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章 迁陵(2/2)
李戴点头道:「是,所谓未尽之意,不过是涉及一些人的饭碗。」
见梁梦龙挺直了身子,李戴郑重解释道:「迁陵之难,不在风水,不在工程,而在人心。泗州部分士绅与卫所军官,必会以『龙脉』、『祖宗之法』为由,死谏阻挠。他们保的不是祖陵,是他们的财路。至于其他非陵户的百姓士绅,自然是百般赞成迁陵的。」
「愿闻其详。」
李戴微微欠身,轻声道:「泗州杨家墩的思义侯一脉,自洪武年间便承袭恩荫,世代享有免税之权。其名下良田万顷,皆以守陵之名圈占。另有数万陵户,皆赖皇陵岁赐、香火供奉为生。若一旦迁陵,这数万顷良田便要纳入黄册纳粮,数万陵户亦将重新编户......」
梁梦龙闻言道:「思义侯可是祖上送太祖一块地,太祖得以蒿葬仁祖的刘家?」
李戴笑道:「正是他家。」见梁梦龙没什么表示,又示意自己接着说,他顿了顿接着道:
「还有陵军卫所,因祖陵事涉根本,中兴郡王主持变法时,对他们没有改编,一直照旧——当时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项。百年来地盘占了,军户成了佃户,早已经尾大不掉了。若朝廷急切为之,他们大可煽动陵户、佃户,以『惊动祖宗龙脉』为由聚众闹事。这两年天灾不断,当地百姓本就人心惶惶,若再激起民变,只怕迁陵未成,泗州先乱。到那时,陛下的仁孝之名亦会受损。」
梁梦龙闻言长出一口气,紧缩眉头道:「原来如此。可政事堂此前已经移文泗州地方,告知有免税政策和赈济,可是这些人觉得不够?」
李戴苦笑道:「一时的免税与赈济,哪里比得上千秋万代的好买卖?」
「设若出现大水患,祖陵不存时,如之奈何?」
「彼辈哪里有这般远见,以他们想来,朝廷必想尽办法,也不敢淹了祖陵——还是打的长久主意。这些话也不方便在关白政事堂的公文里面说。」
梁梦龙听罢,眉头并未舒展,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政事堂内一时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古柏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对泉先生,」梁梦龙的声音沉了下来,「如今泗州水患频仍,地脉已虚,迁陵乃是顺天应人之举。若因区区几万人的私利,便让这关乎国运的政策半途而废,朝廷的威严何在?陛下的决断又置于何地?」
李戴深吸了一口气。擡起头,直视着总理大臣:「梁相所言极是。某以为,当行三策以保万全。其一,请朝廷下旨,先将杨家墩的陵户名册与田亩造册重新核查,摸清其底细;其二,对于思义侯一脉,朝廷可明升暗降,赐以虚衔,将其调离泗州,赴南京或北京任职,使其脱离根本;其三,对于卫所,请朝廷立即进行整编,将首脑尽数调离。至于数万陵户,不可一刀切地废除岁赐,而应设立『迁陵安置司』,例如允诺免税三十年——如此,两代人后,也就消停了。」
梁梦龙听了,未置可否。转了话题问道:「对于新祖陵选址,对泉先生有何建议?」
李戴见梁梦龙并未说是否采纳自己的三个建议,情知他要请旨。就回答新问题道:「此前,某听朝廷有人议论说,『杨家墩乃淮水汇聚之洼地,犹如釜底;而都梁山孤峰拔地,高出水面数丈。水患再大,也绝漫不过都梁之顶。将祖宗陵寝迁于此,乃『万世不拔之基』。且太祖龙兴于淮泗,都梁山北临淮河,南依群山,在风水上被称为「玄武垂头,朱雀翔舞」,乃干龙显化,龙脉荟萃之地。』」
梁梦龙闻言点头道:「是,有此议论。」
李戴苦笑道:「这些议论一定还是那些人为了保有现成的好处在朝野间乱说。都梁山乃四座小山相连而成,孤立低矮,且都是些碎石酥土。而皇陵必然『四象俱全、明堂广大』,梁都山哪里能行?」
梁梦龙点头赞许道:「正是,梁都山已经勘验过了,确实不行。」
李戴笑道:「堪舆学虽然朝廷不提倡,但以当今堪舆学说而论,我大明龙脉起源于昆仑,分为北干龙、中干龙和南干龙三条主脉。其中,中干龙「发自中条,王气攸萃「,覆盖凤阳、泗州祖陵区域。太祖建极也被解释为中干龙脉的显化——太祖将祖陵放在杨家墩,未必不受此说影响。」
「而南京孝陵属于南干龙一脉,神道与建筑构成北斗七星之局,不能轻动。且南干龙属阴龙,五行属水,而中干龙属阳龙,五行属金。若迁祖陵到南京,一方面破坏了北斗七星布局,另一方面我大明祖脉,离开了中干龙,如何能行?」
「唯有凤阳明皇陵与泗州明祖陵同属中干龙脉,祖陵迁过去后可与南京南干龙、北京皇陵的北干龙脉,继续「三陵呼应「的格局,如此天下龙脉全属帝系,龙脉肇基帝运万世不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