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泰尔斯一世(下)(1/2)
「诸位同僚,翡翠城的贤达们,事已至此,给句实话吧。」
坐在议事厅前排的商贸署署长,聚旅堡子爵戴克曼看着费德里科和副主祭的彼此攻讦,叹了口气,低声道:
「今天这场大戏,你们谁有份?」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住了,市政总官布里奥蒂凑了过来,悄声开口,询问周围一圈关系较好的高官同僚们:
「还是说,有谁已经预定好了,那个劳什子议事会里的位置?」
乃至摄政之位?
「胡说八道,」永世油同业公会的会长,迪多纳托摇摇头,「这种事要掉脑袋的,谁敢做?」
「那就是有敢做的人,」阿米萨拉什维利荣誉男爵冷哼一声,「公爵失势,王子摄政之后,私底下都有谁来找过你们?」
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饰:
「或者说,你们都分别去找过谁?」
几位高官们不自觉地撇开目光,避免对视。
「无论是谁搞的,现在看,都对我们这些给空明宫的打工的有利,甚至对这大厅里的大部份人有利,不是么?」
德高望重的财政总管,迈拉霍维奇勋爵轻声叹息:
「大家总以为,倒了一个鸢尾花,再换一个新的就是了。没想到现实是:鸢尾花倒了,人人都想扑上去抢一口肉。」
既然鸢尾花要倒,即便回来也难复旧观,留出的空隙,那总要人填不是?
「就靠逼着王子签这份契约?」
阿米萨拉什维利镇长不屑嗤笑:
「那直接去找王子,甚至投靠国王不来得更快?」
布里奥蒂市政总官轻笑一声:
「你怎么知道没人这么做过?」
至少暗地里?
「那自然是人家不要。」
戴克曼署长指了指在泰尔斯下首慷慨陈词的猩红鸢尾,低声叹息道:
「没见他身边已经站着个凯文迪尔了吗,扣帽子编罪名样样精通。再加上王都即将派来的那些官儿,哪来其他人,尤其是我们喝汤的份儿?」
几位高官都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
「几位大人啊……我只是,只是来晚了,不得不坐在这里……」
前后两排的几人齐齐回头。
只见坐在角落里的本地的分区警戒厅长泽洛特挤出笑容,颤巍巍地发话:
「但你们,莫不都是副主祭的同党?」
周围的高官们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倒是让泽洛特厅长微微一颤,扭过头去。
「王子不会签这份约的。」
旁观着厅内越发紧张的争吵,忧心忡忡的迪多纳托会长突然低声发话:
「他乃国是会议公定的第二王子,合理合法的国王继承人。」
「当然,除非他发疯造反,」阿米萨拉什维利冷冷摇头,「否则,璨星旁系的堂表亲裔们……哪怕冰河城的五芒星连夜改姓回璨星,哪怕改成帝姓卡洛瑟,也无法动摇这位王子的血统和法理。」
翡翠城的所谓支持,都不影响加冕,对他而言可有可无。
迈拉霍维奇勋爵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若有所思。
可就在此时,翡翠军团指挥官,默不作声的塞舌尔上尉却开口了。
「若王位只看血统和法理,那星辰的至高国王谱系就该父子相传,上下连成直线才是,」这位极境骑士低声道,「但现实如此吗?」
这话让几位高官行首不禁侧目。
若是如此,国王谱系里又何来那么多的兄弟叔伯,堂亲宗侄,甚至大权在握的公主和合法性存疑的私生子?
谈起私生子,说来也巧,现在的璨星王室家谱,一头一尾都……
「哦,说起这个,你们知道,其实凯文迪尔也有不薄的璨星血统吗?」
听到这里,苦于插不上话的泽洛特厅长眼前一亮:
「毕竟祖上娶了那么多代的王室公主,还联姻了不少改姓的璨星旁支……八年前的国是会议,要不是凯瑟尔王突然拎出个私生子,逼着大家承认的话——」
「无论如何,王子签这份契约,除了安抚眼前这群人之外,并无更多利益,」阿米萨拉什维利镇长没有理会泽洛特,「反倒还有不少坏处。」
眼见融不进圈子,泽洛特只好尴尬闭嘴。
「总之,若这位王子不闹出幺蛾子,加冕继位只是时间问题,」迪多纳托会长轻声道,「他无需我们翡翠城支持,也没必要签这份契约。」
「但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出乎意料,发声的人居然是寡言少语的代理大审判官伊博宁:
「时间。」
几位达官贵人们眼神微动。
————
该死。
泰尔斯一边看着费德里科与副主祭的来回攻守,一边以地狱感官观察着厅内众人的反应,微微蹙眉。
他原本准备发声打断,但听到费德里科问及泰尔斯的继承资格,却由不得不捏紧拳头,保持沉默,也保持面上的严肃和淡然。
费布尔副主祭幽幽望着昔日的学生。
争议、资格、翡翠城、王国、继承人、支持、加冕……一句话里,全是危险的语言陷阱。
无论自己纠缠和反驳任何一点,都会被他抓住,反击要害。
所以,费迪,当年在经学与文法课上教授的知识,都被你用在了这里吗?
「落日在上,所谓支持殿下的继承资格……」
老祭司做了个赎罪式的手势,长叹一口气。
「泰尔斯殿下摄政空明宫,劳苦功高万民咸服,翡翠城人民感恩戴德,因此以白纸黑字写下爱戴之情,表达对殿下的支持,何错之有?」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费德里科,巧妙地避开语言陷阱:
「若王国日后有奸佞小人,对王子殿下的继承权恶语中伤,那我等臣民为他仗义执言,这更是天经地义。」
真能说。
眼见猎物不曾上钩,费德里科冷哼一声:「如果殿下不答应你呢?」
「副主祭阁下的意思是,若殿下不肯顺你们的意签这份约,那他的统治就不是『万民咸服』,你们也不会『爱戴支持』,甚至要在日后纵容乃至加入那些中伤他的『奸佞小人』了吗?」
他这番话,再度激起议事厅满堂哗然。
泰尔斯则无奈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发现,本该是翡翠城局势仲裁者的自己,突然被拉进了风暴中心。
进也不是,退也不然。
他轻声叹息。
不,泰尔斯,你要谨慎——心底里的声音凝重万分——事关翡翠城政权归属,无论费德里科还是费布尔,他们的话都是面向彼此,实则说给全城人听的。
可一旦王子亲自下场,有所表态,那局势就变成了你面对整座翡翠城,甚至整个王国。
这也许是他们想要的,至少是某些人想要的。
但绝对不是于你有利的。
真不妙——他心底里的声音悄然叹息。
泰尔斯,你本以超然身份,中立之姿,借权势立于不败之地,调和局势,平衡斡旋……
一如当年的鸢尾花。
但是看看现在。
跟之前的詹恩一样……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成了你自己的囚徒,进退两难?
「甚至说,如果殿下今天不同意你的要挟,拒不签约,那你和你背后的人,你们会怎么做?」
大厅中,费德里科冷笑道:
「再搞一次逼宫?或者火灾?或者别的什么人心惶惶的、能败坏殿下声誉的祸事?再为了信仰大业,牺牲一个学生,让他遭人刺杀?」
老祭司面色微变,他指着费德里科,手指哆嗦:
「不!你,毁谤,可耻——」
「还是干脆直接煽动全城人,赶走泰尔斯殿下,泰尔斯摄政?」
费德里科干脆不给对方辩驳的机会,扬声开口:
「从而向整个王国声明:复兴宫的继承人无权也不配统治你们,统治翡翠城?」
瞧瞧,多精彩啊。
泰尔斯心中一凛,勉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厅内众人又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少人偷偷看向座上的第二王子。
话题越发危险。
也越发逼近风暴的源起之地。
越发无视规则与默契。
泰尔斯轻声叹息,盘算着,犹豫着。
「这人真tm……」泰尔斯下首的星湖卫队中,怀亚咬牙切齿地看着慨然陈词的猩红鸢尾,「好吧,我知道他在为殿下辩驳,要找机会对付那个老祭司,但是说出的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因为他的利益,和殿下的意图,从来就不是重合的。」
马略斯站在怀亚身边,眯眼观察着费德里科,低声道:
「他的胜利,和殿下的胜利,也不是一回事。」
「那我们能否帮殿下发声……」
「不,越是这种时候,殿下就越不能显得在意,遑论亲自下场。」
怀亚只得咬牙苦忍。
焦点回到厅中,费德里科越战越勇:
「胁迫王子,妄议王位!若这不是造反……」
他顿了一下,咬牙面向全场:
「那还有什么是造反?」
不出所料,厅中再次哗声大作。
支持者有之,嘘声亦是不少。
「费德里科少爷,为什么?」
气急的费布尔副主祭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稳住呼吸。
「你刻意歪曲我的逻辑,编造我的言外之意,误导听众们的认知,乃至罗织罪名……」
他痛心疾首地看着昔日学生:
「就为了阻止翡翠城支持殿下?还是见不得殿下和我们站在一起?为了延续殿下对你的倚重依赖,独占殿下的信任恩宠?」
老祭司目光沉痛:
「抑或是为借势威胁翡翠城,震慑政敌,你才好在废墟中抓住机会,晋位公爵?」
费德里科闻言一颤。
「而你的罪过还不止如此!」
费德里科猛地回头,怒喝出声,极不礼貌地伸手指向副主祭:
「你!费布尔先生,你高风亮节,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翡翠城……」
猩红鸢尾冷笑一声,转向满厅来宾:
「但却说什么签约立契,什么分割摄政权,什么支持继承权……你知道此事会在王国上下引发多大的动荡,会在御前会议上遭到多少攻讦和质疑吗?委员会分权摄政?还妄议王位继承?你知道会给我们翡翠城和南岸领,乃至给星辰王国带来多少灾难吗?」
费布尔只觉呼吸一滞。
猩红鸢尾伸手指向议事厅最高处的座位:
「你知道,你统统知道,可你毫不在意!你执意要把殿下逼到极限,逼他左右为难!你执意把翡翠城推到风暴中心,为神殿作踏脚石!你执意蛊惑这大厅里的所有人为你送死,为你的信仰大业冲锋开路!」
副主祭听得脸色苍白。
「还是说,这就是你的真实目的?矛盾?冲突?内乱?内战?大难临头的翡翠城?再一次血色之年?」
费德里科冷笑一声,他的每句话都让听众们冷汗连连:
「怎么,落日神殿?从登高祭子到祭教之争,难道两百多年的宗教流血,无数人的惨烈牺牲,都没能扑灭你们的丑陋野心吗?须知『射日之弓』的后裔,就在此厅中安坐!」
老祭司闻言一颤,表情难看。
听众们纷纷回头,只见人群中,「射日之弓」的当家人,来自东海盐壁港的诺亚·哈维亚伯爵,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议事厅则再次轰动起来。
————
「时间,时间是这位殿下最好的盟友。」
一片闹哄哄的混乱中,伊博宁幽幽地望着手指上因常年握笔而磨出的老茧。
只须循规蹈矩,耐心等待,无人能与他竞争王位。
「但时间,时间也是他最大的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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