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捉迷藏(1/2)
「您不该允许卡西恩勋爵外出的,凯文迪尔女士。」
阴暗的尸鬼坑道中,米兰达提着一盏不灭灯,踩在排水沟边缘的干地上,牢牢跟在另一位旅装打扮的少女身侧。
「他是我们惟一的极境骑士,」米兰达面色严肃,「这让坑道里守备空虚。」
前方的几只老鼠被她们惊动,往各个方向疯狂逃窜。
「他是我的极境骑士。」翡翠城的大小姐,塞西莉亚·凯文迪尔冷冷纠正她。
「正因如此,凯文迪尔女士,」米兰达面不改色,在不灭灯照明下,避开脚下一个污水坑,「保护您才是他的第一要务。」
希莱不屑道:
「那你现在要替他来给我当保姆?」
「泰尔斯殿下挂念您的安危,是以遣我来此——相比大头兵们,一位女性保镖是更好的选择。」
「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希莱依旧拒人千里。
「我同意,」米兰达毫无愠色,「问题是,我们的敌人大概也这么期盼着。」
希莱脚步一顿。
她回头盯着米兰达,目光不善。
女剑士紧跟着停下脚步,表情淡然,礼貌颔首:
「女士?」
希莱瞥了她几眼,冷冷嗤声。
下一秒,她突然靠向墙面,弯腰低头,紧接着消失在米兰达眼前!
「等等!」
米兰达大吃一惊,连忙快步追上:
「您要去哪儿?」
米兰达提灯一照,这才发现希莱消失的地方是内壁上的一个破洞——洞口低矮,隐蔽狭窄,在昏暗的视野下难以分辨。
「切个捷径,去看洛桑二世,你要来吗?」希莱的声音从洞口另一边传来。
糟糕。
来不及抱怨,米兰达急忙收敛衣甲,弯腰侧身,费劲巴拉地挤进破洞。
这里怎么会有个洞?是挖出来的还是塌出来的?偏偏还窄得要命……
不行,要再快点,跟丢她就糟了……
该死,这位大小姐真是不让人省心。
灯影闪动,在被刮破了好几处衣物之后,米兰达终于狼狈不堪地穿过墙壁,挤出洞口。
她刚直起腰,就看见希莱冷冷站在她面前,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跟丢。
「我想起来你是谁了。」
只听希莱冷冷开口:
「寒堡的米兰达·亚伦德,家世显赫却命途坎坷的大小姐,戴罪公爵的女儿,是么?」
米兰达面色一冷,整理衣甲的动作缓了下来。
「劳您百忙之中费心记挂,凯文迪尔女士,」北境的女剑士的回答平稳淡然,「尤其是詹恩公爵失势倒台,惶惶待罪的当下。」
话音落下,希莱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希莱看着女剑士的黑色手套,嗤声道:
「堂堂北境公爵继承人,却来给我当保姆、钻屎坑,不嫌委屈吗?」
米兰达动作缓慢,但依旧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衣甲。
「事实上,我在要塞服役时,曾帮皮匠的儿子塞过肠子,也曾给服兵役的重刑犯洗过伤口,为重伤卧床的流氓兵痞倒过屎尿,乃至给腐烂肿胀的尸体掘过墓坑,」米兰达神色不改,描述这些经历就如吃饭喝水,「就跟现在差不多。」
希莱神色一冷:
「也许你该留在北方,亚伦德,你习惯的地方。」
「我唯一习惯的地方是战场,」米兰达沉声回答,「无论南北。」
两位女士在坑道中冷冷对视,不灭灯映照在两人的眸子里,闪烁连连。
「你刚刚说『敌人』,」希莱嗤声道,「可詹恩和费德都缴械投降了,哪来的敌人?」
「看不见的敌人,」米兰达神情严肃,「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这就是乍得维出事的原因吗?」
米兰达顿时一惊。
「请原谅?」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反问。
「大概也是你来给我当保姆的原因,」希莱呼出一口气,目光凌厉,「是乍得维出事了,小屁孩怕我发疯,派你来看紧我?」
不妙。
米兰达心下一沉。
她还是知道了。
米兰达不动声色:
「我不明白您在说——」
但希莱不耐烦地打断她:
「没错,作为神殿祭司,乍得维庸庸碌碌,吊儿郎当,性情软弱又胆小怕事。」
希莱的眼神冷冽凌厉:
「但是在这里,在他为这坑道所举行的每一次布道、告解和聚会上,他从未迟到——连一次都没有。」
她轻声开口,却冷若冰霜:
「直到今天。」
米兰达紧蹙眉头。
「而你以为你们看住了要道,我就没法获得地面上的消息了?」希莱不屑道,「别忘了,这里是尸鬼坑道,是我的地盘,连詹恩都无法染指,更别说你们了。」
米兰达闻言,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周围昏暗复杂,岔路众多的下水道,想起身后那个狭窄低矮的穿墙破洞。
这位大小姐是对的,这坑道就是个迷宫。
如果对方利用复杂诡异的地形,试图甩脱自己……
想到这里,米兰达若无其事地移动右手,贴近佩剑。
恐怖利刃叮嘱过,对方身份敏感,不能硬来,要以劝导为主。
所以待会儿「劝导」的时候,她得体面些。
争取一击放倒。
希莱的话还在继续:
「而你知道乍得维对这里,对这个被全城的文明人所遗忘的鬼地方而言,有多重要吗?」
「抱歉,凯文迪尔女士,我不了解那位祭司,但我能想像……」
「不,你不能。」
希莱不客气地打断她。
「告诉我实话,亚伦德,」大小姐的话音逐渐变冷转厉,「乍得维,那家伙还活着吗?」
感受到对方话里话外隐含的意图,米兰达蹙起眉头,并不答话,只是暗自计算出手的角度。
希莱露出失望又不耐的神色。
凯文迪尔女士深吸一口气,幽幽望着在脚边暗自流动的排水沟。
乍得维还在这儿时,言必称女神恩典,语必引落日经文,搞得坑道里的怪物们人人感恩戴德,敬神畏灵,对落日教义深信不疑。
但是希莱知道。
她从很早很早以前,第一次进神殿受罚时就知晓……
照亮这鬼地方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神灵。
「他们不该动他的。」
希莱握紧拳头,转身看向黑暗的坑道,目光冷酷:
「无论为了什么,无论他们是谁,无论他们认为自己是谁。」
她转过身去了,好机会。
米兰达轻叹一声,轻轻踱步到希莱的侧后方,微调距离,悄悄把手按上剑柄: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请您冷静从容地应对……」
「冷静?」
希莱猛地转身,面向米兰达,准备出手的后者又不得不松开剑柄:
「乍得维受我连累而出事,但我只派了卡西恩去打探消息,而非亲自出马,去拧掉某人的人头……」
怒不可遏的希莱提高音量,步步向前,逼到米兰达身前,几乎要顶上她的鼻子: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希莱死死盯着米兰达,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糟糕。
米兰达看着近在咫尺的希莱,皱起眉头。
距离过近,用武器不方便——看来得换成徒手「劝导」了。
希莱深吸一口气,平息情绪:
「就是因为我足够冷静。」
米兰达逐渐捏紧的拳头登时一滞。
只见希莱长出一口气,偏过头,艰难开口:
「我很生气,但我不傻。」
希莱转身踱步,低头望向自己的手心。
詹恩自诩计高一筹,结果被人牵着鼻子走,一脚一个陷阱,几乎是自己走进了监狱,丢掉了空明宫——希莱心道。
而她既不能,也不会重蹈她兄弟的覆辙。
更何况——希莱呼吸艰难——无论乍得维遭遇了什么,她现在赶去都晚了。
「放心,我会遵守跟泰尔斯的约定。」
希莱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我就待在这里,等卡西恩的回报——以及那小屁孩给我的交代。」
米兰达有些惊讶:
「凯文迪尔女士……」
「但你要搞清楚一点,亚伦德,我留在这里,是我自己的选择。」
希莱冷哼一声,迈步前进:
「如果我不想留下——相信我,你不会想在这儿跟我捉迷藏的。」
米兰达默默望着对方的背影。
过了好几秒,女剑士这才叹出一口气,在希莱看不见的角度松开右拳。
她拍了拍剑鞘,耸了耸肩,提灯跟上希莱。
另一边,在米兰达看不见的角度,希莱摇了摇头,果断紧了紧手套,盖住满是烧疤的粗糙皮肤。
同时也盖住手心「魂骨雅克」的幽光烙印。
任它重归黯淡。
「他们小看你了。」米兰达轻声道。
「怎么?」希莱头也不回。
「我在想,无论是凯文迪尔兄弟,还是我们的敌人,乃至整座翡翠城……」
也许还包括马略斯……
米兰达沉吟道:
「兴许他们都小看你了。」
「现在来讨好我,有点晚了。」
「也许泰尔斯殿下是对的。」
「什么意思?」
米兰达勾了勾嘴角:
「如果是您来做女公爵,凯文迪尔女士,那兴许我们和翡翠城,就都能省事多了。」
希莱略有诧异,她瞥了米兰达一眼:
「我来做——这是小屁孩说的?」
但她又马上想起什么,连忙咳嗽两声,步履优雅,维持清冷体面的贵族风度:
「可惜啊,本姑娘视权势如粪土,对那劳什子公爵毫不在意。」
至少不是特别在意。
米兰达轻声一笑。
而她笑声里的情绪微妙复杂。
「他还活着。」米兰达突然开口。
还在视权势如粪土的希莱没反应过来:
「啥?」
米兰达考虑了一瞬,笃定道:
「我最后得到的消息:有歹徒在神殿行凶,乍得维祭司遭遇不测。」
希莱的脚步猛地一顿。
「王子殿下随后赶去,并传唤了你的两位兄弟。」
希莱面色难看。
「但不管他遭遇了什么……」
米兰达轻声道:
「那位祭司还活着。」
希莱神情微变,她望向同样停下来的米兰达,想要追问更多,却欲言又止。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米兰达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希莱神色复杂,几秒钟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疲惫而欣慰:
「谢谢,亚伦德女士。」
「米拉。」
「什么?」
米兰达看向她,微微一笑:
「朋友们都叫我米拉,简单一些。」
希莱一怔,她明白了什么,轻嗤一声:
「那你不介意再简单一些?我能直接叫『嘿,你』吗?」
「也行。」
两人默默对望了几秒,相视一笑。
「希莱,这是我的暱称,」希莱耸耸肩,「比『塞西莉亚』来得顺口。」
米兰达想要伸手,但她看到希莱紧捂着双手的动作,还是放下了手掌。
「很高兴认识你,希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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