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微光(2/2)
「希莱!」
泰尔斯意外不已:「你————你怎么在这儿?」
听见泰尔斯的招呼,转角处的栏杆旁,凯文迪尔家最与众不同的女儿缓缓回头。
跟一贯以来的精明锐利不同,此刻的希莱穿着睡衣,只胡乱裹了一件外披,眼上的绷带已然不见,整个人却依旧憔悴,面上殊无血色。
「嘿。」
她倚在栏杆边上,闻言只是勾勾嘴角,有气无力:「你也在这儿。」
泰尔斯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尸鬼坑道里的意外,以及觐见会的结果,一时竟不知如何向她解释。
而希莱头也不回,依旧只是盯着前方的祖先岩,发呆出神。
几秒后,泰尔斯还是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
身后的哥洛佛也想跟上,却被知机的D.D一把拽退。
「你————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詹恩说你醒了,我正打算一空下来就去看你————」
「他说的?」
不知为何,希莱的回话里带着一丝不屑。
「是的,」想起詹恩的决定,泰尔斯心情复杂,「他在你床前守了整整一夜,见到你醒转才离开,然后————然后他就直接去了觐见会。」
「是么。」
泰尔斯感觉得出,对方的情绪并不好。
而他大概猜得到为什么。
但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关于那个,你知道,詹恩在觐见会上————」
「我知道,」希莱语气冷漠,「我听说了。」
王子深吸一口气。
「你哥哥提出要去王都谢罪————」
「听说了。」
「而他这一去,可能短时间内回不————」
「也听说了。」
「至于翡翠城,费德里科会担任————」
「知道了。」
希莱的回答毫无波动。
眼见对方如此淡然,泰尔斯却沉默了。
他唯有长叹一声,扶上栏杆,跟她一起并排面对祖先岩上的许多名字。
「我————对不起。」
「为了什么?」
「很多。」
泰尔斯注视着「哑后」塞西莉亚的名字:「从乍得维遇刺,到你的受伤,以及————抱歉,我没能信守承诺,没能让你哥哥免罪。」
希莱眼中的情绪多次变换。
「是啊。」
她低下头,目光在泰尔斯腰间的匕首上打了个转:「你确实欠我很多。」
你这愚蠢驽钝,天真幼稚的混蛋。
「他没事先跟我们商量,」泰尔斯有些不敢看她,「事实上,我从没想过要把詹恩关在王都————」
「我知道,这是他的选择。」
希莱轻蹙眉头。
他的。
她默默告诉自己:
合该由他自己承担。
泰尔斯又停顿了一会儿。
「但我保证,到了王都,哪怕面对陛下和十九石座,我也会尽力为他斡旋脱罪————」
「他哪用得着你斡旋,」希莱嗤笑一声,语含嘲讽,「那家伙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必然计划好了一切,确保那选择是最符合自己利益的。」
泰尔斯顿了一下。
「噢。」
他想起詹恩对费德那番「我距离庄家更近了」的话,轻轻颔首。
也许是吧。
「反倒是你,泰尔斯,」一阵冷风吹来,希莱把披风裹得更紧了些,「一路走来,你真的了解他吗,了解詹恩吗?」
泰尔斯沉默了几秒。
「或多或少吧。」
泰尔斯不由回想起自己跟詹恩打过的交道:从蔓草庄园的血腥恐怖,到群星厅里的阴谋诡谲,再到北境桦树林的惊心动魄,王室宴会上的艰难抉择————
最后才是此时此地,事关翡翠城兴衰与鸢尾花存亡的惊涛骇浪。
「詹恩是冷酷无情的政治生物,同时被责任和利益,位置和私欲所驱使、裹挟,」泰尔斯的视线扫过一个个凯文迪尔之名,最终停留在现任南岸公爵的名字上,「但谁又不是呢?」
无非是比例大小的问题罢了。
「对啊,利益和私欲,谁不是呢。」希莱没有回头。
「但他也是位兄长。」
希莱一怔,转头看向他。
「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自己的妹妹,」泰尔斯叹了口气,「尽管,有时成效不彰。」
希莱静静聆听着。
「尽管有时,他所处的位置有碍他这么做,逼他不得不在责任和妹妹之间,作出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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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尔斯想起希莱的床前,詹恩从雍容华贵变得枯稿憔悴的样子,幽幽道:「尽管这种权衡乃至拉锯很是痛苦,时常被愤怒和背叛所充斥————」
泰尔斯转过头,认真地注视希莱:「但是最终,他仍然选择了妹妹。」
而非他的权位。
希莱脸色一冷。
「你真这么觉得?」
泰尔斯勾了勾嘴角,并未说话。
「因为你的受伤,他和我大吵了一架,我们合作破裂,」王子轻声道,「但你苏醒之后,他却还是来了议事厅,在觐见会上发言,主动后退让步,为了翡翠城,以及————
你。」
即便那意味着他要去王都,面对未知的风暴。
即便他很有可能终此一生,都无法踏出永星城一步。
听了他的话,希莱沉默了很久。
「你说,我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当然是————
泰尔斯不由想起塔拉尔笃苏安对詹恩的评价。
「这得你来告诉我了,」王子摇摇头,「毕竟,你才是距离他最近的人。」
看着他这副样子,希莱轻哼一声。
「典型的你。」
「对不起?」
「即便你讨厌他憎恨他,即便詹恩是你的政敌,即便他算计谋害过你,即便你就是来推翻颠覆他的,即便他就是那种要把一切算计利用到极致的人————」
希莱越说越是表情不屑:「但这种情形下,你依旧会帮他,帮他在王都斡旋脱罪————」
无论出于何种因由。
「我不是帮他。」
泰尔斯皱起眉头:「至少不只是帮他,更是帮翡翠城,乃至帮整个王国,还有帮————你。」
希莱身上的披风微微一颤。
「哦,当然还有顺带的,帮我自己。」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我可不想在万人唾骂中,带着「翡翠城毁灭者」的绰号离开,对吧。」
看着他的样子,希莱笑了。
「你得狠心些。」
「什么?」
希莱扭过头:「你得狠心起来,硬气起来,变得铁石心肠,明白吗?」
希莱伸手抹了抹眼睛,声线微微发颤。
「————就像我兄弟和堂兄一样,你得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人,即便那是你最亲近的人,抓住每一个可利用的机会,即便那意味着背叛和————痛苦。」
泰尔斯觉察不妥,微蹙眉头。
「希莱,你————还好吗?」
希莱摇摇头,转向另一边,不让泰尔斯看见她的脸。
「只有那样,只有那样,你才能活得更好一些,更好受一些,」凯文迪尔家的姑娘竭力稳住声线,「你明白吗。」
「希莱,如果你不舒服————」
「你明白吗!」希莱突然提高了音调,几近失控。
泰尔斯怔怔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激动。
是因为————哥哥的选择?
「抱歉,我————这该死的伤口,影响了我的情绪。」
几秒后,希莱反应过来,连声道歉,同时倔强地抹掉眼底的晶莹。
说实话,能让这位大小姐道歉的时刻,可不多。
泰尔斯没有马上说话,他只是偏过头,不去看希莱此刻失态的样子,也不去追问对方失态的缘由。
「别人也许可以。」
少年叹了口气,望向刻满名字与历史的祖先巨岩。
「他们可以像詹恩和费德那样活,狠心硬气,机关算尽—许多吟游者都青睐那样的主角,喜欢传唱那样的故事,」泰尔斯默默注视着岩石上詹恩的名字,「但是我,我要是也那样过活的话————那未免也太累,太难受了。」
希莱刚刚拾掇好自己,闻言表情一动。
接下来的一分钟,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倚在栏杆前,对着刻满巨岩的名字默默发呆。
过了一会儿,希莱轻嗤一声。
「过来。」
「什么?」
「你,过来。」
「过来什嗷!」
希莱没有解释,因为下一秒,她就直接伸手,隔着手套捏住泰尔斯的脸颊,狠狠扯了扯。
「嗷嘿!」
泰尔斯吃痛后退,他捂着脸蛋,大为愤慨:「你你又干什么!」
这姑娘转性了,不再装鬼吓我了,直接上手欺负了?
远方,看见两位贵人的举止,原本警惕的哥洛佛脸色一变,连忙扯着一脸惊喜的D.D
扭过头去。
看着少年的反应,希莱噗嗤一笑。
「不是米拉。」
「什么?」
「你心里有别人了但不是米兰达。」
泰尔斯一怔:「什,什么?」
啥玩意儿?
「就像那婆娘也不会爱上你。」
希莱搓了搓手套,轻描淡写地回过头去:
米兰达·亚伦德,那是柄无坚不摧的利剑。
那姑娘所等待的、期望的,与其说是厚实可靠的剑鞘,不如说是出鞘饮血的时机。
泰尔斯的表情僵住了。
等等,你和米拉「那婆娘」啥时候这么熟了,都能互叫暱称了?
至于这个话题————
「哦对了,我跟费德里科约了政务交接,」泰尔斯反应过来,严肃地指了指身后,「完事还得去帮你哥哥买去王都的冬衣,你好好养伤,我先————」
「就像我也不会。」
希莱冷冷开口,没让他把话说完。
泰尔斯愣了一下。
你也不会————
不会什么?
「噢,哦,是么,当然,」泰尔斯一秒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扭头避开她的视线,尴尬不已,「这么————这么直白啊。」
还真是够伤人的。
还好他泰尔斯性格坚韧,承受得住这种打击————
希莱死死盯着他,目光微黯。
「至于那个传闻中能喷火的龙霄城姑娘么————」
希莱转过头,轻嗤一声:「虽然最有可能,但是直觉告诉我:不,也不是她。」
泰尔斯目光一顿。
谁?塞尔玛?小滑头?
好吧,她确实不会喷火来着————
「甚至那柄匕首的主人,大概也不是。」希莱注视着他腰间的JC匕首。
泰尔斯垂下头。
「那会是谁呢?」
希莱轻声道:「你心里的那个人?」
「那啥,你不是说祖先岩这儿闹鬼吗?」下一秒,泰尔斯突然擡头,笑容满面,「可我每天上上下下经过,也没见着你祖先显灵「但她一定是与众不同的,对吧?」
可希莱轻轻一句话,就把他的借口噎在嘴里。
「耀眼,又温暖不,应该是耀眼又炽热。」
希莱幽幽开口,没有看他,而是看向眼前的祖先岩:「令人难以忘怀,又无法靠近。」
只留下虚幻的余温。
与模糊的憧憬。
她————与众不同————
恍惚中,泰尔斯闻言怔在原地。
微风吹来,两人靠在栏杆上,一时双双沉默。
好几秒后,泰尔斯才艰难地轻笑一声。
他看着脚下的岩石,释然开口:「我————我不知道。」
「是啊,」希莱心事重重地望着祖先岩,似乎真在研究那里什么时候闹鬼,「就像我也不知道,这地方究竟闹不闹鬼。」
「我不是————」
泰尔斯想要辩解,但到头来还是叹了口气。
他把双肘支在栏杆上,轻轻垂头。
几秒钟后,泰尔斯想通了什么,他释然地轻笑一声。
「好吧,我从没跟别人提过这个,但既然是你————」
希莱眼神一动。
「其实,我和她,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了。」
泰尔斯有些走神:「久得我也不太记得清————记得清她的模样了————」
她。
希莱闻言一颤。
泰尔斯则恍惚出神。
是啊。
太久了。
久到他甚至不知道,或者不敢问,那究竟是真是幻。
抑或只是梦里的无谓念想。
「她,她的模样————」
希莱先是一顿,旋即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开口:「你不————不记得了?」
泰尔斯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空旷迷茫。
「我只是,只是偶尔会想起,想起某些画面,某些模糊的记忆,某些无关紧要却一再出现的细节————就像,就像做梦。」
遥远虚幻的梦。
少年话音落下。
好一会儿之后,希莱才艰难地嗤笑出声。
「哇哦,我该怎么说————她是————当你还是小孩儿的时候的————一见钟情?」
她勉力故作轻松:「你挺早熟啊。」
泰尔斯微微蹙眉,旋即嗤声一笑。
还是小孩儿的时候?
「不能这么说,」他摇摇头,望着眼前的祖先岩,却像在遥望触不可及的远方,「非要形容的话,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看着岩石里的远方,泰尔斯的笑容缓缓消失。
见到他此刻的表情,希莱内心一沉。
她强迫自己挤出微笑。
「那为什么不去找她?以你现在的地位,这应该轻而易————」
「很难了。我是说,非常非常,非常难。」
近乎不可能。
泰尔斯摇摇头:「因为我们已经在————不同的世界了。」
梦里的世界。
另一个世界。
一个甚至无法被证实存在的世界。
一如庄周梦蝶。
希莱沉默了很久。
「是啊,你是对的,」最终,她放下刻意维持的笑容,话语缥缈,「既已身处不同的世界,若强寻纽带,也只是徒增烦恼。」
无论于己,还是于人。
泰尔斯没有答话,他只是静静望着黑沉的天空。
希莱站在他身侧,沉默不语,目光投向模糊的远方。
「希莱,你还好吗?」泰尔斯试探着问道,「今天的你似乎有些————奇怪?」
是那个————魂骨雅克的关系吗?
「你看出来了?」
「拜托,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记得吗,怀娅娜?」
希莱原本心情低落,闻言不禁噗嗤一笑。
「对,魔术大师怀亚。」
泰尔斯也笑了。
「嘿,你想听个故事吗?或者说,一个八卦?」
「故事?」希莱擦了擦自己的眼睑,扭头倔强道:「拜托,我不是小女孩,早过了要听故事才能入睡的年纪了。」
更不需要多余的安慰。
或者抱歉和同情。
「你当然不是,」泰尔斯微笑摇头,「但是你知道索尼娅·萨瑟雷吗?」
「王国的三名帅,要塞之花?」
泰尔斯点点头。
「在我来翡翠城之前,她恰巧放假回乡,来了趟星湖堡————」
泰尔斯眯起眼睛:「你知道,她心里的那个「别人」————是谁吗?」
原本兴趣缺缺的希莱闻言一动,终究是忍不住好奇,向他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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