弟想要得镇西而守?」
李汲点头:「此事亦早与阿兄说过,难道阿兄并未转告圣人么?」
李泌并不回答,只问:「自贺拔延嗣以来,诸任河西节度使,最多六载,每常二三年便更换;安西、北庭亦如此。则长卫在河西、镇西,打算安坐几岁啊?」
李汲眉头一拧,反问道:「前安禄山在卢龙、范阳,守了几年?」
李泌面色微变:「你何必要去与逆贼相比?!」
「彼若不为逆,怕会做得更久!且今朝中皆云薛嵩忠诚,拜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右仆射、御史大夫,封平阳郡王,却不知朝廷打算何时更易昭义军节度使啊?且待薛氏离开河北之日,再来问我不迟!」
话才出口,李汲也觉得有些过于激烈了,于是轻叹一声,放缓语气:「阿兄,弟为何要请领镇西,及因情因势,为国为己,谋图长镇的道理,也曾对阿兄说得很明白了。至德以前的方镇,如何能与今日的方镇相提并论?」
李泌手叩几案,徐徐问道:「我自然是相信长卫的,所作所为,为国家,为百姓——圣人也不会有疑。但恐长卫之后……」
李汲一撇嘴:「我尚在壮年,又答应了阿兄,要善保此身与令弟之声名,一二十岁,不至于便死。我死之后,若朝廷已不复今日孱弱之状,一纸诏下,自可新命使臣;若朝廷还是今日这般……便将河西、镇西双手奉上,怕是也接不过去吧。」
李泌点点头:「我知道了。」但随即双眉一轩:「然我为圣人谋,镇西可予,不便再兼河西!」
对于他这句话,李汲倒是并未表露出惊讶之色——也在意料之中啊,整个西域和河西走廊要都捏在自己手里,尤其凉州距离长安也并不算太过遥远,李唐君臣肯定放心不下吧。
只听李泌继续说道:「前次交谈,长卫以前凉张氏自喻,而张氏疆域于张重华时为极盛,兼陇右而并西域,立都姑臧,虎步西陲。重华殁后,其兄张祚乃僭位称帝……」
李汲插嘴:「张祚称帝不过三载,便为部下所杀,曝尸荒野,张玄靓旋去帝号,甚至于不敢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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