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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有心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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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祖先岩该怎么走?就是那面刻着许多名字的巨大岩石……谢谢,没记错的话,主宫也在那个方向,对吧?」

费德里科·凯文迪尔礼貌又谦虚地询问眼前瑟缩颤抖的女仆,在卫兵们的疑虑眼神中谢过对方的指路,从外堡庭院拐向祖先岩的方向。

太久了。

费德里科对自己道。

他步履稳健,神情淡定,对一路上遇到的卫兵、仆役们淡然点头。

他离开空明宫太久了。

是时候回来了。

费德里科脚步一顿,缓缓擡头:鸢尾花家族那宏伟的祖先岩出现在他眼前。

他的身后,被王子指派来「保护」他的崔法诺夫传令官和卡朋刑罚官同样站定,沉默低调,却寸步不离。

费德的目光掠过一个个镌刻岩上、曾在历史上发光发亮的名字,最终停在左上角,那两个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伦斯特·科萨·法布里奇奥·凯文迪尔】

伦斯特伯父的名字在上,大号镀银,以彰显公爵身份。

【索纳·马泰欧·法布里奇奥·凯文迪尔】

父亲索纳的名字附于其下,字号稍小,是为家族臣佐。

费德里科的目光有些迷茫。

科萨和马泰欧——他看着伦斯特和索纳的中间名。

当然了。

费德里科擡高视线,在岩上更早的名字里找到那对凯文迪尔族史上的贤兄弟:

第十一任南岸公爵,「顽岩」科萨·凯文迪尔。

风铃镇领主,「鲸猎」马泰欧·凯文迪尔。

在王国「双星对峙」的疯狂岁月里,这对兄弟虽然立场不同,分别倾向暮党和晨党,却依旧坚守家族,心念兄弟,彼此忠诚,相互扶持。

哪怕身陷重围音频断绝,哪怕落入敌手受尽折磨,哪怕不止一次被晨暮两党的极端立场逼到绝境,这对兄弟也绝不背叛彼此。

尤其是弟弟马泰欧,宁愿慨然赴死,也要维持鸢尾花家族不致分裂,护佑翡翠城与南岸渡过劫难,成为凯文迪尔家族的后世楷模。

于是多年以前,「羊角公」科克便给他的一对长孙——伦斯特和索纳兄弟,选取了这对中间名,用意昭然。

科萨和马泰欧。

费德里科扭过头,看向伦斯特伯父右边,也是巨岩上最新、最孤独的那个镀银名字:

【詹恩·科萨·伦斯特·凯文迪尔】

费德里科面无表情,想像着有朝一日,自己那小一号的名字刻在其下:

【费德里科·马泰欧·索纳·凯文迪尔。】

没错,多年之后,早已贵为公爵和子爵的伦斯特和索纳,他们也分别为自己的儿子,为詹恩和费德里科这对堂兄弟,取了同样的中间名。

科萨,和,马泰欧。

然而,无论是伦斯特伯父和父亲,还是詹恩和他费德,他们两代人……真做到羊角公的期望了吗?

如果做不到……

费德里科站了一会,神情复杂,直到身后的星湖卫士催促才重新启步。

不。

他得出结论:如果做不到……

壮士断腕,就势在必行。

孤家寡人,亦一往无前。

「你来早了。」

上方传来的声音惊醒了费德里科:

只见空明宫中地位最高,也是权势最大的贵人,星湖公爵,第二王子,王国继承人泰尔斯·璨星,此刻正站在上方的石阶上,背手打量凯文迪尔的祖先岩。

显然,他来得还不够早。

甚至有些晚。

费德里科默默道。

「殿下,我何曾有此荣幸,劳您远迎。」他恭谨行礼。

泰尔斯低下头,深邃的目光在费德里科身上打了个转,点了点头:

「上来吧。」

来了。

费德里科整了整衣饰,绕着巨岩一路向上,旋即被王子身前的星湖卫士拦下:

「费德里科少爷,请原谅。」

「当然,我理解。」费德微微一笑,举起手来,配合眼前的卫士搜身。

「不必了,托莱多,我信得过他。」泰尔斯王子的话适时传来。

「当然,殿下,」名为托莱多的卫士退后一步,对费德露出抱歉的微笑,「冒犯了。」

「不必在意,」费德摇摇头,报以理解的微笑:「我的荣幸。」

就这样,在身后两位星湖卫士的陪同下,他缓缓走向泰尔斯王子。

他本可以省却繁文缛节,直达王子身边的。

费德里科听着自己的心声:

但一定会有卫士前来拦阻,示意搜身。

他一定要礼节周到展现配合,表现服从。

王子也一定会发声制止,以示信任。

那卫士一定会遵令退后,表达歉意。

而他也一定要微笑以对,露出感激和荣幸。

然后,他才能经历完搜身——服从——不搜——遵令——感谢的流程,真正跨步前行,到达王子身边。

费德里科站定在王子身侧,跟他一同仰望祖先岩。

泰尔斯王子不露喜怒,只是摆摆手,示意让星湖卫队和宫庭卫兵们站远一些,留出他们俩的私人空间。

这个流程里,每一步都显得多余:既然王子不需要,那为何要搜身?既然规定要搜身,那又为何要制止?既然王子制止了,那又何必抱歉?既然不必在意,那为何还要感激荣幸?

但正是每一步的多余。

暗示了这整个流程的必要。

也道尽了涌动于其下的、不可名状的力量。

有些人——比如洛桑二世这样,身居灰色地带,却仍试图分辨世间黑白的一介武夫——不懂这里头的道理,总把这流程解释为外在的表象,比如「防止不轨之徒」「避免贵人遇险」「必要的规定」之类的。

但是他懂。

费德里科沉默地盯着祖先岩。

他在很久以前,在吸血怪物们的地下室里,在跨越终结海的船舱里,甚至在那个父亲去世的夜晚,就懂了。

这个流程的存在,就像其他一切看似冗杂又赘余的礼节、规矩、惯例一样,本身就有非凡的意义。

比如说,一旦有人想打破这个流程……

「你家的祖先岩……听人说,这地儿闹过鬼?」

泰尔斯突然开口,说出的话让费德里科有些意外。

「闹——您听谁说的?」

「算了,没事。」

泰尔斯看着眼前刻满名字的巨岩,又看看费德里科错愕的表情,心思复杂地摇摇头。

希莱又在骗人了……

想起那姑娘的遭遇,泰尔斯心情一沉。

「正好,跟我一道走吧,我们一起去探望希莱。」泰尔斯迈开步子,绕着巨岩登阶。

费德里科目光一动,并肩跟上:

「希莱?她怎么了?」

「回宫后重病卧床,昏迷不醒。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但我有种预感:你和詹恩可能知道。」

承受着泰尔斯审视的目光,费德里科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

「请恕在下不明白。」

泰尔斯点点头,拾级而上,似浑不在意:

「没什么……希莱遇到袭击,洛桑二世被人救走了而已。」

「袭击……」

费德里科表情微变。

「怎么,洛桑二世脱困后没去找你吗?再拿一份杀人名单?」

「不,在下这几天都在空明宫中,由您派遣的卫士保护。」费德极快地回答道,「即便那杀手从希莱手中脱困,他也不易联系我。当然,如果您允许,我可以先尝试着主动联系洛桑二世,也许能掌握相关的情——」

「你最近有联系过王国秘科吗?」泰尔斯打断他,「或者说,王国秘科会主动联系洛桑二世吗?」

费德里科略微一顿。

「不,疑似秘科的那些人,从来都是单线联系我——只我一个。」

费德里科严肃道:

「如果殿下怀疑我与此事有关,也可派一队王室高手随我出宫,最好还有翡翠军团配合,我知道那杀手的几个藏匿点,趁著白天……」

抱歉啊,至少在翡翠城,在我身边,王室没有高手。

泰尔斯默默观察着对方。

而且……

他就这样,把洛桑二世卖了?

还是说……

「如果殿下还是不相信在下,不妨拿我当诱……」

「我相信你。」

费德里科一怔。

「对,我刚刚想起来,」王子懊恼地拍拍脑门,一脸记性不好的样子,「洛桑二世脱困后,被某位王室高手的『惊天一剑』宰掉了,尸体都干了,应该没法去找你。」

费德里科闻言一窒。

而且,以他对那个别扭杀手的了解,即便他还活着,费德里科对他而言……

泰尔斯心中轻哼。

「所以,洛桑二世早就死了,」费德里科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忿,「殿下试探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泰尔斯耸耸肩:

「欢迎来到星湖堡。」

「抱歉?」费德里科再度蹙眉。

「我知道,」泰尔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谢。」

费德里科花了一些时间适应王子看似散漫随性,偏偏又步步陷阱的闲聊,深吸一口气:

「詹恩呢?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又事关希莱,他是什么反应?」

「我们很快就知道了——据说他守在妹妹床前,看护了足足一晚上,彻夜未眠。」

「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至深,」费德里科冷哼一声,「如果希莱遇祸不是拜他所赐的话。」

泰尔斯沉默下来,不回应他的讽刺。

两人缓步登阶,费德里科则擡起目光,扫过祖先岩上的一个个名字:

「饲鱼人」特劳雷·凯文迪尔。

他是远帆王的妹婿和奶兄弟,逆袭继位的家族幼子,更是博拉斯科大海战的实际指挥者,需要一点历史知识才能理解他绰号里的惊悚之处。

「逐浪骑士」佩里。

生于海上,长于冒险,勤于开拓,亡于浪涛,作为曾经航至世界尽头的凯文迪尔公爵,他是把翰布尔血脉和包括永世油在内的东方财路,一同带入鸢尾花家谱的海洋开拓者。

家族的历史,英杰辈出。

当然,也不全是英杰。

「名字真多啊,」泰尔斯注意到费德里科的目光,不由放慢脚步,「这块巨岩上刻着的,都是历代的南岸守护公爵?」

「那些注银或注沥晶合金的才是,」费德里科道,「有些字号稍小的普通铭文,则是家族的杰出者,大部分是与公爵同辈的兄弟姐妹,因功绩彪炳或备受信重,得铭岩上。」

原来如此。

所以巨岩之上,他甚至能看到女性的名字。

当然,大部分都是至高王后——泰尔斯就扫到其中一位的名字,瞬间想起她与璨星家谱的联系:

「哑后」塞西莉亚。

作为登高王的王后,她的外号代表不幸:

在登高祭子的人伦惨剧后,这位信仰虔诚的南岸王后终此一生,不曾再对丈夫开口说一句话。

等到登高王薨逝,身为太后的她干脆就搬进了星湖堡修道院——泰尔斯似乎在堡中墓地看到过她的墓碑,就是不晓得这位太后的骨灰是就葬在其下,还是最终送回复兴宫,陪葬登高王。

念及此处,泰尔斯突然想起远在黑沙城的查曼·伦巴,以及后者那位出身龙霄城,因二子相残而自杀的母亲。

因为母族的关系,永远失去了一个儿子,还要面对身为凶手的另一个儿子。

身为母亲的她,那时该有多绝望?

「你听说了吗,」泰尔斯幽幽开口,「翡翠城发生了件大事。」

「大事?」

费德里科看着巨岩上的铭刻:

「殿下所说的,是落日神殿的费布尔副主祭聚结群贤,要入宫觐见殿下一事?当然,此事已经传遍——」

「不,我说的是你家祖先岩闹鬼,『致命鸢尾』半夜显灵抓替身的事。」

「显灵——什么?」

费德里科措手不及,停下脚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泰尔斯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发现费德里科还是一脸迷惑等他解释,这才重重叹气。

「废话,当然是副主祭率众来集体逼宫的破事了,不然呢?」

王子敲了敲祖先岩,无奈摇头:

「草,你都没有一点幽默感的吗?」

费德里科反应过来,皱眉不已:「恕在下愚钝,不解玩笑……」

「笑,费德,要笑。」

幽默失败的泰尔斯叹了口气,垂头登阶:

「生活已经够沉重了。」

要笑,才能让它变轻一些。

费德里科好不容易才消化完第二王子糟糕的幽默感,勉强笑笑,快步跟上。

为什么这位王子……今天废话特别多?

是因为……压力太大了?

「那么,关于稍后副主祭的觐见……他们一定会追问乍得维祭司遇刺的真相,要空明宫给出交代,」费德里科眼神一动,「殿下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泰尔斯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有什么建议吗?」泰尔斯随口讽刺道,「不如我们把詹恩绑过去,连贵族仲裁也一起做了:『喏,案子就是这家伙做的,对了,也是他杀了老公爵,咱们把他吊死就完事了』——行不行?」

很行。

费德里科默默道:

如果这位王子真能做得出来的话。

可惜他不能这么说。

相反,他要小心翼翼地,驯服潜藏在这位王子身后的,那股不可名状的力量。

「在下斗胆直言:此事不是巧合。」

泰尔斯草草嗯了一声,示意在听。

「殿下刚与我和詹恩达成妥协,安抚全城,希莱的朋友就遇刺了。然后就是希莱本人遇袭出事,现在又轮到落日神殿亲自下场,矛头直指殿下您,」费德里科分析道,「有心人利用神殿出头,煽惑全城人心,暗地里则瞄准希莱,挑拨我们三人达成的同盟。」

「很好,很高兴看到你不再坚持说『这一定是詹恩干的,殿下你快点搞死他吧』了。」泰尔斯有些无精打采。

「但是后果同样严重,」费德里科沉着冷静,并不理会王子的讽刺,「殿下煞费苦心才逼得我和詹恩妥协,就是为了安定人心,为翡翠城续一口生气,现在却前功尽弃。」

泰尔斯心情一沉。

「此案既出,各方人马必然惊疑不定,王后之城再度人心惶惶:不管背后主谋是什么人什么目的,既然连超然的落日神殿都遭了殃,那下一个被殃及的替罪倒霉蛋会轮到谁?谁家的生意?谁家的庄园?谁家的性命富贵?」

费德里科看着祖先岩上年代不一的各个名字,感慨道:

「大人物们争权夺势,究竟何时是头?」

泰尔斯脚步一顿。

「究竟何时是头……」

泰尔斯幽幽道:

「真没想到,这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猩红鸢尾。」

听见这个他在民间新得的绰号,费德里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泰尔斯的目光扫过岩石上的一个名字:

「鹦鹉公」费德里科。

为了回报贤君的信任与恩典,这位空明宫的命名人和三个不争气的儿女兢兢业业,却偏偏时运不济,一着不慎,几乎让整座翡翠城在一夕间灰飞烟灭,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作为代价,鹦鹉公几乎被逼以死谢罪,最终黯然退位,幽居深宫,郁郁而终。

当然,凯文迪尔传承悠久,不可能每一代都是英杰。

更多的人,其实不过中人之姿。

勉力而为罢了。

「你说,当你从东陆出发,回家复仇夺位的时候,想过这趟旅途的代价吗?」

泰尔斯看着巨岩上这位费德里科的名字,心有戚戚:

「我是说,整座翡翠城乃至南岸领,将要付出的代价?」

费德里科的表情瞬间阴沉下去。

代价?

也许他应该问问十一年前,包括他父亲在内,被詹恩和他的党羽们清洗、迫害、灭口的枉死者们。

那时候怎么就没人敢质问新公爵:翡翠城付出了什么代价?

「别误会,我只是有感而发。」

泰尔斯回头看见他的脸色,一笑缓颊:

「我们费尽心思,谈判斡旋,好不容易平衡了利益,平息了局势,可到头来还是有『有心人』,见不得翡翠城安稳。」

费德里科深吸一口气:「殿下……」

「星辰的历史,从来不乏血色。」

泰尔斯想起龙血之夜的天崩地裂,想起他在那天的亡命奔逃和孤注一掷,想起彻底毁灭的龙霄城盾区,不由感伤:

「你说,这难得的太平日子,对某些人而言,是否真就一文不值?」

费德里科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同样钉在岩上鹦鹉公的名字上。

「也许并非见不得翡翠城安稳,」费德幽幽开口,「只是见不得翡翠城『这样』安稳罢了。」

「哦?」

泰尔斯咀嚼着他的话,停下脚步。

「你是说,是当前这种我们三人各自让步,集体妥协出来的『安稳』,令某些『有心人』不爽了?」

费德里科的眼神犀利起来:

「正是。因此费布尔副主祭一会儿带人觐见时,殿下面对全城期待,理应不偏不倚正面回应,陈以利害晓以道理,震慑幕后宵小。」

泰尔斯蹙起眉头。

幕后宵小。

只怕是没有那幺小哦。

「殿下不妨借机告诉全城:不是您不想安稳,而是『有心人』没完没了,不愿安稳。」

泰尔斯轻嗤一声,继续攀上阶梯:

「有心人……很好,是你,还是詹恩?或者干脆是我自己?」

「都不是,」费德里科冷静回话,「可总有人是,总有人『必须』是。」

泰尔斯倏然擡头。

「须知,无论我们三人再怎么做足姿态谈笑风生,昭示事态和平解决,暗示无人会被清算,翡翠城里也总会有人不甘心,不情愿。」

费德里科刻意倾斜的咬字重音,令泰尔斯不由侧目:

「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到:此事过后,翡翠城乃至南岸领,必将迎来——大变故。」

大变……

「不是大变,」想起他跟两位凯文迪尔谈好的条件,泰尔斯略不自然,「顶多算……小变。」

多了个子爵,再多几项改革罢了。

要真是大变……

那他甚至都不用搞什么三人妥协,干脆直接把詹恩打成弑父元凶,头朝下塞进马桶里冲掉,岂不完美?

就是搞不好,要拉凯文迪尔乃至翡翠城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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