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其中一枚(2/2)
但他随即想起另一段话:
【相信我,你的人民总能给你意想不到、事与愿违的反馈。】
【人们永远会对统治者作出在他预料之外,让他措手不及的回应。】
西荒公爵仿佛再次站在他面前,顶着狰狞可怖的脸庞,对他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泰尔斯心下一堵。
「但你说了,」他艰难地道:
「我的『行为』本身,比它的内容和实质,更具影响力。」
「无论我如何做,都会有数之不尽的烂摊子,而若我刻意弥补……」
「没错!」
黑先知高声打断了他,毒蛇吐信般的嗓音却在这一刻力道非常:
「所以,你才要更加专心致志,全力以赴,」
「力图让您行为的内容和实质,」他伸出手指,指向泰尔斯的心口:
「超越它本身。」
「超越它位置与存在的原罪,反过来,覆盖它的弱点。」
「您担忧在你的权位加成下,对您童年玩伴的关心会成为他们的狱河摆渡铃?」黑先知突然提起泰尔斯最在意的事情:「那您就更要思考,如何让您的关心,您的行为,超越您所处权位带来的局限,赶走那艘催命的摆渡船。」
泰尔斯面色不定,心思紊乱。
「您要做的不是弥补,而是掌控。不是站上这道高墙然后长吁短叹,而是乘着这道高墙,弄潮破浪。」
黑先知冷哼一声:「远东有谚……」
「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
泰尔斯默然沉思。
「殿下,」莫拉特按住椅臂,上面的黑脉藤蔓渐趋平静:「先王如此。」
「米迪尔王储如此。」
「凯瑟尔陛下,亦是如此。」
听见熟悉的名字,泰尔斯狠狠蹙眉。
他死死盯着对方:
「如果……我做不到?」
黑先知笑了。
「您能做到的。」
莫拉特拨动轮椅,背向王子。
「从您归国的那一刻,您就能做到。」
「您也早就准备好了。」
「只差临门一脚。」
他阴恻恻地道:
「只是您过于谨慎,过于恐惧,过于警惕它莫测的威能,与可能的后果。」
泰尔斯紧咬牙齿,思绪不定。
几秒后,他猛地擡头,望向黑先知的背影。
「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莫拉特头也不回:
「但如我所述,你喜不喜欢我,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不喜欢我这件事,能否超越我和你既定的位置,」老人缓缓道:
「在你的掌控之下,带来真正的效用。」
泰尔斯表情微变。
莫拉特深吸一口气,拨动轮椅,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
「你会孤单吗?」
黑先知动作一顿。
只见泰尔斯在他身后投来目光:
「汉森勋爵,你之前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能在你面前心安理得毫无负担,不惮于对你说谎的人了。」
「那感觉,一定很孤单吧。」
莫拉特没有说话,唯有背影茕茕。
「那么……」
泰尔斯语气微变:
「红女巫。」
那一刻,泰尔斯看见,黑先知轮椅上的黑脉藤蔓一阵耸动。
「据说能骗过你的卡珊女士,不惮于对你说谎的人……她算一个吗?」
莫拉特依旧沉默,只有黑脉藤蔓来回蠕动,越发欢腾。
审讯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几秒种后。
「请原谅,我年纪大了,精力有限。」
「我先去休息了,」黑先知身形不动,但他膝头的恶魔藤蔓却怖人地耸动起来,覆盖车轮,将它染成无穷无尽的漆黑:
「拉斐尔,好好招待殿下,务必让他宾至如归。」
泰尔斯愕然转头,这才发现,拉斐尔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门口。
荒骨人恭谨鞠躬。
而莫拉特的轮椅则在漆黑藤蔓的覆盖下,诡异而惊人地滚动起来,带着他向前行进,消失在门外。
审讯室恢复了宁静,也恢复了轻松。
泰尔斯呆呆地望着黑先知离去的方向。
「所以,他的轮椅其实能自己动。」
他喃喃道:
「根本用不着我推。」
拉斐尔来到他的身侧,微笑道:
「有时候,有些人,也许就需要推上那么一把。」
泰尔斯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和他相处的?」
拉斐尔挑了挑眉毛,看看黑先知消失的门口。
「他说,」荒骨人淡定地道:
「而我听。」
泰尔斯面色阴沉地哼道:
「我猜也是。」
拉斐尔轻松一笑,向门口示意:
「如我所说,到了秘科,你只会更难受。」
王子叹了口气,跟着拉斐尔走出审讯室。
「贝利西亚,那姑娘走了?」
带着复杂的心情,泰尔斯走过「至耀星」希奥朵拉公主的画像(「我他特么又没看你,你骂个鸡一巴啊,自恋的煞笔!」——泰尔斯内心的无能迁怒小剧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
拉斐尔点点头:
「怎么,您想和她再温存一会儿?」
泰尔斯皱眉看向他,面有不满。
拉斐尔轻松一笑,举手表示投降。
泰尔斯横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倒是你……科恩?」
「他会没事的,」拉斐尔面不红气不喘,毫无羞愧之色:「当她意识到他不是我。」
「但你不会,」带着几分擡杠的意思,泰尔斯冷冷道:「当他意识到你把他卖了。」
「没关系,」拉斐尔全无负担,一派轻松:
「他习惯了。」
「而且,科恩嘛……」
拉斐尔微微一顿,嘴角一弯,把要说的话放进心里:
他又打不过我。
「拉斐尔。」
两人默默行进了一会儿,泰尔斯突然发声:
「你们经常这样做吗?」
「给我……擦屁股?」
拉斐尔蹙眉回头。
「莫拉特说,我一直与秘科不搭调——我们永远各行其是,上下不通。」泰尔斯幽幽道。
「我给你们……带来了很多麻烦?」
拉斐尔微微叹息。
「大概吧。」他随口一应,没再说什么。
泰尔斯轻轻一嗤。
是么。
「但是,也不全是麻烦吧?我应该……有帮上忙?」
泰尔斯念及今天所见到的「烂摊子」,以及秘科给他擦的「屁股」。
【您要做的不是弥补,而是掌控。】
拉斐尔沉默了一阵。
「你要我说实话吗?」
泰尔斯望向荒骨人。
「国是会议,龙霄城,大荒漠,刃牙营地……」
拉斐尔面色不变,数着一个个地点:
「基本上,您所有『自由发挥』,孤身一人拯救世界的场合里,所帮的……」
「全是倒忙。」
泰尔斯面色一变。
「不会吧?」
拉斐尔扭过头,还给他一个礼貌的假笑。
「可是——」
泰尔斯赶上他的脚步,不忿道:
「国是会议,要不是我说动了詹恩……」
「我们有备用计划。」
「龙霄城里,要不是我回去挫败了伦巴……」
「我们也有备用计划。」
「大荒漠……」
「意料之中。」
「刃牙营地……」
「完全的倒忙。」
泰尔斯一口气没顺上来,不爽地道:
「真的吗?」
拉斐尔耸耸肩:「王国秘科是星辰里计划最周密的处所,任何意外,我们都有备案——包括您,王子的屁屁就是其中之一。」
听见这个名字,泰尔斯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要动气。
「好吧,拿那个最夸张的例子……」
「六年前,当你们运行『龙血』的时候,想过会失控成这样吗?萨里顿?诡影之盾?暗室?查曼·伦巴?」
拉斐尔回望他一眼。
「当然。」
「全在意料之中。」
泰尔斯一愣,顿时被气笑了:
「你们秘科……还真敢这么说?」
拉斐尔摇了摇头,缓缓道:
「事实如此。」
「秘科的地位和功能,两国的关系与强弱,早已决定了龙血此役一旦打响,就会有怎样的后果。」
「但最重要的是,事情无论如何发展,都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没有超过我们的预计。」
「即便有意外,也在备用计划能覆盖的范围之内。」
泰尔斯不屑哼声。
「真的?」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想起刚刚与黑先知关于权力后果的谈话:
「查曼称王,野心更胜努恩。」
「北地糜烂,混乱远超预计。」
「王子受俘,王统继承成疑。」
「这些也在计划内?」
两人继续向前。
「我们不是说过吗?伦巴赢了也好,努恩赢了也罢,还是双方厮杀至死,」拉斐尔漫不经心:
「龙血过后,埃克斯特必将寸寸碎裂,难以聚合,一如现在。」
「至於伦巴的野心,北地的局势,还是您的下落……」
「全在计划之内。」
好吧。
泰尔斯听得连连冷笑,他抱起手臂:
「那灾祸呢?」
「一旦龙霄城里的那个血色大章鱼失控,而天空王后没有来?」
拉斐尔沉默了一阵。
「放心,我们也有备用计划。」
荒骨人淡淡道:
「即便巨龙不来,我们也有绝对稳妥的办法,将血之灾祸完全压制。」
回想起魔能师吉萨的力量,泰尔斯讽刺地笑笑。
是么。
我深表怀疑。
「那么,你们的计策被红女巫看破,反被借壳生蛋的事情呢?备用计划是什么?」
「既然要去龙霄城,就必然要跟暗室硬碰硬,」拉斐尔毫不慌乱:
「被他们阻击,也在预料之中。」
「您不是安全出来了嘛。」
泰尔斯翘起嘴角,摇摇头。
听着像嘴硬。
「那查曼王进入英灵宫,准备纠合大公们,联军南下,入侵星辰的时候呢?」
王子冷冷道:
「别告诉我,那也在预料之中?」
「也有备用计划?」
拉斐尔头也不回:
「当然。」
泰尔斯不屑摇头,讥刺道:
「对啊,备用计划就是一个让小男孩回头闯进英灵宫的烟囱……」
拉斐尔的脚步突然一顿!
他们停了下来。
泰尔斯疑惑回头。
「这本该是最高机密,但是,殿下,既然您如此怀疑……」
那一刻,王子突然发现,荒骨人的神情无比严肃。
「我这么说吧。」
拉斐尔的一双红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您以为,要是伦巴当年成功把您诬陷为刺杀努恩王的凶手,甚至说服大公们出兵南下,我们就真的没有反制手段吗?」
反制手段……
泰尔斯暗暗蹙眉。
「更进一步,您站在这里,六年间一直以为是自己孤身救世,力挽狂澜的时候……」
王子微微色变。
拉斐尔的语气很是神秘,带着极深的意蕴:
「您又怎么知道,当年的英灵宫里……」
「跟我们暗通款曲,相互合作的盟友……」
只听拉斐尔幽幽地道:
「就只有伦巴一个?」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静止在那一秒。
泰尔斯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只有伦巴一个。
什么……
意思?
在秘科静谧的走廊里,拉斐尔面无表情地看着惊愕的泰尔斯。
「这么说也许不太礼貌,殿下。」
「纵然您当初的选择颇有胆色。」
他们的身侧,「东方艳影」阿尔芙在画像上清幽望着他们。
「但您只是棋局里,无数备用棋子里的……」
拉斐尔眯起眼睛,语气深邃:
「其中一枚。」
泰尔斯愣了足足十秒钟。
其中一枚?
那个瞬间,泰尔斯仿佛重回六年前的腥风血雨,重闻龙霄城的一夜喧嚣。
灾祸来袭,努恩之死,黑沙入城,大公联盟,南下星辰,女大公,查曼王……
可是……
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旧景象。
泰尔斯只觉思维僵硬,滞涩难行。
龙霄城,英灵宫。
昔日的一切,仿佛一副精美的画幅,在刚刚被拉斐尔一把撕碎。
可是……
不。
其中一枚。
不!
拉斐尔看着王子魂不守舍的神情,满意一笑,重新转身。
但就在此时。
「拜拉尔。」
荒骨人奇怪地回头。
「安克·拜拉尔,昨夜的那个刺客。」
只见泰尔斯缓缓擡头,神情恍惚,喃喃开口。
「拉斐尔,我要见他。」
王子紧蹙眉毛,略带急色: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