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就像回家一样(2/2)
「我,我也是这么想的!」
僵尸横了他一眼。
泰尔斯回看他们一眼,笑了。
「是啊,『无妨,命运会帮你准备好一切』,我父亲曾这么说。」
泰尔斯望着脚下的凹凸不平,重新举步向前。
「六年里,这句话总是很管用。」
「特别是当我还在北地的时候。」
「那时候,我没有犹豫的机会,」泰尔斯紧起眉头,想起凄凉大笑的亡号鸦,「就能不再犹豫。」
但泰尔斯倏然擡头。
「但是……」
少年避开一处汇聚小偷的巷口:
「如果命运也偷懒了,怠惰了呢?」
哥洛佛和科恩双双皱眉。
「如果连命运都不肯向我展现它的身姿,只是摆出一张空空洞洞的镜子,只能让人在里面看见自己无助的脸,」泰尔斯咬紧了牙齿:
「那我又怎么能看清自己的答案?」
哥洛佛抿起嘴,若有所思。
科恩瞪大眼,一脸茫然。
「你们下过棋吗?『帝国的兴衰』?」
泰尔斯踩在下城区泥泞脏污、处处阻碍的街道上,迷惘地擡起头,望向永星城澄澈碧蓝、一尘未染的天空。
哥洛佛擡起头:
「是。」
科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那个,嘿嘿,我认识规则来着……没办法,老头子把他的棋艺都教给表哥了……」
泰尔斯微微一笑。
「从我回到王国之后,这些日子里,有不少人都想跟我下棋,我都一一满足。」
泰尔斯继续举步向前,目光渐厉:
「其中却有一个最特殊的人。」
「用的,不是我所习惯的下法。」
他们走上一处陌生的街道,这里的房屋与巷道层叠块垒,勉强能看出甫初规划时的井井有条。
却依旧充满了乞丐与混混,难逃人祸带来的混乱不堪。
「大部分人下棋,见到的都是棋子和棋局。」
泰尔斯侧身避开一架甩着泥水的马车:
「但他不是。」
王子的眼里现出凝重。
「无论六年前还是六年后,他都特立独行与众不同,非但不屑下场执子,更不曾瞥看棋盘,甚至不在乎棋局的情势乃至胜负。」
哥洛佛的眉头越皱越紧,科恩的眼神越发迷茫。
但泰尔斯的话却带着无形的力量,让两人下意识地绷紧身躯。
「因为他眼中所见,唯有棋盘之外,不论大小,不分高下,一个个孤独沉思,我行我素的——棋手。」
泰尔斯握紧拳头。
「他知道,或者说他笃定,」王子咬牙切齿:
「在棋盘上做出选择的,永远只能是棋手。」
传说之翼、安克·拜拉尔、詹恩·凯文迪尔,甚至复兴宫里王座上的阴影,在这一刻都闪过泰尔斯的大脑。
「每一个棋手,每一个因不同的选择而成就自我的棋手,总是有迹可循的。」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而他抓住了这些,只看棋手,只以棋手为子——他大概相信,只要抓住了棋手,想要什么样的棋局都不在话下。」
「就像王者不以血脉为尊,」泰尔斯轻轻按住胸口:
「血脉却因王者而荣。」
哥洛佛和科恩沉默着,一者凝重,一者懵懂。
泰尔斯渐渐理清自己的思路,语气忌惮。
「他是我从未见过的对手,他的下法,甚至不能以『高明』和『低劣』来描述评价。」
「把不同的棋手连成一片,就是他的棋盘。」
「为此,他甘愿自缚手脚,甚至自杀送子,乃至掀翻棋盘也在所不惜。」
泰尔斯目光缥缈,神思不属。
「就像有的选手会操作,有的选手打运营,有的选手懂技巧,有的选手看大局……」
「但是他……」泰尔斯叹了口气:
「他只是一心一意,盯着主机电源啊!」
科恩终于不再感到独孤了:他满意地看见,哥洛佛在这一刹那也露出了茫然不解的懵懂神情。
「习惯就好,」警戒官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满足地拍拍哥洛佛的肩膀:
「王子就是这样,经常神叨叨的,我见过……」
「我是他日夜相伴的亲卫,」僵尸面色一冷,不给面子地甩开科恩的手:
「不用你提醒。」
但泰尔斯没有理会这些小小的细节,他专心致志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选择,或者说,他相信他选择的是王者与棋手,而非血脉与棋局。」
王子深吸一口气,却在一瞬间生出些许惘然和犹疑。
「但他又怎么能笃定,」泰尔斯缓缓道:
「因血脉而尊者,就一定能荣耀血脉?」
「在棋局里的子,就一定能成为棋手?」
泰尔斯回过头:
「你们说呢?」
正在彼此以眼神较劲的哥洛佛和科恩都吓了一跳,双双回神。
「我无法给您答案。」哥洛佛拘谨地道。
「我,我,我还是听不明白……」科恩努力地耕耘了半天,还是颓然泄气。
「殿下在博弈,」哥洛佛冷冷地提示这位跟他姐姐不清不楚的同伴:
「跟远方某位我们看不到的对手,一位难对付的大人物。」
哥洛佛眼神一厉:
「或者,不止一位。」
泰尔斯赞许地点点头。
警戒官眨眨眼,晃了晃脑袋。
「不是,你们搞政治的,整这么多弯弯绕绕的……」
但不等科恩答话,泰尔斯就重新举步向前,把努力发表见解的科恩留在身后,徒留委屈。
「因此他在逼我,逼我入局。」
泰尔斯想起过去,面若寒冰:
「或者,他知道,我这样的棋手,一旦入局……」
「就会变成他想要的棋手。」
泰尔斯不自觉地绷紧肌肉。
「为此,他给了我一把剑。」
王子的目光直直向前,穿透街巷,仿佛看到了什么。
「因为他知道,或者他相信,不管剑刃所向何方,无论拔剑所为何事,格挡或进攻,劈砍或刺击,一旦我拿起了剑……」
泰尔斯幽幽道:
「就再也放不下它了。」
感受到星湖公爵的挣扎和犹豫,哥洛佛没有说话。
倒是科恩努力眨了眨眼。
「所向何方,所为何事……剑……额……」
科恩的目光先是深邃,尔后茫然:
「我,抱歉,我……我还是没听太懂。」
「没关系,科恩,」泰尔斯回过神来,呼出一口气:「听不懂是好事。」
王子复杂地看着他:
「说明你很幸福。」
「不必烦心。」
但出乎意料,警戒官却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不不,殿下,虽然我知道你是在暗搓搓骂我,但是杰迪大师告诉过我,当你不晓得举剑与否的时候,」科恩犹豫片刻,却还是坚定地道:
「就是时候,需要叩问您的『剑之心』了。」
泰尔斯一愣。
「什么?」
「剑之心,」科恩凝重而认真地道:
「在终结之塔,没有这东西,你就不能毕业。」
「哼,」哥洛佛抱臂轻嗤:
「又是那个破塔的神叨理论。」
科恩不满地横了哥洛佛一眼,但他终究没有与对方冲突,而是转过来问泰尔斯:
「这是终结之塔对终结之力的总体看法:终结之力不是工具,而是「自我」。」
「它的锻炼不是技巧的练习,不只是千篇一律的重复,而是内心的磨砺,是每次都更进一步认清自我的追问:力量与本身,外在与精神,技艺与人格,行为与信念,剑在外,心在内,招式技艺在外,终结之力在内。唯有内外二元相辅相成,才能达到终结之力的巅峰。」
泰尔斯若有所思。
科恩露出怀念的眼神:
「为此,作为训练方法,终结塔的每一位剑手,每一个斗士,都要踏上征程,寻找自己独特的——没有强弱之分,唯有适合与否——『剑之心』,内外相连,以成大器。」
「你的剑须与你的心并行不悖,理念相通。」
「否则,在某一个时刻,你的心总会与你的剑脱节——你的武艺技巧事倍功半,终结之力也滞涩难行,就像你不能强迫细腻多思的剑手大开大合,也不能强迫豪爽粗野的斗士精雕细琢。」
并行不悖,理念相通。
泰尔斯略略出神,想起白骨之牢里,瑞奇对终结之力的解释。
哥洛佛不屑哼声:
「听着倒是天花乱坠,打起来嘛……」
科恩没有理会哥洛佛,而是望着泰尔斯:
「你呢,你的剑之心在哪里,殿下?」
泰尔斯沉默了。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法肯豪兹的话。
【抓紧你的剑。】
【别丢了。】
但就在此时,泰尔斯突觉心头一跳!
「过界了,少爷们。」
几乎同时,科恩和哥洛佛也双双变色,他们警惕而凝重地屈膝按剑,进入战斗姿态!
泰尔斯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起,他们周围的街道已经空无一人,诡异寂静。
而正前方,一个面容刚毅,肌肉结实的汉子抱着双臂,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
他的左臂绑着一块黑色绸布,轻轻晃动。
「看来一路上的渣滓们没说谎,」汉子看着科恩和哥洛佛的动作,眼神一变:
「确实是硬点子,对得起这身斗篷,难怪敢来搞我们的街头生意。」
泰尔斯盯着那块黑色绸布,默默出神。
「超阶。」哥洛佛死死盯着那个刚毅汉子:
「他让我不舒服。」
科恩深吸一口气。
「我认得这家伙,警戒厅里的前科犯名单上有他,」警戒官跃跃欲试:
「『雷斧』奥斯楚,从前服过役,在东海领的战船上。」
「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他……」
但就在此时,奥斯楚轻轻吹了个口哨。
很快,脚步声自四面八方响起,从零散细碎,到震耳欲聋。
几秒钟的时间里,周围的街口小巷冒出无数臂系黑色绸子的人影,将三人堵得水泄不通。
哥洛佛和科恩初算了一下人数,齐齐色变。
「这也……」科恩的表情有些抽搐。
「太多了,这人数非同寻常。」哥洛佛凝重地结论道。
泰尔斯皱起眉头。
科恩吐出一口气:
「该死,左后方那个一脸阴沉的家伙,我记得,『静谧杀手』莱约克,出身至今不明。」
泰尔斯向左回头,果不其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面孔——莱约克靠在墙上,低头不语,周围的十几个打手没有人敢靠近他。
「还有右边,那是『钢锥』艾德利昂萨,大集市里,欺行霸市催款收债肯定有他,不要命的北地人。」
「奇怪,这些亡命徒的从属不一样,平时应该不会聚在一起的。」科恩思索着。
哥洛佛没有说话,他只是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确认自己鞭伤对动作的影响程度。
「欢迎来到地下街,不晓得哪儿来的少爷们。」
奥斯楚接过属下递来的斧子,向前一步,微笑着亮出斧刃:
「黑街兄弟会,向你们问好,」
地下街。
泰尔斯本能地一嗅。
果然,他闻见了记忆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儿。
是他所熟悉的地方,泰尔斯一阵惘然。
「只有一样……」
「来这地方玩儿啊,」雷斧啧声摇头:
「要收门票。」
奥斯楚轻轻挥手,周围不怀好意的打手们向着三人缓缓靠近。
「我有求援焰火,西城警戒厅的,就是厅长事后肯定要啰嗦,然后扣我的……」科恩不爽地摸向后腰。
「我也有,王室卫队的,但掌旗翼……」哥洛佛闷闷地道。
但就在此时,泰尔斯大大方方,毫无顾忌地向前一步!
「是嘛,门票?」
斗篷下的少年无视着黑压压的兄弟会人群,直直望向奥斯楚。
「要知道,我还挺喜欢这儿的。」
「每次进来的感觉,」带着复杂而微妙的心情,泰尔斯打量起周围似曾相识的街道,感慨道:
「就像回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