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尽量真实(2/2)
马略斯突然觉得有些困。
但他不能当着他们的面打呵欠。
不礼貌。
不太礼貌。
「我不能否认。」马略斯端起手边的马黛茶,一边掩盖呵欠,一边在死寂的世界里感受着苦味的刺激。
这让他很是振奋。
后勤翼偶尔也会干好事,不是么?
「所以他们理应受到惩罚,你同意吗?」
沃格尔的讯问声中,维阿在一旁沙沙记录着什么。
「守望人?」
马略斯把鼻子从茶杯里擡起,淡然微笑:
「当然。」
沃格尔看了他很久,似乎要确认对方真的是这个反应。
他抽出一份报告,倒着推到马略斯面前:
「很好,那你签个名,我会把它送呈首席刑罚官法昆多。」
「看在你的面子上,掌旗翼不会追究其他人的责任……」
马略斯看向眼前的掌旗官报告,从里面抓到几个关键字眼:
渎职。
僭越。
忠诚。
处理。
马略斯擡了擡嘴角。
但他还是顺从地抓起笔,翻开报告。
「别担心,虽然错已铸成,但我认为,无论是多伊尔还是哥洛佛皆情有可原,不至于进卫队禁闭井。」
沃格尔依旧目光熠熠地盯着他,嘴里的话软了不少:
「我建议法昆多,只把他们降格为二等……」
马略斯淡然如故,他在草稿上试了试墨,嗯了一声:
「那您还真是宽宏。」
他不是。
沃格尔很渴望这么做。
马略斯告诉自己。
来彰显他未曾在别处得到的权力,来麻木他在别处感受到的痛苦,来覆盖他几十年如一日的烦躁。
世界依旧死寂,让马略斯更清晰地感受到沃格尔的情绪。
但他这么做了,却依旧未能满足。
就像复仇填补不了空虚。
未来弥补不了过去。
「但毫无疑问,这两人已经不适合再待在泰尔斯王子身边。」
沃格尔话风一转:
「我认为他们应该回到原先的双翼,反思待命,卫队会尽快推荐替代人选……」
马略斯一面点头一面看着报告,随口道:
「只有一个小问题……」
沃格尔一顿:
「什么?」
复声法阵微微闪烁,维阿蹙起眉头,试探地敲了敲墙面。
「在泰尔斯王子和全队的见证下,我已经运行了刑罚,」马略斯的态度似乎毫不在意:
「多伊尔和哥洛佛,两人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沃格尔沉默了几秒。
「何时?」
「就在今晨。」
马略斯再翻过下一页,哦,这是签名页。
「具体记录在次席刑罚官格雷·帕特森那里,当然,我相信雨果·富比也会尽快上报到掌旗翼的。」
沃格尔没有说话。
但在死寂的世界里,马略斯感觉到,对方传来的压力正在上升。
就像煮水的炉子。
「今晨……」
沃格尔呼出一口气:
「昨夜的事情,这么着急宣判处理,是否失之仓促?」
「确实仓促,」马略斯举笔蘸了蘸墨水:
「无奈泰尔斯王子盛怒难抑。」
「强令之下,我们不敢拖延。」
沃格尔狠狠蹙眉。
马略斯则一丝不苟地铺平报告,准备在这份处理报告上,签一个他人生里最工整完美的签名。
好几秒后,眼前的副卫队长才缓缓憋出一句话:
「是么?」
沃格尔死死盯着马略斯:
「泰尔斯王子,他这么刻薄寡恩,不近人情?」
那一刻,旁边的维阿突然觉得有些气闷,不得不专心致志地维护起复声法阵。
好像他真的懂那玩意儿似的。
马略斯耸耸肩,轻笑着开始书写字母:
「哈,你无法想像。」
沃格尔垂下眼眸,望着马略斯的优美笔迹:
「你确定罚以当罪?」
「我不知道,」马略斯蘸了蘸墨,摇摇头:
「当然,您若觉得殿下有失公允,需要重新量刑,也不是不能理解……」
砰!
副卫队长一掌拍上桌面。
马略斯的笔停了,他擡起头来,看向眼前的沃格尔。
他不需要在自己的死寂世界里漫步,也能感觉出对方的情绪。
「不必了。」
沃格尔紧紧地盯着马略斯,不容反驳地将那纸报告抽回去。
名字签了一半,笔尖在被抽走的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维阿深深低头——这孩子在掌旗翼浸淫已久,懂得察言观色。
「一般情况下,我们一罪不二罚。」
沃格尔面无表情。
当着马略斯的面前,他将手中的报告撕成碎片,扔进纸篓。
「当然,我忘了。」
马略斯放下笔,向对方笑笑:
「谢谢您的提醒。」
真可惜,那是他最好的签名。
沃格尔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消化完当前的情绪。
几秒后,首席掌旗官擡起头时,已经是姿态完美,态度端正。
「据我所知,你已经与泰尔斯王子共处了超过两个月。」
沃格尔扫去方才的不快,他重新抽出一份报告,回到当前的工作:
「这段时日,殿下的性格如何?」
性格。
那孩子的……性格?
马略斯的眼神微微涣散。
「打架不要命。」
他慢慢地道:
「输了还嘴硬。」
沃格尔皱起眉头,低头看向报告:
「不止是武艺,也可以是……」
掌旗官一顿:
「其他方面?」
马略斯微微一笑:
「殿下在北方的生活,也许王国秘科会更清楚。」
沃格尔擡起目光:
「但我在问你。」
两人之间停顿了一霎。
马略斯静静望着沃格尔。
就像他们年轻时一样。
「吟游诗。」
马略斯慢慢开口,一脸不以为意:
「他挺喜欢这玩意儿的,读了挺多,唱的也挺好,可惜的是一手鲁特琴……」
「被他弹得像猫叫春。」
沃格尔再度蹙眉。
「他喜欢自言自语,还喜欢下棋,但棋艺臭得堪比D.D。」
「他去哪儿都喜欢抱着本书,装文化人,」马略斯端起茶杯,渐渐觉得这里头的茶水也不是那么苦:
「但他从来不翻看。」
「其他呢?」沃格尔打断他:
「比如……某些异常?」
马略斯提起目光。
沃格尔面不改色:
「我们都知道,王子是天才,与常人不同。」
与常人不同。
守望人在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死寂世界里待了一会儿,这才轻哼一声,回到现实。
「嗯,殿下那张仿佛抹了毒的嘴,从不饶人,但很奇怪,他平时的性子却是温温吞吞不急不慌。」
马略斯重新露出会心的笑容:
「包括一些这年纪常见的无病呻吟,忧郁气质。」
「你懂的,童年缺爱……」
沃格尔有意咳嗽了一声!
「注意你的用词,马略斯勋爵。」
马略斯歉意一笑。
真有趣。
守望人站在死寂的世界里,看着前方的无限荒芜。
沃格尔一直活在烦躁与空虚中,怒火中烧。
但他依然在敬畏。
在恐惧。
「还有其他吗?」
「有,虽然我不太清楚细节,可殿下有一点,很让卫队的人揪心……」
沃格尔擡起头,作倾听状。
「从各种迹象看……」
马略斯略一思考:
「泰尔斯王子他或许,嗯。」
守望人点点头头,正色道:
「更喜欢男人?」
那一瞬间,正在喝茶的维阿被茶杯里溅起的巨浪扑了一脸,连忙擦拭,狼狈不堪。
沃格尔手中的报告被扯得变了形,褶皱凌乱。
值宿室里无比寂静,尴尬莫名。
唯有复声法阵还在敬业地运转
「马略斯。」
沃格尔面无表情,但他的声线沉了下来:
「你知道吗,我们用了复声石。」
他阴仄仄地道:
「这段永世档……」
「是会流传千年的。」
马略斯笑了。
「是啊,我知道。」
守望人看向发着微光的复声法阵,笑容如新年问候,虚假不已:
「所以我们尽量真实,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