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章 蒙面人的酒(2/2)
即便再不想承认,此刻的徐小受,真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对方说得很含蓄。
但徐小受哪能听不出来。
「置身其中之后,再想置身事外,难了!」
再有各种借口,诸如桑老的强迫,红衣的狙击,焦糖糖的相中,狼狈圣人的选择……
这,也都是事实啊!
即便有各种前提条件在先,可既成的事实,便已经无所谓前提条件了。
哪怕是被动。
此刻,自己也确实已经步入到了很多人的视线当中。
「独善其身?」
徐小受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做出来的这一个选择,竟是多么可笑!
在大佬云集的境地之中,自己竟然还想要独善其身?
就因为想要独善其身,这一路走来,一步步从桑老的布局中,迈入了红衣的视线,再进入到圣人的棋局,到后来被鬼兽也盯上……
回过头想想。
这一切既成的事实,不就已经在告诫着自己,选择,错了么!
「自欺欺人……」
说实在话,徐小受很不想要面对这个词汇。
但蒙面人一番话,确实将血淋淋的现实给揭露了出来。
选择独善其身。
仅仅这一段时间,自己便遭遇了这么多。
再坚持下去,还扛得住么?
现在是各方都相中了自己。
但自己真有那个潜力,让得他们的耐心可以熬到自己成长起来的那个时候?
不至于吧……
一旦其中某个链条崩断了。
他们想要用强的了。
幻想与真实之间隔着的这一层纱布,甚至经不起轻柔的一个轻捅。
「守夜……」
徐小受想到了守夜。
从开始的纵容,到了解自己想法后的包容,再到此刻的不完全决裂……
这其中,才用了多长时间?
再坚持下去,是否便是真正的决裂?
那个时候,自己抗的下真正的斩道含怒出手?
守夜,还会像溜孩子一样,任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还有鬼兽,还有圣奴……」
徐小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有点想通了。
自己确实太天真了。
白窟很大,但也很小。
圣神大陆很大,但也很小。
自己此刻勉强作为一枚好棋子,能在未来发挥一点作用,所以执棋者会纵容自己的一点小脾气。
可一当实力再突破,达到某一个临界点。
再有这种任性,对方可以忍受么?
「因为快到掌控不住的时候了,所以不得不出手,提前扼杀?」
「得不到,就毁掉?」
徐小受太明白这些人的思路了。
甚至,很有可能面前的蒙面人,也是这样子的想法。
那么,在这残酷的现实之中……
「妥协么?」
徐小受有些动摇。
蒙面人的一番话,撕开了他自遮双眼的手。
而看清了方向,徐小受才明白面前的路,究竟有多么艰难。
妥协,真的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啊!
站队……
至少站完队,这种举步维艰的情况,便不再会出现了吧?
背靠大树好乘凉。
身后有了人,即便自己手上的牌打完了,他们也会再呈上好几十个牌堆吧?
这跟自己一个人拼搏,完全不是一个样子的。
没有后顾之忧,只需要粉碎面前的一切敌人。
然后……
徐小受思维至此,蓦地一僵。
然后,是什么呢?
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成为一颗真正的棋子?
满身凉意突然自灵魂层面渗出,徐小受一时间寒气透体。
他想到了自己在古籍空间中站出来之时所坚定了的信念。
「为了自由!」
而如若选择妥协的话,还是为了自由么?
……
「你错了。」
蒙面人一直默不作声,直到徐小受面色有了剧烈变化,才出声干扰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但是,人,并非是孤独的动物。」
「一个人的路,就算走得再笔直,那也永远是不完整的。」
「此刻,我在你身边。」
「于你而言,我是天、是伞、是不可抗拒之力。」
「但对我来说,你现在真没有什么价值,属于可有可无的棋子。」
「很残酷,对吧?」
蒙面人一笑,再道:「但换个角度呢?」
「工具!」
「在你没有成长起来之前,我,便是你的工具,利用好就行了,想那么多作甚?」
「人类之所以会进步,便是不断在利用工具。」
「石器、火器、灵器……」
「肉身、意志、灵元……」
「哪一步的成长、进化,不是在利用所谓的『工具』?」
「万物可以是工具,人也是万物,没有比草木花石高贵上几分,为何他,就不能被利用呢?」
「又为何……」
蒙面人话锋一凛,直刺灵魂深处:「你拿起名剑的时候可以心无旁骛,以人为剑,便开始患得患失了?」
徐小受感觉脑子嗡一下的像是被剑意给刺透了,疼得他背脊一躬,抱头蜷起。
说书人有些惊诧。
「悠着点,悠着点……」
他满目担忧的看着小闻明。
对方还只是个孩子啊,不能这么暴力!
蒙面人却不以为意,手往旁侧一伸,张开了四指。
「哈?」
岑乔夫看着面前的手愣住,什么意思?
「我的葫芦。」蒙面人翻白眼道。
「噢噢。」
岑乔夫这才反应了过来,埋怨了一句:「真是的,自己的东西,就不能自己随身带么?」
说着,他将一个黑不溜秋的小葫芦掏了出来,「啪」一下拍到了蒙面人的手上。
……
徐小受说不出话来了。
蒙面人的剑意太强。
仅仅只是几句话,他感觉灵魂都裂开了。
可是……
妥协?
徐小受真的办不到!
他坚持的自己、自由,如若信念都崩塌了,还谈何继续一路走下去?
蒙面人的话是有他的理由。
但放在自己身上,不现实!
也无法感同身受!
「唉。」
一声低叹回荡于虚空。
蒙面人伸手贴住了自己的脖子,往上一扯,便是将面罩掀到了鼻子之上。
徐小受神情陡然一震。
「感知」传来的画面之中,对方那脖子处一大块伤疤,不正是自己在灵藏阁中看到的雕刻男子那样?
不正是那日遭遇红狗之时,邋遢大叔身上的特有标志?
这……
同一个人?
徐小受思绪突然乱了。
蒙面人的下腭线十分硬朗,但是胡子拉碴的,还有凝固的血痂,简直遭乱不堪到了极致境界。
他一抹嘴,便是将先前喷吐的血迹给摸开,随即屈指弹开了葫芦塞。
空气中突然氤出了一股烈酒的味道。
很浓。
很刺鼻。
徐小受被这突如其来的味道给呛醒了几分。
「少年人总是容易钻牛角尖呢!」
蒙面人拿着酒葫芦对准了嘴,刚想要仰头,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说的话已经够多了,但还是再补充一句吧。」
他放下手,仰头看到了天空。
「白窟,是什么颜色的?」
一侧二人不由擡头。
徐小受同样也从灵魂刺痛中微微恢复了神智,一昂首。
「绯红……」
三人同时呢喃。
白窟世界没有日月,但天色,一直都是绯红的。
「是啊,绯红。」
蒙面人一叹气:「所以,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黑白的,又哪有什么绝对呢?」
「是非、善恶、光明与黑暗、大地与苍穹……」
「这些都不过是人赋予事物的词汇,谈何所谓的绝对?」
「既如此,那么,妥协和自由,便真的对立么?」
徐小受脑海啪一下感觉有雷霆炸响,思路都被劈开了。
这番话,很熟悉。
正是先前自己对守夜讲过的。
但是,彼时被用来搪塞守夜的内容,从蒙面人的口中说出来,竟多了另一重味道?
「呵!」
蒙面人摇头轻笑一声。
「白窟破了有圣神大陆,圣神大陆破了,便真的是世界尽头么?」
「不尽然吧!」
他沉吟了下,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用主观去定义了世界,却要用被主观定义了的世界对立,来要求自己,可笑吗?」
「可笑!」
「妥协和自由,本就不是相互掣肘的一组词汇。」
「他仅仅就是你主观意识的一个选择罢了。」
「仅仅只是一个『选择』!」
「严重点,也不过是『抉择』!」
「怎么看,源自你自己……」
「言尽于此。」
看着目中涌现出无尽迷茫的闻明,蒙面人闭口不言了。
他再度抹了一把嘴,将唇上干燥的死皮也搓尽了一把,端着酒葫芦一仰头。
空间破碎,风声凛凛,掀得其一生黑袍沙沙作响。
「自由,谁不向往呢?」
喉结一滚。
「咕噜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