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邪祟呢喃(下)(1/2)
「我记得,我永远记得,上庭作证时,受害人的母亲气疯了,」斯里曼尼出神道,「但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只是个守寡多年的农妇,连第二次上诉的保证金都出不起。」
「布伦南大审判官,那位铁面无私的审判官,」一直沉默的泰尔斯开口道,「上庭时,他没说什么?」
斯里曼尼摇了摇头。
「我很幸运,布伦南没被排到那次审判,」辩护师苦笑道,「但就算排到了又怎样?他懂的是法律,而我们,我们懂的是法条而翡翠城的法治冠绝星辰。」
泰尔斯沉默无言。
「那个农妇,后来怎么样了?」希莱追问道。
斯里曼尼呆呆地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有去……不敢去问。」
他搓了搓自己的脸:
「就这样,我逃过一劫,我的上司说我超过了他的期望……总之,他信守承诺,给了我一次考取警戒官的机会,『你会是个好警戒官』他这么说,好警戒官,哈哈……」
斯里曼尼止不住地笑着,满面讽刺。
「但我又能做什么呢?我能说不吗?我妻子产后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一直不好,而正式警戒官的薪水……」他吸了吸鼻子,眼睛湿润,「我们,我们终于可以换到大房子,请得起佣人了。」
可他眼神一黯:
「但就在我信心满满地换上制服后,他们给我的不是警棍,而是纸笔墨水……」
泰尔斯预料到了什么,皱起眉头。
斯里曼尼痛苦地点头:
「于是,在上司的安排下,我开始写第二份调查或结案报告,再来是第三份,第四份……下一份,再下一份……」
「城外的储粮仓在年末时自燃失火,我硬生生给掰成了天干物燥保存失当;同厅的同僚驱赶小贩时过失杀人,我努力挖出来死者本就有基础疾病;哈维斯特镇写了四份通告都解释不清妇女拐卖的烂事儿,还是我给他们写的第五份,指点他们把抗议的疯女人关起来……」
「当你以为你能逃过考验,你错了,」乍得维祭司摇摇头,表情悲哀,「每一次的逃避和取巧,只是让延后的考验更加残酷。」
斯里曼尼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疯魔一般:
「还有负责接待王子的卡奎雷特等警戒官,你知道他是怎么从狱卒头头升成警戒官的吗?还不止如此,还有运河警戒厅那批莫名丢失的赃物,血瓶帮在仓库里的运毒生意,好几起掰扯不清是近海还是公海上的杀人案……」
泰尔斯越听越是难受。
「塔麦尔神使有言!」
乍得维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斯里曼尼。
「将息的落日照见虔信,愿付出的,必有所偿,」他口中的经文似乎有股力量,让所有人稍稍清醒,「命定的狱河验证人心,那欠下的,终将倍还。」
斯里曼尼清醒过来,他愣愣地看着火炉。
「再到最后,我以为,我以为我只要离开警戒厅就行了,但是,但是……」
他看向泰尔斯,眼神里满是迷茫与无助:
「看,我曾经也想当一个好人,好丈夫,好父亲,好警戒官,甚至是个好辩护师。」
「而不是坐在办公桌后,遣词造句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构陷污蔑。」
斯里曼尼呆呆地道:
「曾经。」
没有人说话,坑道里一片静谧,只能偶尔听见凯萨琳的梦中痛哼。
「豪瑟大叔,迦达玛大妈,我,我不想去地面了,」多萝西失望地放下自己的爱情,「那里……好复杂。」
迦达玛抱了抱她。
斯里曼尼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
「然后,也许是落日女神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降下惩罚吧……」
他目光凝固,表情呆滞:
「她不再保佑我们了,我和我婆娘,我们再也没能拥有孩子。」
「再也没有。」
斯里曼尼的话回荡在坑道里,无比脆弱。
「但是如果,如果你的孩子出生时就是健健康康的,所有事情从开始就不一样,」沃尼亚克的声音响了起来,咬字间微微颤抖,「那后来,一切会好吗?」
斯里曼尼的眼神清澈了一阵。
他恍惚了一会儿,轻笑一声:
「也许吧。」
「不会!」希莱冷冷道,让斯里曼尼一阵颤抖,「当然不会。」
泰尔斯叹了口气,他拍拍希莱的手:
「我们不知道。」
「女神的考验无处不在,」乍得维出声了,他的声音格外温和,「孩子出生是考验,房东的勒索是考验,上司的威胁是考验,写每一份报告同样是考验,人生的每一个时刻都是考验。」
「烟瘾也是考验。」希莱不屑地道。
乍得维一滞,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还是坚持说完:
「如果你的孩子出生时是健康的,斯里曼尼先生,那恭喜你,相比起许多人,你却是避开了这一次不幸的考验……」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
「但即使没有这次考验,如果你还是你,没有改变,没有醒觉,没有自省,那下次,当你面对其他不同考验的时候,就一定会做得更好吗?」
斯里曼尼苦涩地笑了笑。
「是啊,瞧瞧我现在,」他失落地道,「这不,走到死路,走投无路了。」
乍得维微微蹙眉:「但是……」
但他被打断了。
「乍得维祭司,你说,」斯里曼尼有些出神,他的话语里有些希冀,「我的女儿,残缺不全如她,灵魂会回归天国,回到落日女神的身边吗?」
乍得维深吸一口气:「当然能……」
「当然不能。」希莱冷酷地道。
乍得维一噎。
「神灵们的天国只是编出来,骗有权有势的人交钱赎罪,骗无权无势的人安分守己的,所有人,所有人的灵魂死后都会去狱河,在那里彻底毁灭,没有例外。」希莱冷冷道。
斯里曼尼眼里的光芒为之一黯。
泰尔斯看了希莱一眼,但后者表情冷淡。
斯里曼尼泻出一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
「那你说,罪孽深重如我,死后能见到她吗?」
希莱正要说话,但这一次,泰尔斯死死地攥住她的手。
「我不知道,」泰尔斯尽力温和地道,「但至少,至少我相信,当你把心里话说出来,真心忏悔的时候你通过了这一刻的考验。」
希莱挑了挑眉毛,但是泰尔斯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开口破坏气氛。
斯里曼尼呼吸一颤。
他苦笑摇头:「已经迟了。」
「不迟。」
乍得维接过话头,露出微笑,可惜以他的尊容,怎么看都像一个骗小孩的怪叔叔: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嫌迟。」
但斯里曼尼像是受到了鼓舞,他吸了吸鼻子,眼眶湿润,感激地点点头:
「谢谢。」
坑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乍得维祭司一拍大腿,打破沉默。
「好了,太阳开始下山了,」他拍拍脑袋,指了指头顶,「我得赶回神殿了,否则他们查岗的话……」
「那我们也该回窝里去了,波波,跟上,」豪瑟站起身来,招呼上迦达玛大娘和其余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们,你们还记得我们的坑道怎么走吧?怀亚?」
那一大堆七拐八绕上上下下的坑道?
泰尔斯笑眯眯地道;「当然。」
啊,幸好,群山包容他的足迹。
让他永不迷途。
目送着乍得维和豪瑟这么一大群人稀稀拉拉地离去(沃尼亚克临走时还对泰尔斯狠狠地挥了挥拳),泰尔斯呼出一口气。
「那么我们也该走了,罗,特托,还有哥,嗯,胖墩儿怀亚,伱们留在这里待命看着他们,两个小时后会有人下来轮班,」泰尔斯招呼起休息完毕的罗尔夫和哥洛佛,「别忘了我们今天的行程,怀娅娜。」
希莱不屑哼声,但还是站起身来。
斯里曼尼一惊擡头:
「啊,你要走了?那我呢?」
他惊恐地看向对面沉睡着的凯萨琳,又看看神色不善的哥洛佛和罗尔夫:
「你要把我跟一个被追杀的黑帮老大,还有这俩流氓亡命徒留在一块儿?」
哥洛佛和罗尔夫盯着辩护师,齐齐冷哼一声,但待发现有人跟自己同时冷哼时,他们又扭头看着彼此,齐齐冷哼了第二声。
「算了,」泰尔斯看着他们的相处,皱起眉头,「两个小时太久,我还是一会儿就找人来轮班吧。」
他转过头,看向斯里曼尼:
「相信我,曼尼,现在你待在这儿,比跟我们出去更安全。」
「不!小子!我不,我根本不认识这俩人!你自己总得留下来陪我吧」斯里曼尼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哥洛佛和罗尔夫一左一右,双双扣住他的手臂,不容反抗地将他往回拖。
泰尔斯跟希莱对视了一眼,转身离开。
几秒后,斯里曼尼终于不再挣扎,但他想到了什么。
「等等,怀亚小哥,还有件事!」
泰尔斯回过头。
斯里曼尼犹豫一二,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认真地点点头:
「谢谢,谢谢你。无论是为救了我的命,还是为……我的女儿。」
泰尔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旁边的希莱挑起眉毛:
「只有他?你不谢谢我?」
斯里曼尼盯了她一眼,嫌弃地向后靠靠。
泰尔斯瞥了瞥希莱,不禁翘起嘴角。
「所以保重,怀亚小哥,虽然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名,」斯里曼尼轻哼一声,在铺盖上坐下,「对,我想起来了,真正的怀亚·卡索侍从官可不是你这副十三四岁的样子,毕竟他还要保护星湖公爵,总不能比十四岁的王子还小……」
嗯?
十四岁的王子?
斯里曼尼说到这里就愣住了。
泰尔斯也怔住了。
哥洛佛和罗尔夫齐齐蹙眉。
狭窄昏暗的坑道里,几个人各自眨了眨眼。
那一瞬间,辩护师细细打量着泰尔斯,震惊地瞪大眼睛,开口大叫道:
「落日啊,啊!啊!啊!啊!你是,你就是那个谁!」
泰尔斯面色一变:
「曼尼!冷静!」
但斯里曼尼显然没法冷静,他激动地指着泰尔斯,高声呼喊:
「大人您是……草操操操!我该,我早该想到的,这世上还有哪个崽种敢用王子侍从官的名字上街招摇撞骗,出游时身边还有女仆伺候……」
希莱原本杵在一边看好戏,闻言面色一沉。
泰尔斯见势不妙,三两步冲上前去,配合著一左一右的哥洛佛和罗尔夫,三人把激动的斯里曼尼掼倒在铺盖上,死死捂住他的嘴巴。
「曼尼,听着!」
泰尔斯按着不住挣扎的曼尼:
「听着,你在这里很安全,很安全,这个大块头是王室卫队,另一个也是……我信任的人。所以,没必要这么紧张,好吗?」
被捂住嘴巴的曼尼听懂了什么,「呜呜呜」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留在这里,保持低调,照顾好自己,然后等着我派人来,把你救出翡翠城,好吗?」
「呜呜呜!」
「很好,那现在我要放开你了,不许激动,不许大叫,不许挣扎,好吗?」
「呜呜呜呜!」
泰尔斯使了个眼神,三人齐齐放手,把被压得假发都掉了的斯里曼尼解放出来。
「殿下,您居然亲自……天啊,我居然被星湖公爵亲自……对了,您为什么不早点亮明身份?」
斯里曼尼一脱困,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他手舞足蹈,语气里难掩激动:
「要是您早一点自报身份,我就不用,我就不会……」
「那也得有人信啊。」希莱在一边翻了个白眼。
「哦,冷静,曼尼,」泰尔斯不得不再度伸手,示意对方冷静,「至少,现在你知道了,不是么?」
「就像乍得维祭司所言,不迟,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嫌迟。」
那一瞬间,斯里曼尼怔住了。
「那么,回见。」
泰尔斯摆了摆手,扯上希莱就离开。
但他才刚刚转身,斯里曼尼的声音就再度响起:「泰尔斯殿下!」
泰尔斯痛苦地叹气。
怎么又来?
斯里曼尼深吸一口气,刚准备继续,哥洛佛和罗尔夫就一左一右夹了上来。
「听着,小曼尼,你要是再敢多一句嘴,就一句……」哥洛佛冷冷地逼视着他。
「哼!嗯?」罗尔夫表情狰狞地做了个凶狠的手势,努了努下巴。
糟了。
斯里曼尼咽了咽喉咙。
但是……
「迪奥普,那个被灭口的羊毛商!」
辩护师竭尽全力,赶在被王子手下的两个恐怖杀手杀掉之前出声:「他跟很多达官贵人都有牵扯!」
泰尔斯面色一变,转过身去。
「噢?」
「因为,因为迪奥普能帮他们干脏活儿!」
斯里曼尼着急道:
「迪奥普手里有许多不合法的人脉,从街边的开锁匠和小偷,到血瓶帮的亡命徒,这些脏活儿,达官贵人只要走迪奥普的渠道,支钱走帐,就不留把柄。」
泰尔斯沉吟了一会儿,跟希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我已经知道了迪奥普是替空明宫管暗帐的人。」
在泰尔斯的示意下,哥洛佛和罗尔夫不情不愿地放开了斯里曼尼。
「什么?还有这一层?」
斯里曼尼一惊,但在哥洛佛和罗尔夫的不善眼神下,他连忙直入主题:
「哦对了,殿下,我想告诉你的是,迪奥普不是唯一一个死掉的……在迪奥普死前不久,他的一个客户就先死了。」
迪奥普的客户?
泰尔斯目光一凝:
「谁?」
「杰夫·雷内,」斯里曼尼咬着牙,说出一个陌生的名字,「他是我多年前在警戒厅的上司,因为失职失察这只是个说法,实际上是政治倾轧被革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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