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自由裁量(1/2)
月光清冷,耳边的葬歌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要塞之花的又一次大笑和她麾下士兵的呼喝。
「废黜公爵,毁灭詹恩?」
休息室里,泰尔斯复述一遍国王的话,深吸一口气:
「让我猜,陛下,您将会集全国之力,给我拉起一支三万人以上,兵强马壮锐不可当的王室常备军,配上最好的装备,供上最足的后勤,再给我左手发一个王国之怒,右手放一个传说之翼,然后,他们在我的正确领导下,一左一右,简单粗暴却势不可挡地冲进翡翠城,打破空明宫,然后把詹恩·凯文迪尔从他的公爵宝座上揪起来,头朝下塞进马桶里冲入护城河?」
凯瑟尔王沉默了一阵。
「不。」
泰尔斯发出「果然如此」的冷笑,语含讽刺:
「那么,你一定计划好了一个既能安全低调地搞掉詹恩,又不会逼反四方诸侯,教星辰在内战中灭国的完美预案,才有底气来使唤我跑腿?毕竟,我们都该从上回的『沙王』事件也许还有我的小小抗议里学到点什么吧?」
铁腕王望了他一眼,转身望向书桌。
「打开它。」
泰尔斯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示意的是国王带来的那个滚动条。
王子抿起嘴巴以表达对凯瑟尔吊胃口的不满,但他还是来到书桌前捞起滚动条,发现上面印着鸢尾花家族的专属纹章。
「热忱欢迎……泰尔斯公爵贤名远播……相谈甚欢……分别日久,颇为想念……」
泰尔斯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信上的内容,大多是文绉绉的礼貌性废话。
「翡翠城虽小,空明宫虽陋……两大家族渊源长久……吾与南岸诸贤……躬逢盛会……翘首以盼……」
泰尔斯把滚动条看完了,正一头雾水时,他看到了书桌上,垫在滚动条之下的东西。
他拿起那个最初还以为是装滚动条的盘子方框,顿时神情一变。
「这是什么?」泰尔斯擡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国王陛下。
「如你所见,是凯文迪尔公爵的回复函,」凯瑟尔五世依旧望着波光粼粼的星湖,「他欢迎他的挚友,也就是星湖公爵前往翡翠城下榻空明宫,参加『翡翠庆典』,与南岸领臣民同乐,以志九芒星与鸢尾花的深厚情谊,复兴宫与空明宫的忠诚纽带。」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
泰尔斯放下滚动条,把那个方框其实是一幅小型画像面对着国王举起来,提高嗓门,言语不雅:
「这,他妈的,是什么?」
凯瑟尔王回过头。
在泰尔斯又惊又怒的表情下,他胸前的画框中,一位十几岁的圆脸少女在花丛里回过头,朝着国王微笑,笑容甜美,天真烂漫。
而她那身剪裁合身的裙子上,鸢尾花的纹章若隐若现。
「应该是换了画师,还不如上次那幅。」
国王只望了一眼,毫不在意地轻哼一声。
「别担心,按照惯例,你的画像也寄过去了,这很公平。」
公平……
泰尔斯只觉得自己的额头积满了血液,很快就要从血管中爆出,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的力气,才保证音量不至于吼破窗户:
「我重复最后一遍:他妈的,这,他妈的,是,他妈的,什么?」
王子每爆一次粗口,画框就随着他的手指抖动一次。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没什么,」凯瑟尔王轻描淡写,「此去翡翠城,你需要一个理由。比如,你将去问候并相看你的未婚妻人选之一,詹恩公爵的妹妹尊贵高洁的希莱·凯文迪尔小姐。」
国王瞥向他,像是望着一个大傻子:
「有问题吗?」
有。
很大的问题!
没人告诉我啊!
泰尔斯翻过画像,目瞪口呆地望着上面的圆脸少女。
希莱·凯文迪尔。
詹恩的亲妹妹。
想起鸢尾花公爵那阴冷而锋利的威胁,泰尔斯只觉扶着画框的手心一凉。
搞什么……
「好,如果我错了请纠正我。所以,我,我此行的目的或者说名义,是要去翡翠城……相亲的?」
泰尔斯努力调整好情绪,忘记那种被愚弄的愤怒感。
「信上不会说得太直白。但是,对,重要家族的青年男女到了婚龄,在订约婚配之前彼此相看,相识了解,最好能培养情谊,这是王国多年的惯例。」
国王语气平常,就好像根本不该有人对此感到意外。
泰尔斯愣愣地望着画里的女孩,好半晌才把希莱小姐放下,回到与国王的交谈里。
「好吧,我知道以你的脾性这可能性很小,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泰尔斯用力咽了咽喉咙,突然想起他此行的终极目标,「你该不会是要我跟那位小姐定下婚约,然后让詹恩突然暴毙,我们借着那位小姐的继承权,坐享其成,把南岸领收入囊中?」
凯瑟尔王哼了一声,意味不明,让泰尔斯心中一梗。
「早个两三百年,这不失为行之有效的方法,但是很可惜,至少在星辰王国,简单的家族联姻,已经不再是攫取权力的最好途径。」
「哦,真令人遗憾,」泰尔斯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毫无遗憾之意,「看来,我同那位高贵纯洁的希莱小姐,只能缘尽于此了。」
国王并不说话,只是眯起眼睛,远远地望着他。
「你知道,经过上次王室宴会那一出,我和詹恩算是新仇加旧怨,水火不容。」
泰尔斯冷笑一声:
「而我现在居然还要去翡翠城,去求娶,好吧,至少是以联姻为前提拜访他妹妹……这下好了,他肯定会认为我是故意的,是通过他妹妹挑衅他,嘿,以小花花的小肚鸡肠,不发了疯地搞我才怪」
泰尔斯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他表情一凝,话语一滞。
诶?
通过他妹妹挑衅……
发了疯地搞我……
「等等。」
泰尔斯面色微变,他重新拿起滚动条。
「这封,这封只是凯文迪尔的回复函,所以……」
星湖公爵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神色淡然的国王:
「陛下,订婚也好,相亲也罢,你是在多久以前,把我和他妹妹这摊子事儿,告诉詹恩的?」
「在确定你从北地脱险,即将返回王都时,」凯瑟尔王不再看向他,语气也漫不经心,「贵族事务院就遴选出了一份名单,包括数十位适合的名门贵女,一一考察,并将联姻的意向传达给她们所在的家族,其中自然包括鸢尾花。」
「什么?」
从北地脱险,返回王都时……
泰尔斯心里咯噔一下。
那就是说,那就是说……
「据我所知,凯文迪尔家的姑娘深居简出,性格举止都有待观察,是以在那份名单上的原顺位不高,但现在嘛,恰好用得上」
「等等!」泰尔斯交叉双手,表情惊恐地阻止了国王。
「等等,所以,在王室宴会之前,甚至在我回国之前,你就告诉了詹恩:复兴宫有意他的妹妹?」
泰尔斯死死地盯着凯瑟尔王。
国王回望他,眸子里幽蓝深邃。
「不是我,而是你『告诉』他的。别忘了,泰尔斯王子才是婚姻的正主,如此方显诚意。」
诚意……
泰尔斯越听越恍惚。
他望著书桌上的希莱小姐。
国王似乎还嫌泰尔斯不够烦:「而且不是简单的『告知』,这是大家族之间的正式照会,尤其璨星与凯文迪尔家的联姻由来已久,这是相当严肃而神圣的事情,不容丝毫戏谑与不敬。」
不,不,不。
「操,见,见鬼了。」
少年想通了什么,转过身来,无力地靠上书桌。
「我,我明白了……」
国王似乎毫不意外,他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泰尔斯呼吸加速。
他带着恍然大悟后,一时难以置信的表情道:
「我懂了,王室宴会上,詹恩之所以要为安克·拜拉尔的绑架和刺杀提供方便……」
王室宴会上,詹恩最后与他私下对峙时的话,重新在泰尔斯耳边响起:
【这是个警告,我是故意来找你的,泰尔斯,更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
「宁因友故,不以敌亡。」
泰尔斯捏起拳头,咬紧牙关:
「那天晚上,詹恩之所以要当那个搅局的棋手,之所以要推波助澜,之所以急不可耐地找我麻烦,拖我下水,看我出丑,坏我名声……」
【我想要你知道,泰尔斯,我想教你知晓:这就是我的回应。】
泰尔斯痛苦地揉着自己的额头:
「而他之所以在我回国后还这么恨我,他之所以一反常态像疯狗也似地可劲儿咬我……」
【作为对你六年后冒犯我、拒绝我,乃至威胁我的回应。】
「所有这些,这些在我看来毫无道理的攻击和陷害,并非因为他脑子抽风了,也并非因为他是什么霸道总栽,甚至并非因为他瞧我不顺眼……」
泰尔斯懊悔地拍动大腿:
「而是因为,因为在詹恩看来,我才是那个一回国就急不可耐地发联姻函给他,报复他威胁他,挑衅他冒犯他,觊觎他妹妹的人啊!」
【管好你的手,殿下。】
啊啊啊啊啊!
想透真相的泰尔斯气急败坏地捶响桌面:
「操!」
星湖公爵的不忿嗓音,终于在休息室里散去。
国王的身影依旧伫立在窗边,一动不动。
「等等,这些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对么?」
泰尔斯想起什么,瞪眼看向凯瑟尔王:
「詹恩在王室宴会上一见面就咬着我不放,最终让我倒足血霉的起因,是你给我找的,这个该死的联姻对象?」王子的质问声飘荡在休息室里。
「父母替儿女操办婚事,」凯瑟尔王平静开口,毫无歉意,「此事天经地义。」
对,就像儿女替父母操办丧事。
听着对方如此轻飘飘的回应,泰尔斯气上心头:
「那我还真是,谢谢您八辈儿祖宗诶!」
不爽的少年没有顾忌地爆着粗口,毫无公爵应有的气度和礼仪。
国王幽幽地望着他:
「你就这么感谢父亲的好意?」
泰尔斯用了好几秒,竭尽全力,把不忿的怒火排遣出胸膛。
他用力挤出一副笑容:
「当然不是,是我太激动了,对,我应该有另外的方法感谢您。让我想想,对,有了:正巧,我盥洗室里的马桶刷子坏了,父亲。」
少年的笑容越来越夸张刺眼:「贴心周到,头颅坚硬如您,有意向来顶替一下它的工作吗?很简单的,你只需要头朝下钻进马桶然后上下左右旋动就可以了哦!」
国王发出一道如哼似笑的嗓音,也不知道是表达对公爵态度的不满,还是真在给他的幽默捧场。
想通了前因后果,愤懑不已的泰尔斯叹出一口气,挥舞双手:
「但为什么,为什么婚姻这么大的事,就没人告诉我呢?」
「基尔伯特理应在你回国的第一天就告知你,并把最后入围的名单交给你,」国王淡定道,「他没有吗?」
泰尔斯冷笑一声,想也不想就一挥手:
「废话,他要是说了我还能这么」
【十四岁,若按帝国时代的标准,你已是个真正的大人,可以执剑作战,娶妻生子了……】
【基尔伯特,关于这个,随着时代变迁,社会进步,我相信我们有待商榷,】
泰尔斯想起了什么,话语一顿。
【所以说,殿下,您今年的年纪也到了……须知,您有义务为伟大的王国血脉延续……】
【咳!咳咳咳】
「该死,我想起来了,他是想说来着。」
泰尔斯呆呆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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