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翻牌(1/2)
「相信你?唯一的路?没有更好的选择?」
凯瑟尔王咀嚼着这几个字眼,若有所思。
泰尔斯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死死盯着国王。
国王停顿了一会儿,发出冷笑。
「哈哈哈哈……」
笑声瘆人,周围的灯火也随之摇曳。
泰尔斯不知不觉捏紧了拳头,只觉胸口沉闷,周围的空气也沉重不堪。
但是他无路可退。
笑声慢慢消失。
「据我所见,星湖堡的泰尔斯公爵,」铁腕王的语气归于平静,却越发吓人:
「王冠不在你头上。」
王冠。
一股莫名的心悸袭来,让泰尔斯呼吸微乱。
「就算不走这条路,」国王淡淡道:
「王国的车轮,也注定不会停下。」
少年用拳头压住桌子,感受着拳面传来的压迫与疼痛,以及狱河之罪的诡异躁动。
他知道对方在乎什么。
他知道。
或者,他以为他知道?
泰尔斯深吸几口气,擡起头来:
「当然,你才是星辰全境的至高国王。」
铁腕王面无表情。
「你尽可以对我置之不理,对西荒嗤之以鼻,对这个提议一票否决。」
泰尔斯调整好心情,转移主题。
「反正你底气十足,手里的牌更不止『沙王』一副。」
他指向桌上的信件,维持语气的平稳:
「就像你可以威胁詹恩来代替西荒,逼南岸领给你拉车,换个地方,再行其事。」
凯瑟尔王不屑嗤声。
「可是代价呢?」
下一秒,泰尔斯话锋一转:
「为了运行『沙王』,父亲,你已经投入了多少成本,付出了多少代价?」
听着泰尔斯的话,凯瑟尔王的眉头轻轻皱起。
「无论是花费不赀的前期准备,还是规模惊人的王室常备军,抑或是经营了十几年的西部前线……」
王子不慌不忙,娓娓道来:
「人力物力,财力精力,包括幕后的政治博弈,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就连时机也太罕见了可不是年年都有一个倒霉王子流落在外,方便你拿来当借口和诱饵的。」
国王冷哼一声。
「若是你计划成功,坐收巨利,那这些成本都不算什么,可是现在,现在嘛……」
泰尔斯停顿了一下,看向对方。
凯瑟尔王抿起嘴唇,脸色紧绷。
「我猜,裘可总管之所以在御前会议哭穷,财税厅之所以预算不足,」泰尔斯向着议事桌张开双臂:
「究其根本,还是你为了『沙王』调动常备军远征,穷兵黩武,耗空了国库?」
那一瞬间,凯瑟尔王倏然擡眼,目光锐利如有实质,向泰尔斯寸寸逼来。
室内的气氛无比压抑。
「那个筹码,那个艾莫雷家的孤女。」
几秒后,国王冷冷开口:
「她在哪里?」
少年吐出一口气,向詹恩的信件瞥了一眼:
「这么说,父亲,你并不甘心,并不想就这样白白放弃掉『沙王』的努力,自我否定,前功尽弃。」
铁腕王的眼神越来越冷。
但泰尔斯的语气也越发严厉,他顶住压力,坚持着把话说完:
「否则,父亲,你所谓的『沙王』计划,便无异于一意孤行的暴政恶举。」
「得不偿失,贻害王国。」
「罪在千秋。」
那一刻,凯瑟尔王目中寒芒到达顶峰,无以复加。
室内的不灭灯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在这一秒里急急闪烁,就像在瑟瑟发抖。
「看来,法肯豪兹送你的那柄剑,是真的很好用。」
国王一字一顿,意味深长且不祥:
「让你狂妄自大,有恃无恐。」
但王子只是苦笑一声,没有理会国王的暗示。
「可这还没完呢。」
铁腕王的眼神锁死在泰尔斯身上,几乎要把他钉穿。
泰尔斯朗声道:
「继『沙王』功败垂成之后……」
「王室常备军夺回刃牙营地,卸甲收兵,偃旗息鼓。」
「西荒人垂头丧气退回老家,灰头土脸,自认倒霉。」
「第二王子则平安到达王都,父子团聚,封公进爵。」
「这些风平浪静的表象,把王国的绝大多数人都蒙在鼓里:他们安睡梦中,不知真相。」
泰尔斯眯起眼睛:
「然而父亲,你还有法肯豪兹如果他是唯一一个你们都心知肚明『沙王』的潜流,心知肚明几个月前发生了什么,又没发生些什么。」
凯瑟尔王不言不语,唯有目光幽幽,映出灯火的倒影。
「你们都在擦肩而过时,看到了彼此身后的利刃。」
「只是双方都演技高超,足够克制,才能故作不知,笑脸相迎,维持着最虚伪的和平,最脆弱的默契。」
砰。
泰尔斯的双掌重重撑上桌面,震得周围的不灭灯一阵闪烁。
「相信我,父亲,这已是复兴宫和西荒之间的最后一级台阶了。」
「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王子死死盯着国王:
「再下一次,就没有这么走运了。」
凯瑟尔王垂下了眼眸,未知心中所想。
他身后的一盏不灭灯黯淡下来,将国王的侧脸拉入黑暗。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肃色道:
「真到那时,你再想剥夺西荒诸侯的军队,进驻扩编王室常备军,代价都只会更加高昂,场面也唯有愈发难看。」
凯瑟尔王没有回应。
他只是默默转过头,把侧脸埋入没有灯光的暗处。
「承认吧,父亲。」
「『沙王』的失败,留下了一个大烂摊子,把你和西荒都推上悬崖,你们再无回旋余地除非你彻底放弃向西荒伸手。」
泰尔斯停顿下来,给对方也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就在此时。
「谁?」
国王的声音幽幽响起,似有若无。
「什么?」
泰尔斯疑惑不解:
「什么谁?」
凯瑟尔王表情复杂。
「你早上离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女人。」
女人。
泰尔斯皱起眉头。
「你那时浑浑噩噩,魂不守舍,」国王冷冷道,光与影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根本没有现在的自信和胆量。」
「王国,政治,所有这些事情,被女人冲昏头脑的你,今晨都并不在乎,遑论舍身闯宫,御前进言。」
凯瑟尔王微微前倾,耐人寻味地盯着泰尔斯:
「在宫外,是什么改变了你?」
泰尔斯一怔。
什么改变了我?
他回过神了,咬牙道:
「那不重要,」泰尔斯竭力让自己听上去更加真挚:
「重要的是,父亲。」
「现在,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们有了另一个选择。」
凯瑟尔王抿起嘴唇。
泰尔斯压制住不安分的终结之力,放缓语气,试探着道:
「法肯豪兹率先退后一步,为此奉上了最有力的筹码,足以钳制西荒人。」
凯瑟尔王扭过头,不爽哼声:
「艾莫雷。」
王子点点头,死死盯着国王:
「接受它,不说大赚特赚,至少有机会弥补『沙王』的巨额损失。」
「接受它,也许没法一劳永逸,但能最大限度避免最糟糕的后果。」
「接受它,让我出面沟通,给我们一个机会,也给西荒一个台阶。」
国王轻声哼笑,不置可否。
「请相信我,不论从现实上看,还是从长远来看,这都是唯一的路途,也是最高效、最容易、最和平,更是最接近成功的路途。」
泰尔斯的话不知不觉中急切起来:
「若你还想完成『沙王』,父亲,至少不让它变成烂摊子,那这就不仅是最好的选择。」
「更是最后的选择。」
泰尔斯直直望向国王:
「父亲,为了王国,别一味冲动赌气,也别拖到病入膏肓。」
「让我来做,现在就了结它,现在。」
「在一切都太迟之前。」
话音落下,凯瑟尔王没有马上回答。
他细细地打量着泰尔斯,似要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看清楚。
这让泰尔斯心中忐忑。
很好。
泰尔斯观察着国王的反应,默默给自己打气。
这确实是他在乎的事情。
至少,他还在乎。
幸好,他还在乎。
希望,他还在乎。
十几秒后,国王才轻哼一声。
「天花乱坠,口若悬河。」
凯瑟尔王换了个坐姿,轻声吐字:
「但是你避重就轻,漏过了最关键的那一点。」
泰尔斯心中一凛。
国王侧过头颅,语气玩味:
「那就是:即便我接受这个提议,那『沙王』又有什么必要,非得由你来运行呢?」
「泰尔斯公爵?」
那一秒,泰尔斯眼皮一跳。
他下意识地按住膝盖。
「因为,因为法肯豪兹把筹码给了我。」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迎接国王的目光:
「而我,作为介绍人、中间人与担保人,总得有些佣金报酬吧?」
凯瑟尔王轻哼一声。
「所以,这其实是一次交易。」
国王盯着泰尔斯,语气越发危险,:
「法肯豪兹和我之间的……两方交易。」
交易。
泰尔斯握紧拳头。
「你可以这么理解。」
「但是我的存在,正是法肯豪兹接受交易的条件之一。」
「从这次交易里,你会得到,我是说,逐步得到西荒,实现『沙王』,」王子努力寻找着逻辑,试图说服国王:
「代价只是……」
下一秒,凯瑟尔王倏然擡头,双目如电,把泰尔斯的话噎在嘴里。
「不,」国王轻声开口,令人不禁背脊生寒:
「你不是什么担保或中介。」
凯瑟尔眼神如剑,直刺泰尔斯:
「你,你才是交易的真正筹码。」
「泰尔斯·璨星。」
「王座继承人。」
泰尔斯呼吸一滞。
「这笔交易里,我把你交给他,」国王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都让人不安:「他才把西荒交给我。」
「不是么。」
泰尔斯紧紧蹙眉。
该死。
他不会放过这个。
「听着,父亲。」
他只得重新开始组织语言: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泰尔斯绞尽脑汁:
「但请放宽心,我不会插手具体的事务,不会参与任何一份政令的出台,不会碰哪怕一个士兵的文件,我只负责与西荒人洽谈判不会太复杂,甚至只要一封信,提一提这个筹码,再加上法肯豪兹从中配合,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利害得失。」
「剩下的所有事情,都由你来」
就在此时,国王突然高声开口,打断王子:
「而人们就会明白!」
泰尔斯一阵错愕,只见凯瑟尔王不知何时坐正了身体,面上光影重叠,明暗交织。
「人们会明白,在复兴宫里,除国王之外,还有另一个人。」
国王的重音咬在「另一个人」上,令泰尔斯不禁呼吸一窒。
「无论他们在国王那里碰到了任何难题,任何。」
「只要找到了这个人……」
凯瑟尔王紧紧地盯着泰尔斯,像是隔空扼住了他的脖颈:
「那代价就不会如此高昂,场面就不会那么难看。」
国王王眯起眼睛,语调令人不寒而栗:
「因为他手中有剑。」
「可抗王冠。」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凯瑟尔王的话仍在继续,一字一句,仿佛都带着剧毒:
「未来的……泰尔斯一世?」
那个瞬间,泰尔斯的思维凝固了。
「所以,这也是你在乎的吗?」
几秒后,泰尔斯恍惚地呼吸两口,艰难开口。
「无论是封掉了闵迪思厅,审查我的卫队,还是召我进宫敲打警告,也是为了这个?」
「告诉所有人宫里没有『另一个人』?」
凯瑟尔王没有回答,只是冷哼一声,仰靠上椅背。
「交出那个孤女,那个筹码。」
铁腕王的目光犀利起来,言语严厉,斩钉截铁:
「至于你闯宫谋逆,当诛之罪,」
「便既往不究。」
泰尔斯擡起头,心情复杂地望着国王。
「如你所言,」凯瑟尔王闭上眼睛,神态安然:「在一切都太迟之前。」
「了结它。」
泰尔斯按捺住满心的愤懑,咬牙道:
「可是,由我出面,联系西荒人的事情……」
但凯瑟尔王只是轻轻地举起一根手指。
止住了泰尔斯的话头。
「忘了它吧。」
国王面无表情,轻声道:
「为了你自己好,交出那个孤女后,你什么都不用做,不必出面,遑论插手。」
「继续安安心心地做你的星湖公爵。」
泰尔斯心头微凉。
「就这样。」
国王冷冷道:
「别讲条件。」
「更别挡道。」
挡道。
下一秒,国王睁开眼眸,话锋一转:
「那样,你在闵迪思厅的那帮卫兵……」
「以及那些忠心耿耿,跟着你闯宫造反的蠢货……」
听着对方隐含威胁的话语,泰尔斯眼皮一跳。
只听凯瑟尔王轻声道:
「就不用被『换掉』。」
换掉。
两人齐齐沉入沉默,巴拉德室恢复了安静。
泰尔斯突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从他提出这个提议开始,对方从始至终所在乎的事情。
这让他有些疲惫。
「我不明白,」泰尔斯低下头,嗤笑道:
「你也好,法肯豪兹也罢,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只看得到那顶王冠?」
凯瑟尔王向他瞥来。
「它真的有那么神秘贵重,足以俘获所有人的灵魂?」
「我们在说的,明明是王国的未来,」泰尔斯擡头扬眉,言语不忿:
「而你,你到底是为星辰而生,还是为王冠而活?」
凯瑟尔王闻言,毫不在意地轻哼一声,勾起嘴角。
「你不明白,也许是因为……」
「它还不在你头上。」
泰尔斯咬紧牙关。
下一秒,国王神色一厉。
「我再问一次:艾莫雷家的孤女,她在哪里?」
泰尔斯咬紧了牙齿,无视对方语气中的隐隐威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法说服他。
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
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他要……付出更多。
甚至他自己。
想到这里,泰尔斯闭上眼睛,旋复睁开。
「如果我说『不』呢。」
国王擡起眼神,语气玩味:
「不?」
泰尔斯昂首挺胸,神色凛然。
「没错。」
「如果你不接受我的条件,」王子的态度强硬起来:
「那就没有交易,没有筹码,没有什么艾莫雷的孤女,没有西荒人的退让就范,也没有法肯豪兹的主动配合了。」
泰尔斯怒哼一声:
「跟你的西荒说再见吧。」
国王的瞳孔微微缩紧。
「那你闯宫谋反,将不再有赦罪豁免。」
「对!」
泰尔斯毫不犹豫地还口:
「但是你,父亲,你将承受『沙王』失败的巨创与耗损,陷入西荒事不可为的困局,与你心中所愿渐行渐远。」
国王皱起眉头。
泰尔斯停顿一下,轻笑道:
「当然,以铁腕王的性格手段,你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你一定会想出新的法子修理西荒,坑蒙拐骗,巧取豪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说到这里,泰尔斯肃颜正色:
「然后,你会在下一次失败的一意孤行里,滑落深渊,引爆西荒。」
「就像引爆永世油桶。」
泰尔斯压低头颅,冷冷瞥着凯瑟尔王:
「相信我,我见过,那场面很难忘。」
铁腕王目色一寒:
「你在威胁我?」
「不,」泰尔斯哼笑一声,摇摇头:
「我只是向你展示:凯瑟尔·璨星五世的未来统治。」
泰尔斯笑容消失:
「西荒只是一个开始,等到它局势失控,彻底无法收拾的时候……」
「你会最终点燃整个王国。」
凯瑟尔王的表情越发难看。
「告诉我,父亲,你真的想在自己的时代里……」
泰尔斯顿了一下。
他凝视着国王,深吸一口气,逐字逐句地道:「见到下一个」
「血色之年吗?」
血色之年。
话音落下。
室内寂静无声。
凯瑟尔王沉默不言,更纹丝不动。
唯有一双眼睛幽幽地望向虚空,映出灯火。
好像浑不在意。
而泰尔斯咄咄逼人地凝视着他。
直到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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