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大鱼吃小鱼(下)(1/2)
这一次,轮到泰尔斯沉默良久了。
「好吧,你们说得也没错,这一点上,我确实没什么立场劝说你们。」
王子想起什么,无奈叹息,感慨不已:
「就像我,我把陛下的算盘完成得再好也好,抑或是向你们服软也罢……翡翠城无论谁输谁赢,我依然在同一个笼子里——偏偏我还需要这个笼子才能生存下去。」
泰尔斯出神道:
「毕竟,作为一个人,是很难分得清什么是自己选择的,什么是被选择的……包括什么是因为事先被选择了,方才有权自己去选择的……」
看着这样的王子,卡拉比扬两姐妹不无疑惑地对视一眼。
「有点绕。」琪娜皱眉道。
「但大体能懂。」卡莎眯起眼。
泰尔斯回过神来,露出苦笑。
「所以,是的,我厌烦了,」他坐得太久,伸了个懒腰,「我是真的想换个活法。」
「可是你们呢?」
卡莎和琪娜双双一怔。
下一秒,她们彼此对视,点了点头。
「我们是卡拉比扬。」
卡莎咬牙道。
「就像你是璨星。」琪娜死命点头。
「生于此。」
「死于兹!」
两人年岁尚小,却像奔临沙场,准备赴死的战士。
听了这话,泰尔斯略有些出神。
仿佛听见另一句话。
【为星辰而战,为星辰而死,为星辰而生……】
「因此……」
只听双胞胎一前一后发声:
「我们不会,也没空厌烦!」
「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吗?」
「等你加冕,就给我们万贯家财?」
「把我们拔擢成王国首相?」
「还是御封为你的王后?」
「不然更进一步,加冕星辰女王?」
「拥有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权利?」
泰尔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思索了好一会儿,方才若有所思地看向两姐妹:
「科恩·卡拉比扬,他是你们的亲哥哥吧?」
双塔长剑的两位小姐齐齐皱眉。
「打亲情牌可没有用。」
「尤其是我们的蠢哥哥。」
「而且,您能跟他成为朋友?」
「不禁让我们为您感到悲哀。」
「深深的悲哀!」
「悲乎哀哉!」
泰尔斯笑了,他举起手指止住对方的话头:
「但你们知道,科恩比你们强在什么地方吗?」
这话没头没尾还没逻辑,卡莎和琪娜先是一愣,旋即双双失声而笑:
「科恩?比我们强?」
「那个巨婴大猩猩?」
两姐妹既有不满,也有不屑:
「强在哪里?比我们壮?」
「五个银币,我能雇到比他壮两倍的!」
「比我们能打?」
「五个金币,我能雇到比他还能打的!」
「比我们蠢?」
「五个铜币,我能雇到比他——抱歉,这个真雇不到。」
「比我们更不负责任、更脑壳空空吗?」
「就因为跟爸爸吵了一架,一拍屁股,离家出走!」
「气得爸爸伤心卧病,妈妈卧病伤心!」
「害得我们还没车轮高,就要负担起全家生计!」
「还担心傻哥哥的安危,省吃俭用给他凑了两百五十生活费!」
「还要千方百计瞒着爸爸!」
「还要绞尽脑汁瞒着大猩猩!」
「不然大猩猩就装模作样不肯收!」
「到了王都还连连闯祸!」
「连铁腕国王都敢得罪!」
「连麻烦王子都敢跟随!」
「害得我们这趟来给他擦屁股!」
「被一个霸道王子欺负得惨兮兮!」
「任由他占尽我们的便宜!」
「呜呜,我们的命啊苦兮兮……」
「究竟何日,能得梦中的郎君怜惜!」
咚!
泰尔斯重重顿响茶杯,打断她们不自觉再度开始的对唱。
「的确,科恩,他也许做了很多蠢事、傻事,不被人认可的事,没有前景也没有结果,」泰尔斯表情严肃,「但至少,每一件事,每一件事都是出自科恩自己的意愿与选择。」
他想起那个那个治安因工作中的无数挫折而灰心丧气的科恩,那个因为听见废屋解散而哭得不能自已的科恩。
以及那个无论在龙霄城还是永星城都傻傻愣愣,但却在代价沉重的抉择前从不犹豫的科恩。
「跟我们不同,他能自己承担责任,」泰尔斯幽幽道,话语里潜藏着自己也觉察不到的嫉妒,「也只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
出乎泰尔斯的意料,此话一出,双胞胎面色骤变。
「放屁!放屁!放屁!」卡莎气急败坏。
「他若能承担责任……」琪娜眼神冷厉。
她们像是被激怒了。
「我们又何必趟这趟浑水?」
「他若能承担责任……」
「那我们来这里是为什么?」
「为了给王子白嫖吗!」
泰尔斯冷笑一声。
两姐妹还在继续,愠怒更甚:
「他若能承担责任……」
「就不会跟你违禁闯宫……」
「在陛下那里挂上了号……」
「如果我们不来这一遭……」
听到这里,泰尔斯突然高声打断:
「是么!」
他冷冷道:
「我还以为对你们而言,亲哥哥死不死的无关紧要,顶多只算个添头呢。」
卡拉比扬姐妹双双一窒。
泰尔斯讽刺道:
「如你们所说,在家族面前,个人根本无足轻重——哪怕是家族继承人。」
「姐妹,他……」琪娜咬牙切齿。
「他又学我们说话!」卡莎眼中冒火。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现在,卡莎,琪娜,你们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来给科恩擦屁股,来承担本该属于他的那份责任吗?」
卡莎和琪娜都咬牙不语。
王子死死盯着科恩的两位妹妹:
「还是说,是为了替他承担那份——被强加给他,却被他所厌烦,所拒绝的责任?」
他更进一步,目光直逼对手们,像是要看穿她们的伪装:
「或者说,强加给你们,可你们无从拒绝的责任?」
沃拉领的恶魔双胞胎愣住了。
她们疑惑又犹豫地望着泰尔斯,像是从来不认识他。
「想清楚这个,也许你们就明白,科恩比你们——甚至比我——强在哪里了。」泰尔斯幽幽道。
两位卡拉比扬没有立刻回答。
她们一人神思不定,一人满面不忿。
「哼!殿下牙尖嘴利,尤擅诡辩。」卡莎反应过来,咬牙反驳。
「我们可是早有耳闻了!」琪娜不忿道。
言罢,她们怒哼一声,再度齐刷刷展开黑色折扇,亮出上面的污言秽语,正对第二王子:
【夭寿囡仔。】
泰尔斯隐约知晓她们那异乎寻常的怒火来源何处。
但他也不反驳,只是淡然一笑:
「是么?」
下一秒,在双胞胎怒火更甚之前,泰尔斯就抢先一步转移话题:
「那你们知道,米兰达·亚伦德,又比你们强在何处吗?」
卡莎和琪娜又是一愣。
「米兰达?」
「亚伦德?」
两姐妹对视一眼,好像看到最荒谬的事情,哈哈大笑了好几声。
「铁甲女战士?」
「北境大疯批?」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她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话语也一句比一句刻薄:
「被架空了继承权的寒堡继承人?」
「因父亲叛国而蒙羞的要塞排头兵?」
「在北境说话都没汉子听的寒冬利剑?」
「给小屁孩儿打零工的白鹰贵胄?」
「只剩蛮力的肌肉男人婆?」
「只懂挥剑的暴力女剑士?」
「她独木难支,连一支十人的部队都拉不起来!」
「真拉起来了,怕是陛下就要她人头落地!」
「她深陷漩涡,在哪里栖身都会让宾主尴尬为难!」
「不为难的只有比寒堡还穷,比长青岛还远,比我家客厅还小的星湖堡!」
「她比我们强?」
「吃干饭肯定比我们强!」
卡莎强忍怒气:
「她一无所有!」
琪娜眼神凶狠:
「我们应有尽有!」
啪!啪!啪!
泰尔斯狠狠拍响巴掌,以表赞同。
「没错,米兰达,她如今一无所有。」
他想起米拉在星湖堡时的斩钉截铁,毅然决然:
「顶多算是在我身边跑腿的部下——嗯,还是非正式的,连侍从官任命状都还没从复兴宫批下来。」
他目光一转。
「而你们,你们应有尽有,」泰尔斯看向两位卡拉比扬,叹息道,「比如说,你们生来就是王国南岸,地位显要又声名赫赫的卡拉比扬家……」
卡莎面带得色,琪娜一脸骄傲。
直到泰尔斯的下一句话:
「……的联姻筹码。」
双胞胎遽然色变。
「姐妹……」卡莎咬牙切齿。
「姐妹!」琪娜眼神冒火。
她们握紧彼此的手,意图不善地盯着面色淡然的泰尔斯。
「又或者说,你们注定将是王国某地,地位显要又声名赫赫的某高官显贵之家……」
泰尔斯略一停顿:
「……的门面装饰?」
「姐妹!」卡莎握住妹妹,胸膛起伏。
「姐妹。」琪娜紧紧回握她的手,字句艰难。
但泰尔斯还未结束。
「即便你们称心如意,找到了个清贵富有,还能定时早死的夫婿,人们还是会称呼你们为……」
泰尔斯不屑道:
「……某某遗孀,未亡人。」
他表情玩味:
「而你们知道吗,我祖上的某一任国王专好娶富有的寡妇?靠此敛财?」
此时此刻,卡莎和琪娜眼中的怒火无以复加。
但泰尔斯却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的蓝天。
「但是相比起这些,相比起你们,米兰达·亚伦德女士,」泰尔斯的态度随着话语渐渐增强,「米拉,她是我的……」
泰尔斯话语一顿,回过头来,微笑纠正:
「不,她选择了成为我的……」
那一刻,王子眼神灼灼,信心百倍:
「骑士。」
书房安静了下来。
骑士。
一个单词。
发音简单,不加形容,毫无修饰。
但这个词说出口的刹那,卡莎和琪娜咬牙切齿。
「这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区别?」
她们依旧神色倔犟,强自不屑。
但泰尔斯发现,她们都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打工就是打工!」
「失势就是失势!」
「说得再好听也是一样!」
「骑士又怎么样?」
「顶个屁用啊!」
「主子焦头烂额的时候……」
「她放了什么有用的屁吗?」
但泰尔斯不急不慌,只是轻轻摇头:
「我想,你们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区别——更别说,她可能是王国北境的第一任女公爵。」
两姐妹表情一变,卡莎不服地咬住嘴唇,琪娜紧紧抓住姐姐的手。
「殿下如此慷慨,未曾加冕便擅许期诺……」
姐妹俩不怀好意:
「可曾报予陛下知晓?」
「没有,」泰尔斯大大方方,坦率真诚,「因为跟你们不一样——我厌烦了!」
卡拉比扬姐妹对视一眼,难以置信。
「甚至于,你们最讨厌的那位凯文迪尔,那位把我害到如今田地,走投无路的塞西莉亚小姐……」
双胞胎听见这个名字,像是被踩到了脚一样。
「啊!那个大变态,神经病!」
「死女人,怪物小姐!」
「大灾星!」
「装神弄鬼!」
「害我们一起进神殿受罚!」
「失去了最美好的童年!」
「是的,希莱她体……体弱多病,长期不在翡翠城,又与哥哥关系恶劣,比不得你们在沃拉领治政掌事,决策定计。」
泰尔斯犹豫了片刻,最终叹息一声:
「但在那一刻,在她虎口夺食羞辱我的那一刻,她主动选择了成为我的对手,我的敌人。」
泰尔斯看向两位表情激愤的女客。
「而你们,卡莎,琪娜,如你们所言,」泰尔斯轻轻摇头,不无惋惜,「卡拉比扬注定是凯文迪尔的盟友,注定只能同鸢尾花家族纠缠不清,挣脱不开。」
随着泰尔斯的话,两姐妹的呼吸渐渐紊乱。
「因为你们不是不会,也不是没空,而是『没资格』厌烦,遑论挣扎和解脱。」
卡莎和琪娜的愤怒眼神渐渐凝固。
「因为你们从出生到现在,兴许以后到死亡……」
泰尔斯眼神一黯:
「都别无选择。」
话音落下,卡莎和琪娜微微一晃,脸色苍白。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表情难看的卡莎收拾心情,勉力回应:
「我知道,殿下想说服我们,背离家族的立场,自己选择?」
「不可能!」琪娜愤而擡头,眼角依稀可见晶莹。
「而您再滔滔不绝也罢,」卡莎努力保持着理智,「终究,终究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她深吸一口气:
「无论是不是我们的意愿,我们与卡拉比扬……」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就像您与璨星家族。」
「得其庇佑,也受其制约!」
「离开家族势力,就像鱼离开水。」
「失去的只会比获得的更多!」
「没了卡拉比扬,我们就是想帮你的忙都做不到。」
「更不可能倒戈相助,自取其害!」
双胞胎死死盯着他,发着抖说完这段话。
泰尔斯则平静地回望她们。
「是你们不可能,还是卡拉比扬不可能?」
「都不可能!」琪娜抢白道。
「您不能,也无法把我们同卡拉比扬分开。」卡莎缓声补充。
泰尔斯笑了,他摇摇头:
「放心,我并无此奢望。」
卡莎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您既知道,那是最好。」
琪娜把眼泪逼回眼角:
「你最好是知道!」
说服失败。
但泰尔斯却毫无挫败感。
面对呼吸紊乱,情绪起伏的两姐妹,他感觉抓到了什么东西。
能触及灵魂的东西。
「哪怕你们不厌烦现状,」泰尔斯轻声道,「但卡拉比扬家也不厌烦吗?」
「厌烦什么?」
「你又要狡辩什么!」
两姐妹严阵以待。
泰尔斯向后一靠,看向天花板。
「我这么问吧:你们站队詹恩,成功抵御住了这一波的王室侵袭,复兴宫魔掌,」他轻叹道,「可是下一波呢?下下波呢?下下下波呢?」
「您是说您还要卷土重来?」卡莎冷脸道。
「未免也想得太远了!」琪娜不服道。
「先管好您回永星城之后的事情吧。」
「某人要被爸爸痛痛打屁屁咯!」
泰尔斯笑了。
「不,我是说,无论是为保护切身利益也好,代言相关阶层也罢,还是为维护体系制度,保卫统治根基,抑或是更虚无缥缈的捍卫生活方式和价值观……」
他坐正身子,直视两位少女:
「且不论谁对谁错,孰是孰非,正当与否,可这么多年来,南岸领和翡翠城似乎总是在……被动防御?」
兴许是答案出乎意料,卡莎和琪娜双双一怔。
「而卡拉比扬就更辛苦更艰难了,因为既要千方百计帮助翡翠城,防御王室中央对南岸领的外部进攻,又要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削弱凯文迪尔对你们的内部压制,抢夺更多的内部话语权,似乎总是在两面对敌……」
泰尔斯对两位小姐叹息道:
「就像你们,为了自由,既要找丈夫,又要找个早死的丈夫,似乎总是在……找丈夫?」
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两位卡拉比扬小姐紧皱眉头,惊疑不定。
「我不懂。」卡莎冷冷道。
「什么意思?」琪娜狐疑道。
她们收敛怒色,神情冷酷,加上两人脸上各有两道因妆容弄花而拉下的深色沟壑,当她们齐齐擡头,向泰尔斯冷冷望来时,看上去竟然有几分鬼气森森的恐怖感。
「我的意思是,时代在改变,王国在前进,嗯,也许南岸领还要领先那么一小步,所以才积累了那么多让复兴宫眼馋的财富……」
泰尔斯搓了搓鼻子,感觉自己找到了关键。
「可是无论卡拉比扬还是凯文迪尔,目光却依旧只停留在南岸领一隅,」他啧舌道,「就像护食的猫咪,总想着『我的猫粮更好,可得好好保护,别让其他猫抢走了』。」
泰尔斯看向两位少女:
「是不是有些太可惜了?」
卡莎陷入沉思,一语不发。
「护食?可惜?」琪娜慢慢咀嚼着这些字眼。
泰尔斯微笑点头。
「因为你们手里真正更好的,其实不是猫粮,不止是猫粮,至少不是这些会被抢走的东西,」泰尔斯缓缓道,「而是那些抢不走的东西——比如搜索猫粮的经验技艺?」
卡莎眼神一亮:
「你是说……」
泰尔斯摊开双手:
「既然南岸领已经在全国领先一步了,那为什么不能一直领先下去?」
他用能想到的最蛊惑的语气,缓声道:
「既然领先一步,为什么要因为畏惧落后而拒绝面对?
「既然领先一步,那为何要采取守势,故步自封?
「为什么不张开护食的双臂,去采取攻势,迎向更广阔的天地?
「为什么不用此刻的损失,去换取未来的进步?」
卡拉比扬姐妹都愣住了。
「科恩告诉过我,在战斗中不抢攻,总是被动防御,就会被对手反击。」
泰尔斯眼神灼灼:
「而浪费机会,是会被惩罚的。」
卡莎紧皱眉头,陷入沉思,此时却突然开口:
「既然不想找丈夫,那为什么不能不找丈夫?」
琪娜一惊回神:
「姐妹!」
泰尔斯笑了。
「我看得出来,图拉米·卡拉比扬伯爵是个好爸爸,他宠爱你们,信任你们,才会把这么多事务产业交由你们打理经营,决断决策。」
卡莎眼神一黯:
「是为了给我们留下嫁妆。」
琪娜翘起嘴:
「让我们以后在夫家腰杆硬点儿。」
泰尔斯晃晃脑袋:
「但是像你们所说,再好的爸爸,也不是最好的爸爸——除非他死掉。」
卡莎眼神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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