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谋反(中三)(1/2)
听着库伦首相这若有所指的话,众臣纷纷一凛。
基尔伯特听出弦外之音,不免焦急:
「首相大人!」
就在此时,第三个声音加入了讨论。
「事实上,若王国确实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的话,兴许……」
陌生的声音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
群臣转向插话人,也是御前会议中,唯一一位没有发言的与会者落日教会的副主教,斯蒂利亚尼德斯。
只见斯蒂利亚尼德斯微微颔首:
「我可以试着说服落日教会出资,解决常备军的扩编难题?」
许多人纷纷皱眉。
「什么?你?」梭铎怀疑道。
议事桌的角落,副主教笑了笑,谦卑点头:
「居伊·斯蒂利亚尼德斯,忝为落日教会中央教区副主教,今天代替病休的泽农大主教出席御前会议……」
「我知道你是谁,小子,」梭铎顾问粗暴地打断他:
「你说,你能找到我们要的钱?」
名为居伊的副主教微微一笑,然后闭眼做出祈祷式:「不敢保证,尽力而为。」
看见对方如此干脆,梭铎顾问一脸狐疑:
「若我没记错,王都的中央落日神殿里,迪亚洛主祭可是最反对常备军制度的人,他曾说过:常备军为钱作战,贪婪可鄙,征召兵为义务挥剑,神圣可敬?」
居伊语气谦和:
「是的,落日神殿的主祭们大多出身高贵,出入城堡宫廷,跟各地贵族诸侯关系密切。」
「但是我们不一样,梭铎大人,」副主教坚定地道:
「落日教会,不是落日神殿。」
落日教会。
梭铎沉默了一会儿,他收敛情绪,注视着教士的眼神认真起来:
「你刚刚说,你是谁来着?」
另一边,库伦首相神色了然:「啊,神殿跟教会,祭祀部跟宣教部,主祭跟主教们的信仰之争?」
副主教转向首相,温暖一笑:
「不,这无关信仰,只关政治和立场。」
「神殿亲近诸侯,教会便靠近陛下,就这么简单。」
「若能通过削减征召兵,增设常备军,从而削弱神殿一方的影响力,教会里的主教们一定乐见其成。」
听见这句话,许多人开始思索。
库伦目光微动:
「噢,作为落日的信徒,你还真是毫不掩饰?」
「掩饰?」
居伊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没有信仰能独立于政治存在,没有宗教不关乎权力斗争。」
「若避讳政治空谈信仰,就是抛开人性只问神性,这才是掩饰和伪装,才是对信仰的轻忽与蔑视,是对落日女神的不敬与不诚。」
此话一出,就连长桌尽头的国王也微微擡目。
听了这离经叛道的话,库伦为之一愣,随即挑眉道:
「我想我知道为什么基尔伯特推荐你了。跟那些满口神圣教诲的祭祀们比起来,你确实有点意思。」
基尔伯特勉强笑了笑。
居伊副主教叹息道:
「谢谢您的赞许,但这个道理不是人人皆通,尤其是神殿那方的祭祀们。」
「因此,教会不方便以直接资助的形式,插手王国军事。」
最关心这件事的梭铎瞬间冷脸:
「那你的意思是?」
居伊转向他,认真地道:
「若要支持常备军扩编,落日教会必须要有正当的理由。」
理由。
许多人表情微变。
居伊恭敬地看向长桌尽头:
「若陛下能变更传统,让我们的教士弟兄们进入王室常备军的话,我会更有把握说服主教团出资。」
梭铎一怔:
「但我们已经有随军祭祀了。每有战事,神殿都会派有资格的主祭来主持出征仪式……」
居伊弯起嘴角,平静点头:
「驱逐他们。」
「什么?」梭铎难以置信。
「我建议,梭铎大人,驱逐常备军的随军祭祀,让随军教士取代他们,」居伊副主教极有耐心地解释道:
「神殿能为常备军做到的,教会一样能做,甚至更多。」
梭铎理解了对方的话,表情在那几秒钟里来回变换。
会议上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国王的目光依旧遥远而陌生。
库伦首相哼了一声:
「落日神殿的主祭们,一定不会喜欢的。」
居伊扭过头,言辞犀利:
「神殿不喜欢很多事情。」
「比如王室常备军。」
「但这本来只是政治问题,你这么一搞,它就变成宗教矛盾了,」库伦摇头道:「祭祀随军向来是传统,无论……」
居伊淡定回复:
「是的,就像领主们定期征召民兵一样,也是传统直到王室常备军横空出世。」
梭铎眉毛一动。
副主教看向无精打采的财政总管:
「而若有了随军教士,落日教会就能从信徒的捐献里呼出常设款项,名正言顺地补贴一部分常备军的成本支出,为财税厅减轻压力。」
「这是高高在上,自诩正统的神殿所不能做到的。」
「嗯……」原本一脸厌烦的裘可顿时精神起来,小眼睛闪闪发光:
「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另一边,军事顾问安静了几秒,谨慎问道:
「这么说,落日教会可以资助常备军扩编,前提是,陛下要恩准你们的教士进入王室常备军,代替随军祭祀,对么?」
副主教笑了:「当然不是。」
可他目光一变:
「但若无此筹码,我说服主教团的把握,确实没那么大。」
梭铎冷哼道:
「这是要挟,趁火打劫。」
「这更是为了王国。」居伊极快地回击他的话:
「神殿祭祀们基本出身高贵,与各地诸侯沾亲带故,天生与常备军离心离德,随军只是虚应故事。」
「而我们教士大多出身贫苦,习惯了教化底层,会比祭祀们更称职,更得力,更热情,也更适合常备军。」
「是啊,这正是我担心的。」梭铎冷笑一声。
听到这里,凯瑟尔王突然哼了一声,意思不明,耐人寻味。
「我说,居伊,你好歹是侍奉神灵的教士。」
另一边的库伦首相眯起眼睛:
「满口利益,筹码算计的,不嫌太俗了吗?」
「俗?」
斯蒂利亚尼德斯微微一笑:
「复兴王的信仰导师和亲密战友,先知莫哈萨弟兄有句名言:神学就是人的学问。」
基尔伯特微微一动。
「神性存于人性,人性自带神性,唯有穷尽了人性的每一个角落,才有希望找到神性的那一点闪光。」
居伊笑道:
「谁道世俗不神圣?自有天国在凡间。」
「啊,你不仅仅是有点意思,居伊,」首相大人的语气变了:
「你还很可怕。」
副主教再做了一个祈祷式,十分虔诚:
「女神降下考验,总让真理之路,显得狰狞崎岖。」
「不。」
几度犹豫之后,梭铎想通了门道,坚决回绝:
「王室常备军不需要教士随军。」
他果断道:
「常备军更不能受制于陛下以外的势力,尤其是经济来源。」
梭铎说着这话,向凯瑟尔王看了一眼,但令他失望的是,国王依旧无动于衷。
居伊不以为忤,继续讨论:
「如果是囿于给付形式,我们可以商量,比如教会将这笔钱捐献给财税厅,再由财税厅把它分配到军务司的预算……」
「可以啊!」
财政总管眼前一亮:
「若能成事,你算是救了我一命,居伊!」
斯蒂利亚尼德斯礼貌地颔首:
「恩归女神,不敢居功。」
但梭铎态度依旧:「那有什么区别?」
「星辰花了整整五百年,牺牲不止,流血不尽,才将宗教和神权赶回神殿。」
「只要我还掌管军务司一天,历史就不会倒退。」
梭铎言之凿凿,毫不妥协。
「那可不一定,」裘可在一旁喃喃道:「照你刚刚的架势,谁要是能帮你扩编常备军,你大概愿意奉他做首相。」
梭铎面色一僵。
「那我可谢天谢地了。」库伦首相叹了口气,挪了挪盖住整张椅子的大屁股:
「请务必做到,居伊副主教?」
居伊副主教对他们谦和微笑。
「我理解您的担忧,梭铎大人,但你说的那是古早的教训了:神殿的祭祀们堕入自以为是的幼子之道,高高在上贪婪腐朽,任由私欲盖过公心,纵容谎言蒙蔽真理,假神威谋俗利,借信仰争权柄,迷途不返。」
居伊副主教点了点头,温和如故:
「而我的先辈们,宣教部的教士们正是因为看到了他们的错误,才从神殿破门自立,秉持女神真诲,自建落日教会,距今已近四个世纪。大主祭与大主教互不统属,祭祀部与宣教部恪守界限,我们并不……」
梭铎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
「神殿还是教会,祭祀还是教士,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全是一丘之貉。」
「弱小时有求于人,当然百依百顺。」
「强大后贪心不足,势必得寸进尺。」
他警惕道:
「时代变了落日神殿威权无限,一呼百应,甚至敢与复兴宫叫板,插手王位继承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
此言让整个御前会议一凛。
居伊长叹了一口气,毫不掩饰他的失望。
「我明白了,梭铎大人,看来教士弟兄们为国效力的心愿,只能日后再实现了。」
长桌尽头,国王的冷冽目光再次被夕阳掩盖。
「这么说,面对如此困境,还想强推兵制改革,是不太可能了。」作为御前会议的主持人,库伦首相叹息道。
听了这话,梭铎再次怒视裘可。
「别看我啊,你要钱嘛,居伊和教会那儿有啊!」
裘可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丝毫不以为意:
「至于要不要,你自己看着办……」
「不止是钱的问题。」出人意料,库伦首相再次发声,打断了这场眼见要再次爆发的军财之争。
这倒是让群臣纷纷注目。
「事实上,刚刚说到王子的宴会,我还想到了一点。」
库伦公爵目光灼灼:
「昨晚那个西荒小贵族大闹王室宴会,但却被泰尔斯公爵保下来了。」
基尔伯特狠狠蹙眉。
「这不免让人想起,殿下正是在西荒军队的保护下归国的,还有法肯豪兹的那把剑,这容易给人们错误的期待,甚至被解读为王室的立场,事情就麻烦了,尤其在这个当口……」
库伦边说边摇头,似乎无比惋惜。
「首相大人!」基尔伯特厉声提醒道。
库伦微微一颤,像是才明白过来,歉意一笑。
但听了首相的话,许多人纷纷点头,若有所思。
「对了,当事的多伊尔家族,」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的农牧大臣克拉彭勋爵罕见发声:
「他们的镜湖地区这几年是产粮大区,也是璨星私兵和中央常备军的重要兵源,而且他们份属璨星七侍,可能影响其他家族的态度。」
「这会连带影响兵制改革的进程。」
他谨慎地望了一眼大家:
「我想,我们需要尽快把案子定性,理出头绪,作出判决……」
「确实如此,王室宴会上的事情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无论是接下来的兵制改革,还是这封信。」
凯瑟尔王的身影在王座上微微一动。
康尼子爵瞥了一眼国王的方向,看见他没什么反应,便清了清嗓子:
「恕我直言,但我听闻,闵迪思厅已经变成了王都里人人趋之若鹜的新去处,看看多伊尔家,捅了天大的篓子却仍然被殿下舍命保了下来……我不是要指责泰尔斯公爵,但他在宴会上的姿态,有时候容易让人误解……」
「康尼!」
基尔伯特感觉到会议的走向,又惊又怒。
「殿下在王室宴会上的处置没有任何问题!他仁慈宽厚,不偏不倚!」
裘可总管耸了耸肩:
「可是现在,看看这封信,我们最要不得的就是仁慈宽厚。」
康尼子爵同意地点点头,补充道:
「以及不偏不倚。」
基尔伯特焦急不已:
「抛开后果,殿下手腕高超地救下了两条性命和两个家族,避免了更糟的局面!」
「却是以血腥决斗的野蛮之法,」另一个声音传来:
「愿落日宽恕他。」
基尔伯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望着他的至交好友。
「居伊?」
斯蒂利亚尼德斯副主教歉意地点头:
「在我进宫之前,主教们就此事议论纷纷。」
众臣们交换眼神,彼此意会。
副主教做了个赎罪的礼节:
「落日见证,星湖公爵亲身决斗,诉诸荒蛮异端的古礼,那真是糟糕的信号和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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