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战斗的理由(上)(2/2)
「从小说到现实,从出生到死亡,从律令到生活,这就是这个混帐世界反复不断地告诉我们的故事——更是他妈的真相!」
「你到底在说什么?」米兰达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内心一片惶恐:「艾希!」
「哪怕是你,米拉,在女性有继承权的星辰,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丈夫,你的封臣们也不会真心实意地服从你,」克罗艾希的眼里漫出不忿而痛苦的光芒:
「哪怕是雨中之心和要塞之花那样独立的女人,也必须达成远超寻常的成绩,才能获得与男性同等的报酬和地位。」
那个瞬间,米兰达突然想起自己的过去,想起要塞里下属们看她的眼神,想起七岁那年父亲的表情,想起……拉斐尔。
「所以,我还明白了一点。」
「拒绝我,拒绝女人独立的不是白刃卫队,不是那些领主,」克罗艾希走到了米兰达面前,她眼神凄迷,声音空洞:
「而是这个该死的世界。」
克罗艾希的话音落下。
米兰达呆呆地看着她,为克罗艾希的话——无论是她过去的不幸还是惊世骇俗的看法——而震撼。
克罗艾希平缓好自己的呼吸,然后稳稳举起手里的剑,面露寒意。
她恨恨道:「操他们全部。」
剑光疾闪!
米兰达强忍着肋骨的剧痛,狼狈地侧滚一圈,避开克罗艾希的夺命剑斩。
如果不是对方的腿部不便,恐怕她早已身首异处。
米兰达反应极快地回身送出手上的剑,直取对方的腹部!
就在移动不便的克罗艾希回剑抵挡的时候,米兰达的剑神奇地一转,然后直直刺出。
正中克罗艾希的左脚踝!
就像是克罗艾希让开了剑一样。
「铛!」
剑锋与甲靴猛烈撞击。
克罗艾希痛苦地倒地,握住甲靴里的脚踝。
同属天马一系,米兰达的天马乐章,偏向在一来一回的联动里同时调动敌我的节奏,塑造不经意间的破敌机会,犹如轮流往复的协奏曲;
克罗艾希的天马乐章则习惯于主动掌握战斗的总体节奏,攻势快速,敌我鲜明,像是强弱对比强烈的谐谑曲。
这在方才的来回交手里,克罗艾希的肋骨重击和米兰达的攻敌脚踝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艾希,忘记那些不堪的过去,」米兰达摇着头,惴惴地道:「你想得太多了,你把特定的仇恨转移到了……」
「想得太多?」
克罗艾希忍受着脚踝和腿部的双重疼痛,冷哼一声:「你不明白,米拉。」
「最可怕的不是女人所遭受的不公,而是千百年来,连我们女人自己,都把这种事情、这种规则看做理所应当,顺理成章。」
两位旧日同窗都跌倒在地上,死死瞪视着彼此,相互之间仅有三步距离。
那刚好是递出一剑的距离。
最后一剑。
「我的母亲是个普通的乡下村妇,父亲从来没有爱过她,」克罗艾希握着她的领军者,寻找着角度,「在我记事时起,那个乡下女人就终日坐在屋里,绞动着手里的织针,从日到夜,苦苦守着桌子上的灯火,等待着她唯一的倚靠,从光荣的白刃卫队里归来——尽管他从未归来。」
「母亲却仍然为那个男人骄傲,认为身为国王近卫的妻女无比荣耀,好像她和我的所有价值,只有在那个男人的身上才能体现,哪怕在母亲的葬礼上,他才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
克罗艾希轻笑一声。
米兰达死死盯着敌人的肩膀,剑锋跟随着克罗艾希的武器调整着位置。
「母亲郁郁而终后,我被带回了龙霄城,被托给一位出身高贵的淑女抚养,」克罗艾希面色一黯:「阿黛尔夫人,她嫁给了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之一——英勇有为,豪爽仗义的苏里尔·沃尔顿王子。」
「你无法想像我都看到了些什么,」克罗艾希情不自禁地加快了呼吸:「如果其他人还懂得用花言巧语来粉饰女人是财产这一事实,那苏里尔·沃尔顿大概是个诚实的人——对待财产就该用皮鞭。」
「小时候的我无数次躲在床底,捂着嘴巴,胆战心惊地听见那个该死的混蛋进门,」她颤抖着说道:「我听见阿黛尔夫人痛苦地惨叫,听着那个混蛋王子把她当成最下贱的女奴,一次次地发泄对妻子的不满——阿黛尔没有把初夜留给新婚丈夫,而是给了年少时家乡的一位骑士——以惩罚她最自己的不敬和侮辱。」
「我总是在他心灰意冷地离开之后,爬出来安慰浑身赤裸而遍体鳞伤的阿黛尔。她也总是带着满身的伤痕,流着泪水抱紧我,告诉我,同时也告诉她自己:不要伤心,因为这是她的罪孽,也是女人的宿命。」
米兰达惊诧地看着这个样子的克罗艾希——这是她过去在终结塔里丝毫不曾一见的模样。
「你知道吗,米拉。」克罗艾希疲惫地道。
「事实上,从出生到死亡,我们——女人们——比起另一种人来,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小时候,我们是父亲的财产,用来交换另一个男人的财产;长大后,我们的脸蛋身材是未来丈夫的面子,我们的初夜和贞操是他的尊严,我们的下体是他的领地,我们的子宫则是他延续血脉的仓库,就连我们的思想,都必须是他们的。」
「当我把自己全身上下,从里到外,细细剖开的时候,却发现我身上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克罗艾希的眼里满布灰暗:「就只有这把剑了。」
「艾希。」
米兰达欲言又止,眉眼间混合著痛惜、不解、难受等等情绪。
那个瞬间,似乎她们彼此都忘记了手里的剑。
最后,米兰达叹了一口气:「你到底要做什么?」
克罗艾希静静地看着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要用仅剩的这把剑……」
「把女人从出生后就被剥夺的东西……夺回来。」
「让女人从此独立。」
那一刻,米兰达微微一晃,失神地靠倒在墙壁上。
「我不懂。」她面无血色地道。
但克罗艾希只是哼笑一声,似乎毫不意外。
「米拉,我不怪你……你这个幸福、可怜、无辜、安于现状又毫无自觉的可悲女人。」
米兰达抿着嘴唇,看着手里的剑,又看看克罗艾希。
「无论你打算做什么……世界、历史,已经这样运转了几千年了,哪怕你成为了神灵……这种无稽的话语,」她咬着牙齿摇摇头:
「你根本不可能成功!」
克罗艾希猛地擡头!
「我当然知道我不可能成功!」
黑沙领的女亲卫队长表情痛苦而扭曲,让米兰达心中一颤。
「无论是这个世界习以为常的观念,还是北地根深蒂固的传统,或者我们自己的自觉……」克罗艾希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但凡事,都必须有人先走出第一步。」
「大公阁下,他是北地唯一一个能抛却束缚,破开传统,打破陈规的人,」她回复了淡然的神色,不容置疑地道,「而只有在他把北地,把埃克斯特所笃信的一切统统打碎,把落后的过去寸寸否定的时候,女人们才有希望在废墟上创建的全新世界里,获得全新的未来,不作为任何人的附属而活下去。」
米兰达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紧皱眉毛不断摇头,心中酸楚。
艾希……
艾希!
「世界上的其他人也许依然不会改变,到头来也不会正眼看一下那些渴望独立,企望未来的女人,」克罗艾希冷冷地道:「但我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在那个风云动荡,翻天覆地的年代,在那位震撼世界的大公手下,有着这样一个女人!」
「世界会知道:她是个女人,但她同样可以流血,立功,战斗,独力成活,而不需要浑浑噩噩地成为某个男人的妻子,靠着脸蛋和子宫生存,戴着这个世界给予的身份面具苟活!」
「就像艾丽嘉女王,就像瑶王,」克罗艾希的眼里现出痛楚和犹豫,但随即化为坚不可摧的寒冰:「只有这样,经过我,经过我们一次次的努力,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
「不公才能被弥补,困境才能被打破!」
下一秒,克罗艾希倏然举剑!
米兰达也下意识地擡起手里的「鹰翔」。
「铿锵!」
两柄剑在空中交错摩擦,但哪一柄剑都没有稍作抵挡的意思。
而是双双刺入敌人的体内!
「嗤!」
鲜血同时从米兰达和克罗艾希的胸前流出。
无比了解彼此的两人,都猜到了对方的意图,此刻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她们一手持剑前刺,另一只手握住对方刺来的剑锋,四目相对,气氛戚然。
「所以……」
「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理由,你就投向了伦巴,」米兰达握住旧友的剑锋,在痛苦与颤抖中睁大眼睛:「背叛了我们全部。」
她的对面,克罗艾希露出混杂着歉意和释然的笑容。
鲜红的液体,从两人的身下蔓延开来。
「不,米拉,它不是莫名其妙,」克罗艾希轻声开口,脸容微颤,泪水从眼中流出:「它近在咫尺,只是你已经被这个世界……规训得习以为常。」
米兰达恍惚地呼吸着,想起在塔里的一切,眼前的景象模糊一片。
「大公阁下他,他承载着包括我在内,这么多人的期望和信仰……」
她的耳中,克罗艾希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渺茫:
「他一定会成功。」
「他必须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