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回不去了(1/2)
哥洛佛默默地听着廷克的抱怨,心事重重的他并没有开口。
「总之,今天情况特殊,」廷克回过神来:
「莉莉安特别找到了那个青皮,想要吓退黑绸子们。」
哥洛佛皱眉擡头:
「黑街兄弟会?发生什么了?」
「你还不知道吗?」
说起这事,廷克叹了一口气,厌烦不已:
「兄弟会的娼头——一个叫贝利西亚的婊子——失踪了,还是在红坊街被人绑走的。」
听到感兴趣的内容,泰尔斯警觉起来。
贝利西亚在红坊街被人绑走了。
而他恰恰知道是谁干的。
哥洛佛蹙眉:「那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廷克耸耸肩:
「这阵子不是流行北方来的姑娘嘛,前些日子,那个贝利西亚就因为争抢几个新来的北地姑娘,跟莉莉安结了仇。」
「所以黑绸子们觉得是我们干的,拉了一大帮人过来施压,所有店家都受到了『照顾』——尤其是这里,你知道,那该死的婊子和她的『一夜艳遇』,哪怕没有抢北方姑娘的事儿,这些年里也一直在跟我们别苗头。」
廷克叹气道:
「就为这事儿,红坊街一天都在鸡飞狗跳,气氛紧张。哼,刚刚还有架没眼力的马车,这当口还在红坊街上横冲直撞——对了,你们见到那架马车了吗?」
横冲直撞的马车……
哥洛佛一愣,好歹在泰尔斯的目光提醒下,木木地摇了摇头。
「所以是你们干的吗?」
泰尔斯连忙接过话头,转移廷克的注意力:
「绑架兄弟会的人?」
廷克看了泰尔斯一眼,又向哥洛佛投去疑惑的眼神,后者示意无妨。
「当然不是我们——」
廷克起先否认,但犹豫一会儿后,语气终究了软下来:
「好吧,我也不清楚。」
他思索了一会儿:
「凯萨琳老大应该没干,但我不敢说红蝮蛇和流浪者那边,或者帮里其他的人一定没动手。」
「这事儿这么大,血瓶帮的大人物们会不知道?」哥洛佛有些疑惑。
廷克冷笑一声。
「你离开太久了,胖墩儿,情况早就不一样了。」
「六年前的红坊街一夜大战,我们被打得落花流水,元气大伤,这里本来是保不住的,各种风月生意,全都得变成黑绸子的摇钱树。」
泰尔斯竖起耳朵。
廷克有些感慨,也有些无奈:
「还是凯萨琳老大出面,靠着大人物的背景,说动了青皮们尤其是总守备官插手,逼黑绸子们坐下来谈判,好歹逼他们同意停战,把新占的地盘吐出来一半。」
廷克叹息道:
「可是血瓶帮自此也不一样了,十二至强那样的潜力新人死的死散的散,没得差不多了,而帮里一直宣称的「幕后的魔能师大佬」倒是一个没见着……」
「八位异能者干部只剩了仨,互相不服气:凯萨琳老大众望最高,继承了大部分的地盘,但她选择与黑绸子们谈和罢战,承受了很多指责;红蝮蛇倒是不甘心,主张夺回利益,可就他那点人手势力还处处树敌,我只能说不帮倒忙就不错了;另外,『流浪者』弗格从刀锋领回来了,他手底倒是有一批人,老想分一杯羹,只是没有好门路……其他的新山头要么不成器,要么还稚嫩,不够看的。」
「于是我们一盘散沙,号令不一内斗不休,生意地盘势力不断流失,倒是对面的黑绸子们齐心协力蒸蒸日上——硬拳琴察、铁心罗达、眼睛兰瑟,头狼费梭、撕裂者安东、胖子莫里斯,这几年下来,每个老大都越来越强……你发现了没,我们现在甚至都不提黑剑和三大杀手的传说了。」
泰尔斯听着这些消息,惊觉自他离开之后,永星城乃至星辰王国的地下世界已经翻天覆地,不复往昔。
廷克摊了摊手:
「你从『一夜艳遇』和『莱雅会所』的生意对比就能看得出来:我们江河日下入不敷出,只在苦苦支撑罢了——前些日子抢北方姑娘们的时候,我们就抢不过贝利西亚那头母狐狸。」
哥洛佛默默地盯着房间里的灯火,不知所想。
廷克话风一变:
「但是嘛,先是北方女孩儿的生意龃龉,然后就是在双方交界的红坊街绑人,接着还有什么绑匪的马车越过边界挑事儿……嘿,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件件都顶在我们跟黑绸子的痛点上!」
哥洛佛和泰尔斯面无表情地对视一眼。
廷克继续抱怨着:「还不止这个,你知道血瓶帮是靠卖私酒起家的,结果这几个月,从酿酒原料、储酒业务到贩酒通路都一片萧条、处处不顺。酒市嗷嗷待哺,但我们却没法酿酒,客户和利润一天天流失,这简直是挖帮会的根……」
「还有,据说南街和城郊的几个大铁匠铺子,不管正轨的还是见不得光的,这几天被青皮查抄了,老板到学徒,抓的抓判的判,要知道他们可大部分都跟黑绸子们有默契和协议,替他们打造武器装备的。黑绸子以能打敢打出名,这没了武器还打个屁啊……」
「我们怀疑是黑绸子盯上了我们的私酒生意,黑绸子估计也猜到是我们借助官方断了他们的武器供应……」
泰尔斯眼神一动。
只见廷克一脸神机妙算:
「嘿,怕不是双方都有野心家想搞事儿……我们和黑绸子的六年平静啊,恐怕要打破了。」
哥洛佛欲言又止。
但廷克轻嗤一声,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也许这才是常态。」
「双方在强压下勉强达成的六年和平,这本来就不正常——感觉像是刻意的虚假。」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子。
「如果黑帮们再次全面开战,廷克,」哥洛佛突然开口:「保护好自己——还有莉莉安。」
「这还用你提醒?」
廷克不屑哼声,一拍胸脯:
「老子可是参加过六年前『一夜战争』的!那场面,那战斗,那劲头,那满大街的鲜血……日他娘,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哥洛佛默默地看着他:
「那就好,廷克,那就好。」
看到对方这么说,廷克有些不自然,但走廊上传来毫不掩饰的呼喊声,把他从尴尬中解脱:
「廷克,廷克!」
「你在哪?凯萨琳老大在召集人手!」
这是个陌生而年轻的男声,语气兴奋,听得出来是帮会人物:
「黑绸子们说绑匪的马车进了我们的地盘,坚持要进来搜查,跟边界上的弟兄们打起来了,躺倒了好几个——我觉得,我们这次要来真的了!开仗了!」
哥洛佛面色一变:「廷克,你……」
但廷克冷笑一声,起身拉开一条门缝。
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很痛苦。
只见廷克扭曲着脸庞,对门外大喊回应:
「该死!我拉肚子了!腿软……」
「去不了了!」
走廊上的声音传来不忿的回答:
「有没搞错?又拉肚子?几年前你还是帮里的十二至强……」
廷克的声音急促起来:
「啊啊啊!我忍不住了,要再去一趟厕所,回聊啊!」
廷克把门关上,坐回椅子上,再也不管那个拉他去打群架的帮会哥们儿。
倒是把哥洛佛和泰尔斯看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了?」
廷克有些不满意他们的眼神,解释道:
「我是真拉肚子了,凯萨琳老大来查岗时我都是这么说的……我,我……」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色一变。
「糟糕,我的泻药吃完了,」廷克有些苦恼:
「回头得再买几包去。」
哥洛佛和泰尔斯都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那就好,廷克,」哥洛佛吸了一口气,明白了一些对方策略:
「这样,挺好的。」
但僵尸随即认真擡头:
「廷克,如果你和莉莉安需要我帮忙……」
「得了,」廷克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你清楚的吧?你现在的身份,还有我们现在的状态,帮忙就是害人——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哥洛佛顿时一滞。
廷克沉默了一阵,还是慢慢站起身来。
「你和你的小少爷,休息够了就走吧,」廷克指了指不起眼的泰尔斯,拍了拍哥洛佛壮实的手臂,眼中隐藏着无法言说的情绪:
「至于你那个昏迷的兄弟,如果你不方便,我们会雇马车送到你那儿的……」
哥洛佛回望着他,略带迷茫:
「谢谢,我来付车马费……还有,我换岗了,薪水也涨了,如果你们需要钱急用……」
这句话似乎踩到了什么点,只见廷克面色大变,语气急促:
「嘿!我们不需要你的臭钱!」
「尤其是你家的!」
哥洛佛意识到了什么,同样面色苍白、
「我知道,我知道,」这还是泰尔斯第一次看到僵尸如此窘迫委屈,躲躲闪闪,面带愧色:
「对不起。」
廷克盯着哥洛佛好一会儿,终究叹了一口气。
「操,」廷克不满地移开眼神:
「别再说对不起了。」
「你说得我都恶心了。」
「我……」哥洛佛沉寂了一秒,失魂落魄地回了一句:
「对不起。」
廷克痛苦地啧了一声,摇摇头放弃了纠正哥洛佛的打算,走向房门。
「还有,」廷克背对着他们,手掌按住门把,语气犹豫:
「你……你还是别再来这儿了。」
哥洛佛呼吸一滞。
廷克的情绪同样低落,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是说,如果你的仇人又发现了……」
「你保护不了我们。」
哥洛佛沉默了几秒,艰难开口:
「我知道。」
保护不了我们。
看着哥洛佛的表情,泰尔斯突然心有所感。
他想起了什么。
只见僵尸深呼吸了几口:
「我知道,谢谢你,兄弟。」
廷克没有回头,只是同样呼出一口气:
「我们已经不是兄弟了,胖墩儿。」
不是兄弟了。
哥洛佛微微一顿。
「既然逃出了这个粪坑……那就去过你应得的生活吧。」
廷克轻轻拉开门,语气落寞:
「你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一员了。」
「莉莉安,她也是这么希望的。」
不再是我们的一员了……
泰尔斯看见,那一瞬间,哥洛佛的手臂在颤抖。
但不等后者开口,廷克就走出房间,只留下关紧的房门。
哥洛佛恍惚地看着房门,半晌回不过神来。
过了好几秒,泰尔斯觉得气氛差不多,才轻轻移步,从角落里来到桌旁,咳嗽一声。
「哥洛佛?」
哥洛佛清醒过来,羞愧地低头:
「我很抱歉,殿下。」
「我刚刚不该……我不该跟那个警戒官动手的。」
「至于莉莉安和廷克……他们不知道您的身份,请多包涵。」
泰尔斯细细地盯着他,微微一笑。
「你知道,我一开始像所有人一样,以为莉莉安女士是你的情人。」
哥洛佛浑身一僵。
泰尔斯叹了口气,把椅子挪到他身前。
「所以,关于那位女士,你有什么要向我解释的吗?」
哥洛佛艰难擡头,怔怔地注视着王子。
泰尔斯看了看四周,尽力平缓自己的语气:
「放心,这里只有我和你。」
房间里的气氛冰冻了几秒。
哥洛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嘴巴,僵硬了脸色。
「若你不想说,」泰尔斯不免失望,但他依旧露出理解的笑容,站起身来:
「也没关系。」
他走向门口:
「把衣服穿好吧,我去外边儿等你,是时候回去了。」
但就在此时。
「姐姐。」
哥洛佛嘶哑而痛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莉莉安,她是我的……亲姐姐。」
泰尔斯的眼神一凝。
他慢慢地回转过头。
「还有廷克,」只见哥洛佛紧闭双眼:
「他们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姐。」
泰尔斯睁大眼眶。
「他们?你?」
王子疑惑不已:
「但是,但是你是哥洛佛家……」
「我说过,殿下,」哥洛佛睁开眼睛,满面疲惫:「我曾经是血瓶帮的乞儿。」
「那是真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直到泰尔斯松开门把手,坐回到哥洛佛前面。
「我懂了。」
王子尽力平静而温和地看着他:
「同一个母亲?」
哥洛佛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
泰尔斯没有催促他,只是等他慢慢想通。
「我母亲,她是个……她做的是皮肉生意,」哥洛佛沙哑开口,带着几丝秘密终于公开的释然:
「她有过很多客人,生了七个孩子——或者更多,我记不清,有些夭折了。」
泰尔斯没有说话,只是小心认真地聆听着。
「而我的父亲。」
哥洛佛深吸一口气:
「他是个活在家族盛名的阴影之下,平庸无能,郁郁不得志的纨绔子弟。」
僵尸的表情重新变得无波无澜:
「或者用祖父的话来说,『一个废物』。」
哥洛佛的父亲,和祖父。
泰尔斯默默地道。
「所以有一天,他来到红坊街寻欢,遇到了我母亲。」
「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买春,」哥洛佛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他人的故事:
「留下了一个妓女所出的卑贱杂种。」
卑贱杂种。
泰尔斯皱起眉头。
「从懂事开始,我就活在这条街上了,」哥洛佛幽幽地道:「女人和脂粉气,客人和铜臭味,叫床和呻吟,冻饿和病痛——那就是我的童年。」
「莉莉安是我们之中最大的孩子,很小就学着带领我们混迹巷道,闯荡街头,模仿大人们的样子,努力过活。」
混迹巷道,闯荡街头。
模仿着大人的样子,努力过活。
泰尔斯听着他的话,自己也渐渐恍惚了起来。
「直到一个粗鲁的豪客,把母亲掐死在床上。」
哥洛佛的样子冷静得可怕:
「自那以后,莉莉安就代替了母亲的角色,出卖一切,倾尽所有,带着我们这些孩子,带着弟弟妹妹们,挣扎着活下去,饥一顿,饱一顿,苦一天,挨一天。」
挣扎着活下去。
泰尔斯不自觉地捏紧拳头。
「当我们大家的时候,『我们血脉相连,理应互相帮助』,莉莉安就会这么教训我们。」
「当她游荡在街头上,一次又一次被不同的男人带走,再揣着可怜的铜板和食物回来,有时候还带着伤痛,」哥洛佛的眼里现出痛苦之色,身上的绷带再次显出红色:
「『我们是兄弟姐妹,这才是最重要的』她总是这么说,笑着,也哭着。」
泰尔斯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的灯火。
「那些日子不好过,」哥洛佛顿了一会儿,「癞痢、鼻涕虫——我们的两个弟妹都死于伤寒。佛恩在一次失败的偷窃中被抓住,被擡回来之后,他没能熬过去。」
死于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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