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以敌亡(中)(1/2)
「你还好吗?」
詹恩疑惑地看来。
泰尔斯努力调整着紊乱的呼吸,不致露出端倪。
「是的,」泰尔斯勉强笑笑,把那盘拿来撑场面的莴苣推远:
「只是,饱了,有些吃不消。」
詹恩沉默了片刻,目光犀利起来。
「所以在你看来,像我这样的封臣依旧是罪魁祸首?是在私欲下祸乱国家的源头?」
泰尔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看向公爵,试图忘掉在脑海里见过的景象:
「可能吧。」
「但这并非指责,因为你们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詹恩品味了这句话一阵子。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
「照你这么说,一切不可避免,我们之间,就没有余地了?」
泰尔斯看着公爵,很长一段时间。
他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他们共同遭遇了亚伦德派出的杀手——按照钎子的说法,那是诡影之盾的人手。
如果那个潜藏的刺客这时候跳出来,那詹恩岂不是又成了给他挡刀的?
泰尔斯甩掉这个无聊的念头,沉默一会儿,摇摇头:
「谁知道呢。」
「但危机既临,新的诉求必由此发源。」
泰尔斯有些出神:
「我想,当历史厌倦了重复,当人们厌倦了争端,当国家厌倦了内斗……当时机来临,君主那绝对、唯一、至高的权力,也许将再一次被呼唤、被需要、被推为历史的主角。」
詹恩皱起眉头。
「就像从前,在说一不二的国王们极盛而衰之后,」泰尔斯指了指对方,笑道:
「封臣们裂地分治开疆拓土,成为历史的主角一样。」
詹恩沉吟几秒。
「这说法,历史的主角先是国王,再到封臣,再重新回到国王?」
他看看远处的凯瑟尔王,再回望王子:
「只有这两者,没别的了?」
泰尔斯嗤了一声。
「国王或封臣,一或多,聚或散,专或全,中央或区块,官僚或乡绅,统一或分治,集中或自主,等级制度或绝对权力,名字多种多样,表现不一而足,随你怎么称呼。」
他耸耸肩:
「但就像你刚刚说的:二元,双向,两方,天平两侧,道路两端。」
詹恩冷哼道:
「看上去像是原地打转,又回到起点。」
泰尔斯不以为然地摇头:
「像原地打转……也许是因为你站错了地方,选错了角度?」
詹恩看着他。
「如果你只挡在历史前方,或者落在历史后面,没错,它看上去确实像是来回打转,:泰尔斯忘掉了刚刚脑海里看见的景象,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一上一下,一去一回,从低处升到高处,再从高处落回到低处。」
「但如果你三维立体地——我是说,动动高贵的屁股,攀登到历史的更高处,再向下俯视。」
泰尔斯缓缓道:
「也许你会发现:在这个角度上,在无数因素下,在不为人知的细节中……」
「历史都一直在前进,做出新的选择。」
「从不原地打转。」
詹恩皱起眉,思索了很久。
就在泰尔斯叹了口气,要接下去的时候,詹恩突然开口:
「就像海上的波浪?」
「平视时忽高忽低,纵观则时起时落,其实却永远在前行的波浪?」
波浪。
泰尔斯先是讶然,随后笑了。
「不错。」
他本来准备说烂大街的「螺旋上升」,但是既然对方的觉悟这么高……
泰尔斯靠上座位,默默看着台阶上的国王与公爵,以及下方的各色宾客。
「国王也好,封臣也罢,在一上一下一去一回之外,历史上,他们的每一次斗争,每一回交替,每一次碰撞,也许都会有新的火花。」
泰尔斯的话越发清晰:
「从古沙文崛起到诸王分治,从城邦并立到帝国征服,从群雄并起到最终帝国,再从终结之战到星辰创建,从复兴王分封到贤君改革——太阳底下,每一件都是新鲜事儿。
他想起老乌鸦,略有感慨。
詹恩细细思索着泰尔斯的话:
「历史如波浪前进,而我们就像波浪上的小舟,大多时候随波逐流,偶尔也能乘风破浪?」
泰尔斯顿了一下。
「波浪上的小舟,很有趣的说法。」
「但很可惜,我想,这比喻既自以为是,又妄自菲薄。」
面对这矛盾的回答,詹恩向他投来一个不解的眼神。
泰尔斯转过头,笑了。
「我想,我们是水,更是波浪。」
泰尔斯的表情无比认真:
「我们,就是历史本身。」
詹恩脸色微变。
这一次,他回过头去,沉默良久。
不远处,忙了一个晚上的马略斯和从外头回来的哥洛佛刚刚碰头:
「还是什么都没有?」
哥洛佛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一边戴上手套,一边摇了摇头:
「没有。」
「客人们进场前都经过仔细的搜查,在礼物库房里也没发现能充当武器或毒药的东西。」
「今晚接近过陛下和几位公爵的客人——那可是足足两三百人——都清查过,全是有身份的人,没有冒名顶替,没有可疑之处,至少没有特别可疑。」
马略斯的脸色越来越紧。
「厅外,警戒官们封了一个晚上的路,一无所获。」
「厅内,王室卫队——无论是复兴宫的还是我们——也紧盯了几个小时,没有发现刺客。」
「还有,」哥洛佛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我……听我在先锋翼里的熟人说,连王国秘科的人都来了,用了些禁忌的手段,检测威胁。」
王国秘科。
禁忌的手段。
马略斯眼神一闪。
哥洛佛继续道:
「但整个闵迪思厅,既没有高能的沥晶共鸣,也没有高浓度的精炼永世油反应。」
「至少,宾客里没人藏着未知的炼金球或魔能枪。」
但马略斯却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哥洛佛吓了一跳,只见马略斯压低声音,表情认真:
「那其他指针呢?」
「阵式干扰?咒言波动?法则失范?本源互斥?归衡现象?异降痕迹?还有其他指针性的魔法检测呢?秘科怎么说?」
哥洛佛被好几个陌生词汇砸得生生一愣:
「魔法?」
「我,我朋友没说这么多……」
马略斯皱起眉头。
出乎意料,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回答了他。
「都没有,」在两人警惕的眼神中,副卫队长,沃格尔·塔伦冷冷地从他们身后走来:
「没有什么失传已久的法师手段。」
「至少不是魔法行刺。」
哥洛佛担心地看着他的两位上司。
但马略斯仍在思索,什么话也没说。
「哈,帕特森在侧厅的空房间里,抓到几对衣衫不整如胶似漆的爱情小鸟……」
D.D打着哈欠,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从另一边走来汇报:
「还有,史陀在一些马车里逮住了几位光着身子「聊天」的男女,巴斯提亚从仆人信道里逮到几个离岗偷懒的家伙,厨房里有几个偷吃的……但都不是什么大事,地下室和壁炉也空无一人。」
「另外,盥洗室里抓到了俩男的,窝在一个单间里演『四脚兽』,你懂的,嘿嘿……老皮想要举报,但被我拦下来了……咳咳,总之,我们这个月多了一笔钱,可以改善伙食……」
多伊尔坏笑着,啧声摇头。
直到他看到了沃格尔,一惊之下,像触电一样绷紧身体:
「啊!塔,塔伦长——长官!」
沃格尔看了他一眼,掩盖住眼里的鄙夷。
多伊尔狠狠咳嗽一声,重新变得正经:
「报告长官!许多年长的重要宾客已经陆续离场:卡索伯爵不胜酒力,加尔斯男爵跟他的寡妇情人早早回家了,亚伦德公爵一会儿就要被押回牢房,据说库伦首相也向宫廷总管询问是否能离开……」
他转过头,看着大厅中央越玩越疯的宾客们:
「就剩这些年轻人……」
马略斯皱起眉头,看着一位来宾抢走吟游者的鲁特琴,自顾自地唱起情歌,向一位面有难色的姑娘表白:
「吃喝唱跳了一个晚上,不累的吗?」
多伊尔眯起眼睛,看着那位来宾被另一位愤怒的青年喝止,两人隔空放了几句狠话之后大打出手,上演兄弟俩争风吃醋的戏码(「你们不要再打了!」——满脸厌倦的姑娘),直到被他们的心上人挥舞着手帕成功拉架(「我真正爱着的,其实是你们的爸爸!」——满脸深情的姑娘):
「那得看跟谁跳。」
沃格尔轻哼了一声:
「这么说,我们还得做好通宵达旦的准备?来等你的刺客出现?」
哥洛佛和多伊尔都望了马略斯一眼,但后者毫无反应。
「你该庆幸,今晚陛下的事项不多,且俱已完成,」沃格尔不悦地道:
「艾德里安队长正在劝陛下推掉次要的安排,提前离场。」
「我们能结束这场闹剧了吗?」
马略斯沉吟片刻,眼中一亮:
「也许,也许刺客还在等待时机。」
「还等?」沃格尔不屑道:
「在陛下和公爵们都离场之后……」
马略斯擡起头:
「那就会带走一大批守卫力量,让余者松懈。」
守望人擡头看向王子的座位,那里,鸢尾花公爵和泰尔斯王子似乎话正投机,聊得热火朝天,旁若无人。
他皱起眉头:
「也让目标更近。」
泰尔斯的身侧,詹恩重新举起酒杯,看着宴会厅里引发众人围观的风流逸事:
一位脸色发青的老男爵正同他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争吵,指责对方不顾年龄和廉耻,不顾两家的情谊,勾引了自己的女儿——他原本计划把她嫁给对方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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