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不朽常新(2/2)
但下一秒,黎就突然伸手,牢牢拿捏住扬尼克的酒杯!
扬尼克紧皱眉头,和黎对视一眼。
「两位,拜托,」詹恩无奈叹息,「我很珍惜自己的宴会,也珍惜你们两方的名声。」
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放开对方的酒杯。
「可笑。」
「若没有蓝利陛下昔日的跨海征战,没有他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绩,没有他证明血族在大规模战争里的作用,」黎寒声道,「盛宴领的亲戚们能在西陆活得如此舒适?能在形势复杂的黄金走廊上活到现在?」
「看看野茫山的下场狼敌之后,西陆还有狼人的群落吗?」
扬尼克抿起嘴。
「有的,我相信,」这位议员有些底气不足,他对着泰尔斯无奈一笑,「只是,比较稀少?」
「若没有复兴王在沙文故地创建永星城,没有黑目在数十年间的血腥征伐,没有刀锋王西进南下的滚滚铁蹄,」黎咄咄逼人,继续道,「星辰王国是怎么获得今日的版图和地位的?靠把埃克斯特人的称呼改成『北方的好兄弟』?还是靠对外自称『帝国的无害小宝贝』?」
泰尔斯眨了眨眼睛。
扬尼克皱眉:「可星辰也不是」
「记住了,第四代的小辈,口头和形式的虚伪,改变不了本质的残酷:我们依旧是血族,依旧在与周遭各族竞争,敌人们也不会因为一个称谓的改变,就跟我们相亲相爱,和谐共处。」
黎冷冷道:
「唯有战争能赢得尊重。」
扬尼克一时语塞。
「也许。」
但泰尔斯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
「也许打赢战争的人里,有一些赢得了尊重。」
「但这不意味着:战争就能赢得尊重。」
詹恩、扬尼克和黎齐齐看向他。
「是的,黑目赢得了战争,至少赢了大多数,但他没有赢得尊重:他死后,星辰一片火海,四分五裂,」泰尔斯叹息道,「赢得尊重的,是他的儿子『太平王』凯瑟尔一世,是他呕心沥血休养生息,『宁耗财费,勿动兵戈』的国策。」
詹恩若有所思。
「刀锋王托蒙德二世也赢得了战争,但他还是没有赢得尊重:他死后,刀锋领群贼蜂拥,西荒领几如地狱,」王子想起自己的历史课,想起基尔伯特,不由一阵感伤,「赢得尊重的,是后来的『仁王』苏美和『八指』贺拉斯,乃至更后来的铁刺太后和『胡狼』苏美,是他们持续数代的支持、治理与安抚。」
黎依旧一动不动,但扬尼克看泰尔斯的眼神却不一样了。
泰尔斯长出一口气,坐正身姿,看向两位血族:
「战争能赢得的,只是获取尊重的条件,而且只是条件之一。」
「但那绝不是尊重。」
泰尔斯斩钉截铁,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
「永远不是。」
「如果我们止步于此,那尊重更是无从谈起。」
席间迎来一阵沉默。
「恕我眼拙了,王子殿下,」黎突然开口,他紧紧盯着泰尔斯,「您还是像复兴王多一些。」
「那殿下可是要建功立业了,对吧?」扬尼克笑道。
黎转向他在西陆的同族,冷哼一声:
「继续吧,小辈,抛弃长生种的骄傲,沉迷安乐,自甘堕落,卑躬屈膝,低声下气你们会付出代价的,迟早。」
「习惯高高在上的人,当然认为点头就算卑躬屈膝,」扬尼克的笑容消失,「在骨子里自卑的人,也总觉得擡头就是低声下气。」
他前倾道:
「科里昂家的,你们是哪一种?」
「诸位!」
詹恩终于忍不住了,他强行打断两人的对话,举起酒杯:
「让我们喝一杯怎么样?为了今天的相聚这组合,也许百年难遇。」
南岸公爵看看泰尔斯,又看看东西两位血族,眼神严厉,表情写满了「给我一个面子」。
「不必了,」黎冷哼一声,他看了泰尔斯一眼,转身就走,「反正,我在此不受欢迎。」
扬尼克却好整似暇地坐在原位,还向着黎的背景举了举举杯:
「额,应该不是我的错吧?」
好不容易跟科里昂修复关系的詹恩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让我送您出去吧,黎伯爵,」公爵无奈道,「我们可以谈谈恢复往来的事情……」
詹恩随着黎·科里昂离开,还不忘了递给泰尔斯一个「别搞砸我派对」的警告眼神。
怎么了?
泰尔斯无辜地回给他一次摊手。
不是你要我跟你保持敌对关系的吗?
「现在,我算是知道为何鸢尾花要邀请我了,」眼见主人和敌人离开,扬尼克的笑容慢慢消失,「为了平衡。」
泰尔斯礼貌地笑笑。
但扬尼克叹了口气,继续道:
「据闻在帝国时代,夜翼君王那时他还没有这个称呼,族人们都叫他『不屈的蓝利』是新生代和变革者的象征。」
泰尔斯眼神一动。
不屈的蓝利?
「他厌倦了血族元祖和第一代长老们越发腐朽的统治,带着年轻族人我母亲也在其中率先反抗强大的长老会,厮杀延绵三百年,方才获得自由与新生,奠定了今日血族十三姓的局面。」
蓝利反抗第一代长老,奠定血族十三姓。
泰尔斯点点头。
「但事到如今,」扬尼克的话充满感慨,「夜翼君王及其族人们,已经是这世上最古老,却也最保守,举世皆敌,不知变通的血族了。」
他看着泰尔斯,摇头一笑:
「很讽刺对吧。」
但泰尔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常有的事,」王子想起努恩王,同样感慨,「人类更多。」
扬尼克注视着王子,重新伸出手。
「扬尼克·弗雷泽·霍利尔或者叫我扬就好。很高兴认识您,殿下,」年轻的血族眼神犀利,「在我母亲结束沉睡之前,我是盛宴领焕新庭的代主人,欢迎您来做客。」
「很高兴认识你,扬。」
泰尔斯调整好心情,握住扬尼克的手,这一次,对方的手同样冰冷,但泰尔斯没有排斥,更没有提前松开:
「泰尔斯·瑟兰婕拉娜·凯瑟尔·璨星,你也可以叫我泰尔斯,暂住星湖堡,额,那里小动物比较多,又脏又乱,我就不邀请你了。」
「可以理解。」
「好吧,我说实话,」泰尔斯憋了一会儿,深重叹息:
「主要是招待预算不够。」
扬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我不得不说,泰尔斯,你是我所见过的,比较特别的人类之一,嗯,温血种。」
「彼此彼此,扬,你也是我见过的特殊的吸寒血种。」
「你想说吸血鬼吧?」
「抱歉。」
「哈哈哈哈哈!」
「盛宴领的血族都像你这样吗?」
扬闻言一滞。
「我当然希望如此,泰尔斯,」血族摇摇头,「可我也得说,那就是高估我们了。」
他啧声道:
「就跟人类一样,总有人满口仁义道德,却满肚子男盗女娼,有的血族,说不定表面也看似温和礼貌,背地里却野蛮嗜血。」
看似温和礼貌,实则野蛮嗜血……
泰尔斯想起什么,皱起眉头:
「我……还真认识一个这样的。」
扬尼克点点头:「所以我一直认为,无论人类还是血族,当面向自我时,我们所面临的艰巨考验都是一致的:战胜自己的欲望。」
「很有道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猜,黎这会儿应该已经离开了,」扬尼克沉声道,「我母亲说过,黎·科里昂可谓是族人里最能克制自我,谨守理智的人之一,但讽刺的是,他却对残酷暴虐的夜翼君王忠心不二。」
泰尔斯想起科里昂家的双胞胎姐妹,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当然,他也许是对的,称谓的改变,意义确实有限,」扬尼克叹息道,「言语是苍白的,为我们带来平衡,予我们一席之地的,唯有力量。」
「但言语恰恰是有力量的。」
泰尔斯的话让扬尼克擡起目光。
「改变称谓也许无济于事:它改变不了背后的权力体系,改变不了人类与血族的关系实质,改变不了千年的怨恨仇杀。」
泰尔斯想起了什么,他肯定道:
「但至少,它能在一次次被提及、被使用的经验里,提醒每一个用户:我们意识到了历史赋予我们的困境,且在努力解决它。」
扬尼克目光微动:「你真是这么认为的?」
泰尔斯对他露出笑容:
「再不济,它也是一种态度,一个姿态,一项行动。」
「而言语的力量,就是靠着这样被许多人不以为然的发声,靠着一次次的重复、强调、解释,在历史上留下声音,刻下划痕,以告诉后来人:此刻的我们,正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就像你作为后辈所听到的,『不屈的蓝利』的故事。」
扬尼克的表情慢慢变了。
「而非抱着『这改变不了根本』『反正也没用』『形式大于实质』『虚伪的政治正确』的态度,就这么摆烂下去,装聋作哑得过且过,甚至自命清高地故作反对,好像只要把想做事的人的努力贬得一文不值,就能遮掩自己的冷血无情麻木不仁,显得自己多么高明似的。」
泰尔斯呼出一口气:
「或者走向极端,把暴力和恐怖当作信仰,把恐惧和厌恶当成尊重,以为这样能够赢得尊严。」
他有些出神:
「恕我直言,那才是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
这一次,扬尼克注视着他,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殿下。」
他叹出一口气,放下酒杯。
「那个老家伙刚刚说,你很像复兴王?」
「也许吧,我不知道,反正跟画上的不像,」泰尔斯撇撇嘴,「你觉得呢?」
「不知道,我也只从画上见过复兴王。」扬尼克摇摇头。
他凝望着泰尔斯:
「但我见过贤君。」
泰尔斯一怔。
好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
「噢,谢谢。」
扬尼克又是一笑。
「说实话,来之前,我有个熟人很讨厌你,恨得可谓牙痒痒。」
泰尔斯蹙眉:
「熟人?讨厌我?」
扬尼克点点头:
「但今日一见,我敢肯定她失之偏颇应该是私人恩怨或性格作祟,让她对你作出了不理智的评价。」
泰尔斯越发疑惑:
「她?」
只见扬尼克微微一笑,正襟危坐。
「瑟琳娜·科里昂女大公,血海王座的真正主人自称的,」眼前的血族行礼鞠躬,还不忘伸出手打了个引号,「托我向您问好,『愿亲爱的泰尔斯身体健康,营养丰盛,大补如昔』。」
瑟,瑟琳……
营养丰盛,大补如昔……
泰尔斯机械地眨了眨眼睛。
瑟琳娜·科里昂!?
王子悚然一惊,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来!
「你说什么?」
扬尼克转了转眼珠:
「她说,如果您不相信,这儿还有个暗号,额,我记得好像是……」
「『死不出血』?」
扬尼克挠了挠头,疑惑道:
「还是『不出血就死』?抱歉啊,我对东陆的典故不熟……」
但星湖公爵已经无暇理会他了。
那一刻,泰尔斯只觉得自己的脖颈更疼了。
搞什么?
好半晌,泰尔斯才抽搐着脸庞道:
「丑,丑脸瑟琳她在盛宴领,在你那里?」
扬尼克不置可否,他愉快地抽出一封信:
「她的信件,祝您展信愉快。」
泰尔斯木然地接过信件,发现信封上留着一个鲜红的唇印,心脏不禁一梗。
王子痛苦抿嘴,把它胡乱塞进已经有一封信的内兜里,却发现连信纸的样式都一样。
果然是姐妹。
姐尼玛的妹。
扬尼克看见泰尔斯的表情,瞬间了然于心。
他潇洒一笑。
「我不晓得您和瑟琳娜女大公有什么恩怨,泰尔斯,但我敢肯定,那不是你的错我也不喜欢她。」
「但是,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泰尔斯。」
血族站起身来。
「我猜,这宴会里应该没人想和我喝酒,而唯一的族人又……」
盛宴领的扬尼克·霍利尔摇摇头:
「那我们下次再见了当然,是晚上。」
无语凝噎的泰尔斯叹出一口气,无精打采,只觉胸口重若万钧:「好,再见。」
血族看了看四周。
「请小心,我能感觉到,翡翠城此刻暗流涌动,有不少脏东西都在这儿。」
脏东西。
这句话让泰尔斯面色一变,正待追问,却见扬尼克眨了眨右眼,他脚步不快,身形却在几秒间诡异地闪过人群,消失在门外还无人发觉。
「为此,我想把盛宴领的上六支之一,霍利尔氏族的族语送予您,泰尔斯殿下。」
血族远去,只剩一道特别的轻笑传入少年的耳朵里:
「周而复始,不朽常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