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 联席生(2/2)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客人:
「你……你刚刚说,你是哪位来着?」
美男子坐回他的座位,笑容变得更加神秘。
「我没说,但是……」
他微擡下巴,伸出右手,巧妙地把高傲隐藏在戏谑的语气里:
「麦金塔。」
「麦金塔·雷纳托。」
美男子轻声道:
「很高兴认识你。」
学徒下意识地握住对方那双嫩滑白皙,一看就没干过多少农活的贵族巧手:
「哦,是啊,我也很高兴认……等等,雷纳托?」
学徒脸色一变。
姓雷纳托,还这么年轻的法师……
他想起了什么,先是急急地回忆,在想到的那一刻浑身一震!
「我的天,你就是那个……」
他惊恐地指着麦金塔:
「正统的帝国皇畿贵族,开国六星的后裔,当朝宰相的纨绔幼子,皇室里『秘蓝』公主的未婚夫,只迷魔法不迷做官的那个……」
麦金塔笑眯眯地听着学徒数出一个个称谓,似乎颇为习惯,也颇为享受。
学徒的表情微滞。
「不对啊,我怎么记得,战争塔赶在我们之前就把你抢走了啊……你怎么……」
战争塔。
麦金塔微微一顿:
「是的,我确实是隶属于炼金之塔的学徒。」
学徒油然点头:
「所以,你是肌肉佬——咳咳,对不起,你是炼金塔派来参访的,来旁听哪一座的讲座?」
但麦金塔摇了摇头:
「不,我是来学习的。」
「我是最新出炉的『战争之角』双塔联席培养计划的受益者。」
战争之角。
学徒明白过来,顾名思义,是代指魔法界里的中流砥柱,在法师中俗称『战争』和『红角』的炼金和灵魂两大魔法塔,但是……
「双塔,联席培养?」
学徒惊讶地看着对方。
「没错。」
美男子点了点头,笑容明亮,仿佛带走了教室里的昏暗:
「我是联席时长两年半的——联席生。」
哦。
学徒傻乎乎地摸了摸脑袋。
这台词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好像哪里不太对……
不过。
难得哦。
传说中,蔑称彼此为「肌肉佬」和「思想者」的双塔,不是从魔法理念到组织结构,从高层关系到学徒竞争,每一处都分歧巨大,见面就要互掐,老死不相往来的吗?
麦金塔清了清嗓子,收起他那能迷死一半帝国少女和四分之一帝国少男的笑容:
「听着,我手头有个研究计划。」
他认真地看着学徒:
「也许你会感兴趣的。」
学徒心里轻哼一声。
我说呢。
怎么大清早跑来没人的教室,神神叨叨。
魔法审核期到了,看来又是某空头研究项目的组织者,一大笔神秘帐目没法报销,要招冤大头凑人数,编理由,骗经费……
学徒懒洋洋地道:
「所以,研究主题是什么?」
麦金塔微微一笑,长发明显是施了随风咒,在空中自如地飘荡:
「如你所说,一些颠覆性的课题,一些可能不被承认的方向,一些要我们自我质疑的事物,一些需要我们推翻根深蒂固不愿触碰的信念,方才得到的东西。」
学徒敷衍地回了一句:
「哦……」
不出所料,连研究主题都莫名其……
直到对方的下一句话。
「而我们的研究田野,在北地行省的亚伦德堡地下,山腹之间。」
几秒后,听明白的学徒倏然变色。
他猛地站起身来,看向麦金塔,一时间都忘了顺便欣赏对方的盛世美颜:
「地下,山腹,你是说……」
麦金塔轻声一笑,同样站起身来
「没错,就是你那篇论文里提到的老地方,你曾参与发掘的诸王纪古战场遗址,那条古代地下运输道。」
美男子走到学徒跟前,正好比对方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民间绰号——『黑径』。」
学徒彻底愣住了。
但麦金塔没有放过他,熟练地道出个中连学徒也不晓得的秘辛:
「在你们红角塔,受到帝国官方研究团、苦修者之塔与明神教会的联合压力,被迫退出之后,遗址的处理事宜,就落到了北地行省总督手里。」
「而擅长和稀泥的北地公爵本来只打算堵上洞口,修一个『我们干了古兽人』的纪念碑就完事儿的……」
「但是不巧,我和亚伦德公爵的继承人很熟,他把这项工作委派给了我。」
美男子弯下腰,顶上学徒的额头:
「你知道,修建纪念碑的话,我刚好能用上像你这样的人。」
他眨了眨双眼。
「你。」
瞳中湛蓝,如入深海。
学徒顾不上对方过分亲近的动作,下意识地咽了下喉咙。
「你是说……虚假工程,表里不一……这,这不违法吗?」
麦金塔笑了,并不直接回答:
「怎么说,你想来吗?」
学徒退后几步,舒缓了因对方靠近而急促起来的呼吸。
他惊讶地望了对方一眼,又望向自己的论文。
黑径。
发掘。
但是几秒后,想通了什么的学徒面色一黯。
「当初参与发掘的人有很多。」
学徒的脸色闷了下来:
「比如我的导师,多诺万法师。」
「你应该去找他。」
麦金塔盯着他的表情,笑了。
「多诺万?离大师称号只有一步之遥的多诺万?」
他挠了挠下巴,若有所思:
「怎么说,我研读了他所有的作品,从早期到现在。」
学徒噗嗤一声笑了。
「你还真自信。」
他不屑地看着眼前这位贵族少爷:
「多诺万老师生涯里共有一百六十三篇论文,十二本著作,谁也不敢说通读……」
「不。」
麦金塔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确切地说,是一百九十二篇论文,以及十三本著作。」
学徒倏然色变。
只见眼前的美男子轻描淡写:
「包括一些他年轻时的习作手稿,以及一本正在校稿,还未出版的著作。」
学徒愣住了。
卧槽。
这家伙长得帅倒也罢了,毕竟世上还是有很多人接近我的颜值的。
可是,明明看着就是个纨绔子弟,而且年纪也不大啊?
难道……
麦金塔没察觉对方的小心思:
「但很可惜,我发现,曾经名重一时的多诺万法师渐渐变得保守落后,最新的著作和论文全是老生常谈,照本宣科,不思进取。」
他的话里透露出深深的失望:
「多诺万法师,已经老了。」
学徒先是一愣,随后不忿地拿出教训学生的劲头:
「诶你这孩子一点不虚心……」
但麦金塔没让他说下去:
「而他近年来,少数有趣些的作品……」
美男子擡起目光,直视抱着论文的学徒:
「全是和他某位不出名的学生兼助教一起,联合撰写的。」
学徒僵住了。
「也就是你。」
麦金塔直勾勾地盯着他,轻声道:
「三年前,因为严重违反研究法师行为伦理,从一等被降格到三等学徒的——托罗斯·密尔。」
教室里一片寂静。
年轻的学徒——托罗斯沉默了。
几秒后,托罗斯轻咳一声:
「是的,但是多诺万大师依旧是我的导师兼雇主,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先找他……」
但这一次,麦金塔同样不顾他的话,单刀直入:
「你甘心吗?」
托罗斯猛地一颤。
麦金塔冷笑出声:
「明明才华横溢,却只因为某次所谓的『政治错误』,就被终身剥夺了评定升阶的资格。」
托罗斯的呼吸急促起来。
「正值青年,却前途无亮,终此一生,也只能是个三等学徒?就连匿名评审的时候,也被频频拒稿?」
教室里,一人背手质问,一人抱着论文。
沉默相对。
托罗斯艰难地恢复呼吸:
「听着,三年前,如果不是多诺万大师顶着压力保护我……」
但麦金塔的质问接踵而来,犹如充斥超凡之力的剑式,直刺他的心口:
「你甘心吗?」
此刻的美男子疾言厉色,仿佛神的先知:
「明明满腔抱负,好奇无限,却只能躲在老师的背后,做些杂务,默默校稿,检验数据?」
「还有……」
麦金塔瞥了一眼教室:
「维护复声石?」
托罗斯手掌用力,把那篇被拒的论文抓得更紧。
「你甘心吗?」
麦金塔缓缓伸手:
「但是现在,你有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他的语气充满诱惑:
「加入我,重新回到魔法的正途。」
「告诉那些拒绝你的人,终有一日,他们只配仰望你的背影。」
托罗斯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麦金塔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颇有耐心。
似乎笃定了对方的反应。
「但是……」
托罗斯的语气有些犹豫,似乎还在努力做着斗争:「黑径里的事情……我们需要很多经费,很多设施,还有……」
「没人告诉过你吗?」
麦金塔轻松地道:
「我有钱。」
「很多,很多,很多钱。」
托罗斯没有说话。
「而炼金之塔里,有这样一句话。」
美男子轻笑着,不经意间显露真正的性情。
「没钱,」麦金塔啧声道:
「做个屁的研究啊。」
教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麦金塔观察着对方,学徒则低头不语。
然而,好几秒后,托罗斯擡起了头。
「我拒绝。」
麦金塔有些意外。
只见学徒艰难地开口,缓缓咬字。
「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托罗斯抱着自己的论文,语气有些发抖:
「我选择魔法,是因为单纯热爱,而非为功成名就。」
麦金塔皱起眉头。
「真的?」
美男子重新开始审视托罗斯,这一次,他的目光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你知道,对你而言,这样的机会不常有吧?」
「至少,我会提供你足够的薪资……」
托罗斯突然发声,打断了麦金塔:
「听着!」
他脸色发紧,捏着论文的指节则发白:
「我还很忙,要赶去为下一场讲座准备设施……」
学徒没有说下去。
麦金塔挑挑眉毛。
「好吧。」
他点了点头,有些惋惜:
「可惜了。」
美男子凝视着对方,但学徒一言不发,似乎不为所动。
麦金塔叹了口气,只得转身离开。
在对方转身的瞬间,一直沉默的托罗斯狠狠闭眼,咬住下唇。
像是在经受折磨。
就在此时。
「托罗斯。」
麦金塔没有转身。
「我听说,你出身在沙文领的骑士之家,对吧?」
学徒面色一变。
托罗斯警惕地擡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在塔里打听到,」麦金塔不急不缓,也不转身:
「你有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在信教之后矢志侍奉神灵,为此毁弃婚约。」
「做了终身不嫁的修女?」
未婚妻。
毁弃婚约。
有那么一刻,托罗斯的思维僵住了。
他怀里的论文发出痛苦的呻吟。
麦金塔翘起嘴角。
「喂,肌肉佬。」
半晌之后,失魂般的托罗斯这才嗫嚅着开口:
「这与你无关。」
但麦金塔就像追到猎物血迹的猎人,穷追不舍:
「那么,亲爱的托罗斯,你年过十八方才努力挤入魔法塔,矢志魔法之道……」
「还如此执著于以魔法解释各色神秘,跟她有关吗?」
托罗斯猛地擡头,怒喝开口:
「当然没有!」
麦金塔转过身,表情微妙地看向微微发抖的学徒。
托罗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对。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语气拉回到正规:
「我,我的研究方向和态度一贯如此,不会受到工作以外的影响。」
他说得无比坚定。
不容置疑。
麦金塔笑了。
「那就好。」
他重新转过身,有意无意:
「哦,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你的那位修女未婚妻,她因信仰虔诚,工作出色,被某位年轻的主教提拔到身边,作了得力助手。」
托罗斯浑身一僵。
「哦,巧了,就是刚刚提到的那位,被皇帝陛下尊为座上宾的齐格主教。」
麦金塔的声音如传说中恶魔的低语般钻进他的耳朵,拦阻不住:
「作为信徒们所景仰的神圣修女,你的未婚妻——对不起,是前未婚妻——深受信任,沐浴神恩。」
「奉献自我。」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好半晌之后。
「好的,我知道了。」学徒恍惚地道。
麦金塔看着他的样子,嘴角恢复了冷峻。
「那我走了,」美男子淡淡道:
「祝你,和你的论文,好运。」
麦金塔转过身,迈出脚步,顺口叹息道:
「那些明神的传教士们,他们的蛊惑力还真大,不是么。」
对方的脚步慢慢远去。
不。
托罗斯失魂落魄地想着。
不是。
她不是因为教士的蛊惑,才信教的。
是因为……
因为……
啪嗒一声,托罗斯手里的论文落到地上。
托罗斯如梦初醒。
他默默地蹲下,捡起被自己揉得破皱不堪的论文。
满是红字的论文露出最后一页,上面是一行批覆。
虽然都是匿名评审,但这不影响托罗斯认出自己老师的笔迹:
【魔法,归根结底是关于人的学问。】
【不要迷失在对好奇的无限追逐里,失却了本心。】
多诺万法师。
托罗斯的呼吸急促起来。
关于人的学问……
他的拳头越来越紧。
关于人……
学徒的心跳越来越快。
人……
「等一下!」
教室里响起托罗斯的高喝。
脚步声停了。
麦金塔慢慢地转过身来,表情平静地看着学徒。
「联席生……」
托罗斯急急地呼吸着,他死死地盯着自己手里的论文,面色急变,似在犹疑,又似在悔恨。
「你那个见鬼的研究计划……」
一秒后,托罗斯面色决绝地擡起头。
他果断地扔掉手上的羊皮纸。
就像扔掉过去。
「什么时候开始?」
麦金塔远远地看着学徒,并不答话,眼中情绪莫名。
直到他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快,亲爱的,很快。」
麦金塔笑容暖心,而托罗斯面色冷峻。
「但是别急。」
「相信我,」美男子定定地盯着眼前的学徒,语气里尽是猎获猎物的满足:
「我们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