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破碎的酒杯(1/2)
「但陛下不是您的敌人!」
宫廊中,基尔伯特大惊失色。
「他是你的父亲!您不能与他为敌!你更不能……」
泰尔斯微笑哼声:
「不能吗?」
基尔伯特收敛惊容,竭力冷静下来:
「听着,殿下,我确实一直期待您,信任您,效忠您,但我的本意绝非如此!」
「那还能是什么?」
泰尔斯讽刺道:
「让我做王子,是为了在闵迪思厅做个吉祥物吗?」
基尔伯特皱紧眉头,越发焦急:
「不,殿下,您应该是所有人都期待的未来,所有人!而你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一切本该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但泰尔斯只是默默地望着对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难道现在这一切,不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吗?
老师?
「您是王位的继承人,我当然理解您觉得窒息压抑,对现状不满,可那至少也该等到,等到……」
「等到我顺利加冕的那天?」泰尔斯淡淡道。
基尔伯特犹豫一瞬,咬牙点头:
「当然,到了那时,我会全力辅佐您的,无论那有多难,无论需要牺牲多少,我发誓!」
「我,梭铎,裘可,康尼,居伊,还有王国的许多有识之士,我们都会帮你的,但在那之前」
「帮我?」
泰尔斯冷冷打断他:
「就像你过去那样『帮我』?」
基尔伯特顿了一下。
只见泰尔斯举起右手,缓慢但不容置疑地推开基尔伯特的手掌:
「六年前,我拜托你去搜索我在下城区的『朋友』们。」
「我请你帮忙找到他们,拯救他们,帮助……我。」
基尔伯特一怔,黯然道:
「殿下,我,此事我有负所托,难辞其咎……」
「我刚刚从王国秘科回来。」泰尔斯话语淡然:
「你知道吗,我发现他们其实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因为讨厌我就拒绝帮我,事实上,秘科对于搜索我的儿时玩伴可上心了。」
基尔伯特面色微变。
「殿下,秘科与您向来关系不睦,他们之所以如此热心……」
但泰尔斯打断了他,自顾自道:
「而他们还告诉我:这几年里,基尔伯特,你动用自己的人脉和面子找到总守备官,调动市政厅和警戒厅,集合警戒官和税务官队伍,对下城区和西环区发动了好几次的大规模清理扫荡就为了帮我找人。」
少年认真地看着老师的双眼:
「我很感激,基尔伯特。」
基尔伯特一怔,不知如何回话。
「直到秘科告诉了我更多。」
泰尔斯面无表情:
「几年来,市政厅和警戒厅就这样高调出击,直接下场,插手黑街兄弟会和血瓶帮不死不休的狗咬狗。」
「他们赶走流浪汉,驱散乞丐,让无权无势的底层人倒尽大霉。他们清查摊贩,关停店铺,让老实本分的可怜人生计无着。他们搜捕小偷小摸,勒索地方团伙,却让真正该死的人渣逃之夭夭。他们抓出几个黑恶典型,充当政绩安抚人心,却对更多更重的压迫剥削视而不见。他们草率行动,轰轰烈烈,却恰好让躲在阴沟角落里的势力化整为零。」
泰尔斯仔仔细细地盯着对方:
「他们粗暴又冷酷,高傲又自矜,就像拿铁犁扫地,在乎的是动静而非整洁。」
「而他们离开之后,本就混乱的下城区唯有更加糟烂。」
基尔伯特闻言,犹豫再三:
「殿下,我,我不知道,我很抱歉,如果我早知道总守备官他们……」
可泰尔斯不容他说完:
「最重要的是。」
「他们的行动,几乎是不可挽回地破坏了一切线索,」王子擡高音量:
「从废屋到红坊街,所有人、物、地、事面目全非,现在再想要循着线索找到当年的那些乞儿……」
「几乎不可能。」
泰尔斯仔细打量着基尔伯特的反应:
「就像是,就像是有人刻意如此。」
「只为阻止我找到他们。」
那一刻,外交大臣遽然变色!
「是这样吗,」阴暗的宫廊里,少年轻声道:「基尔伯特?当你托请警戒厅的时候?」
「秘科告诉我的,是真相吗?」
外交大臣没有回答。
空气里,唯有基尔伯特沉稳的呼吸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泰尔斯摇了摇头,继续开口。
「六年前,当我请你找到他们,你告诉我不可以,因为『这是为了保密』。」
「我在国是会议上成为了王子,你还是告诉我不行,「为了他们的安全」。」
「再到我去北地,你写信说正在着手但进度缓慢,『不能让有心人注意到』。」
「直到我归国,你在告诉我没找到的同时,又劝告我别找了,因为『你回不去了』。」
泰尔斯平静地面对着自己的老师,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没有回答。
回答他的仍然是令人难堪的寂静。
泰尔斯擡起头,轻笑一声。
「秘科说,六年了,你还是没能找到他们。」
「因为你根本就不想找到。」
泰尔斯轻声道:
「或者说,是秘科在说谎?」
但基尔伯特只是深深低着头,不辨表情。
这一回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算了,基尔伯特,无论秘科是不是说了谎,说了多少谎,」少年转过头,恍惚地道:「都不重要了,不再重要了。」
就在此时,基尔伯特突然开口:
「秘科什么都没告诉您,对吧?」
「您只是为了试探我的反应,就像您试探鸢尾花公爵。」
泰尔斯叹出一口气。
星辰的狡狐。
「对。」
泰尔斯目光落寞。
「秘科忌惮我,什么都没跟我说。」
「我所知道的,都是我经由下城区和西环区的故地重游和所见所闻,推断得来的。」
基尔伯特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泰尔斯和基尔伯特都没有说话,两人只是默契地错开眼神,看向别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基尔伯特终于开口了。
「对不起。」
他的语气疲惫不已,内容亦然:
「但您不能找到他们。」
带着痛苦与释然,泰尔斯长叹出一口气。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你知道,我曾经试着说服自己,基尔伯特。」
泰尔斯面向走廊里的黑暗,语气平常,甚至很温和友善,就像故友聊天。
「真的,我试过了,我努力说服自己:基尔伯特·卡索虽然号称狡狐,但他毕竟身居高位,他不懂下城区的门道,他不知道,他不会故意毁掉线索,不会刻意阻止我寻人,所以才用了这世上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而他是我的老师,是这世上我最相信的人之一,我不应也不能怀疑他。」
「我对自己说,只要你告诉我,你没那么做过,我就会相信的。」
泰尔斯双眼无神:
「我试过了,真的,我试过了。」
基尔伯特闻言擡起头来,艰难开口:
「殿下,我,我……」
「为什么?」
基尔伯特沉默了一阵,这才憔悴地道:
「血色之年里,陛下仓促加冕,群敌环伺,王座不稳。复兴宫不得不行奇诡之道,重典戡乱。」
「莫拉特·汉森又是先王多年密友,资历深厚,王国秘科方才备受信重,得以专事独断,法外横行。」
「这样做甫初是很有效,简单粗暴,利落直接。但久而久之,它纵容了陛下的冒进之风,模糊了秘科的职权界限。」
泰尔斯皱起眉头。
「他们现在有陛下支持,可一旦您继位加冕呢?」
「可想而知,为求权势不减,秘科的干吏们一定会想方设法,不惜代价抓住能制约您的手段,而您的过去与出身就是最受诟病的弱点,您的旧日相识正是秘科求之不得的把柄。」
「但您又是星辰王国的未来,是革新朝政的希望。我不能让黑先知或者任何不怀好意的人物,钳制您哪怕一分一毫。」
基尔伯特看向泰尔斯,眼神灰暗:
「所以你不能找到他们,不能。」
「哪怕是抢在秘科之前找到也不行。您的……他们的线索,应该被永久埋葬,无人知晓。」
外交大臣的话音落下。
走廊里,就连不灭灯黯淡了许多。
「所以,基尔伯特,你欺骗了我。」
泰尔斯恍惚道:
「从一开始。」
那一瞬,基尔伯特面色煞白。
但泰尔斯还是对他露出一个慰藉的微笑。
「没关系的,基尔伯特,我明白的,」泰尔斯疲惫地道:
「只是现在,你感受到了吗,这个罗网的重量和厚度。」
「你对它下意识的服从,它对你无声息的掌控,包括它对我的影响和我对它的警惕,都要远远排在我们的真诚之前。」
基尔伯特面露苦涩,咽了一下喉咙。
泰尔斯痴痴地望着走廊里的阴影:
「就像学生面对老师,员工面对老板,妻子面对丈夫,臣子面对国王,如果从一开始就站在不平等的天平上,待在不干净的水域里,那主宰他们关系的,就绝不仅仅是彼此。」
「当我们笼罩在既定的权力结构里的时候,基尔伯特,当你不得不竭尽全力,才不被偏歧的天平摔下去的时候,当你遍身束缚千钧压顶的时候,当你的选择只剩下『要么适应要么毁灭』的时候。」
「在你自己意识到之前,你就彻底失去了自由选择的权利。」
「除非你拒绝它,跳出它,超越它。」
「战胜它。」
基尔伯特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殿下,我不明白!」
基尔伯特的声音很低,近乎下意识的喃喃: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为了,为了」
「为了我好?」
泰尔斯温和地接过话头。
外交大臣没有回答。
泰尔斯笑着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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