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苏里尔之死(2/2)
泰尔斯无视着阿莱克斯不满的眼神,他看着这对君臣在怀念过去的王长子苏里尔·沃尔顿,开始暗暗忖度:我是不是该走了?
「是啊,他是个喜欢大笑的家伙——这点很像我。」
「可惜,他偏偏娶了个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妻子,」努恩王叹了一口气:「我还记得,每一次他们夫妇在我面前用餐的时候,根本看都不看彼此一眼。」
「阿黛尔夫人来自康玛斯西南部的藤蔓城,那儿气候温暖潮湿,她还是一城侯爵的女儿,并不怎么习惯北地的艰苦生活,」迈尔克勋爵看了阿莱克斯一眼,叹了口气,「阿莱克斯小姐,显然继承了她母亲的不少特征。」
阿莱克斯第三次嘟起嘴。
努恩王轻嗤一声。
「泰尔斯,」就在泰尔斯准备告辞离开的时候,努恩王突然擡头,冷冷地望向他:「我跟你说过,我的长子并非死于意外——他死于刺杀。」
迈尔克脸色微动。
苏里尔?
他看了看泰尔斯,又看了看努恩王,似乎欲言又止。
而老国王的下一句话,让迈尔克真正勃然色变。
「告诉他,迈尔克,」努恩王淡淡道:「我的儿子,苏里尔是怎么死的。」
泰尔斯屏住呼吸,看了看迈尔克,心中冒出新的疑惑。
不太对。
国王的长子?为什么提这么多年前的事情?
而且,努恩王的转圜不太自然——他是特意提起这个话题的吗?
阿莱克斯似乎知道这个话题的严重之处,她也安静下来,脸色有着微微的恐惧。
「陛下,」迈尔克勋爵脸色难看地反对道:「以泰尔斯殿下的身份……」
但努恩王打断了他的话。
「告诉他!他需要知道,」老国王抓起地上的酒杯,脸色冰冷地道:「从过程,到结果。」
迈尔克怔怔地看着努恩王——后者的表情已经变得十分严肃而可怕。
感受到气氛不对的阿莱克斯,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跟小滑头碰了一下。
「怎么了?」泰尔斯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语气:「陛下你刚刚说过了,来自星辰的刺客,对么?」
迈尔克一愣,似乎没想到泰尔斯已经知道了。
努恩王威严地瞥了迈尔克一眼。
泰尔斯转着眼珠,观察着局势,心里有些后悔没有早点开溜。
似乎,气氛不太好啊。
从事官叹了一口气,最终开口道:
「那是十二年前的秋冬之交。」
泰尔斯心中一动:十二年前?
那岂不是……
「苏里尔王子带着阿黛尔夫人与不到一岁的阿莱克斯小姐,外出龙霄城去狩猎。」
「因为我本来就负责苏里尔王子的安全,所以尼寇莱指派我,带着一队白刃卫队去保卫他们,」迈尔克低垂着眼睑,嗓音低沉而痛苦,似乎那段回忆十分不堪:「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泰尔斯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哈罗德·伦巴——上任黑沙大公的长子,当时正在龙霄城作客,居然也前往了同一个地方,去狩猎,」迈尔克说到这里,缓了一口气,但话语却开始微微颤抖:
「那个刺客……就混在哈罗德的随从队伍里。」
泰尔斯眯起眼睛。
「刺客潜入阿黛尔夫人的马车底下,等着与哈罗德攀谈完的苏里尔王子归来,然后……」
迈尔克捏紧了拳头,咬着牙呼出一口气。
努恩王沉默着,面无表情地坐在台阶上,目光里尽是麻木。
「我射出了信号弩箭求援,」泰尔斯看得出来,迈尔克所经历过的那一天必然相当痛苦而艰难,后者闭着眼睛,脸庞抽搐:「尼寇莱在路上截住了那个刺客……但最后他还是跑了。」
「苏里尔王子受创极重,失血过多,当场……阿黛尔夫人为了保护阿莱克斯小姐,也……」
说到这里,迈尔克痛苦不堪地闭上眼睛:「我没能保护好他们……」
阿莱克斯低着头,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她身后的小滑头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几秒后,迈尔克勋爵终于缓过来,他咽了咽喉咙,哀戚地道:「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是暗室在调查之后十分肯定……」
「那刺客来自星辰——甚至直接受命于宫廷。」
泰尔斯皱起眉头。
不是吧。
十二年前的刺杀?
可那时候的星辰,不是正在经历血色之年吗?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
努恩王轻轻擡起头,语气沉重而悲凉:
「泰尔斯,十二年前……」
「我们出兵南下星辰,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
星辰王国,永星城,一处不知名的地下。
「铿啷!」
一道铁闸被粗暴拉开的金属锐响,清晰地回荡在这个黑暗的地方。
两支浸染着永世油的火把被点燃,两个身着卫兵服饰的男人出现在一排漆黑的走廊里。
火光照亮了左右——粗铁栅栏铸就的一个个牢房。
随着响声和火光,牢房里骚动起来。
「该死!你们就没有一点时间观念吗!」一间牢房中,一位形容整齐却衣着寒酸,疑似贵族的男人,像是刚刚被吵醒,只见他躺在自己的床铺上,睡眼朦胧地发怒:「现在绝对是凌晨或深夜!这要是放在以前,在外交司里……」
两名举着火把的看守没有理会他,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他们恭敬地退开两边,让出中间一个健壮的身影。
「陛下,艾迪陛下!您终于来了!」这是一位披头散发,表情既迷惘又狂热的邋遢老人,他在灯光的刺激下扑上前来,死命摇晃着铁制的栅栏,疯狂大吼:「请您务必考虑我的话!哪怕您不为自己考虑,可米迪尔殿下呢?你愿意交给他一个千疮百孔的星辰吗?」
在健壮的身影示意下,两名看守对视一眼,走在前方,开始带路。
两边的囚徒们纷纷醒来,表现各不相同,但大部分人都在失常或疯狂地叫喊。
「你们全都要死,哈哈哈,」这是一位趴在地上的老囚徒,他疯狂地大吼:「哪怕是王室,你们也全都要死的……你们怎么敢,怎么敢……哈哈……」
三个身影不管不顾,继续前行。
「看看我们迎来了谁,」一位颇有气势的壮年囚徒,扒在栅栏上,眯着眼看向火光,他似乎还非常清醒:「这不是第五王子,王室的耻辱么……你怎么没在女人的肚子上,为你们那点可怜的血脉努力耕耘,而跑来这里吹冷风?」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一位囚徒抱着脑袋,哭丧着大喊:「我根本没碰过班克罗夫特王子的酒杯!没有!都是詹金斯,是他下的毒!」
「诺福克,对,诺福克,」这是一位背对着走廊的囚犯,只见他对着墙壁刻着什么,不断地喃喃自语:「我知道,他在计划着什么,背着约翰公爵和卡拉比扬伯爵……也许跟叛军有关,我早就怀疑他了,但那个讨厌的女人,索尼娅·萨瑟雷……」
三人继续往前走。
「嘿!小子!」一位脸带伤疤的囚徒,看清来人后直扑上栅栏来,大吼道:「西部前线现在怎样了?你攻陷漠神祭坛之后,我们重新夺回刃牙沙丘了吗?兽人呢,龙骸王座下属的八大部落呢?告诉我!快告诉我!」
对两侧的这些声音,健壮的身影充耳不闻,直直向前。
神色沉静的两名看守把他带进下一个区域,这里没有通透的栅栏牢房,取而代之的,是以厚重的铁门封锁起来的一个个密闭牢房,每道铁门上仅有一个横拉的闸口,作为密闭牢房与外界的唯一联系。
两名看守带着来人走到最里层的一个房间,其中一人大力地敲了敲铁门。
「砰!砰!砰!」
另一名看守看了看健壮的来客,后者微微颔首。
于是看守一把抓住铁门上控制闸口的铁栓,拉开一道仅能容纳半张脸大小的口子。
牢房里一片漆黑。
以及吓人的沉默。
持续了好久。
直到一个粗豪的声音,缓缓从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幽幽传来:
「真是惊喜啊。」
「是什么把伟大的铁腕之王,带到一个叛国公爵的面前?」
两名看守微微鞠躬,把火把插上后方墙面的凹槽后,恭敬地离开。
在火光的照耀下,一个胡子邋遢的憔悴脸孔,出现在铁门上的闸口。
这间牢房的囚徒,现任北境公爵,「铁鹰」瓦尔·亚伦德,目光犀利地注视着门外的人。
门外,星辰王国的至高国王,凯瑟尔五世,在牢房外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轻轻坐下。
「我想来找你聊聊当年的事情,」凯瑟尔面无表情,轻轻开口:「血色之年里,北境的沦陷。」
瓦尔的脸色一变,消失在铁门后。
随后,牢房里传来他压抑的笑声。
火光摇曳中,凯瑟尔沉默着,没有讲话。
「没什么好聊的,」北境公爵笑够了,他冷冷地道:「战事最激烈的时候,我甚至都不在北境——我的父亲,兄弟,妻子,姐姐,是他们在面对那场战争。」
「你想聊的话,就到狱河里去跟他们聊吧。」
凯瑟尔静静地看着闸口后深不见底的漆黑,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想告诉你的,是战事的真正起因,」凯瑟尔五世的声音一如过往般雄浑,却多了几分哀戚和消沉,「埃克斯特的入侵。」
铁门后沉寂了一瞬。
「什么意思?」瓦尔的声音缓缓传来。
「当年的叛乱很糟,整个刀锋领和半个南岸领……加上西荒领的荒骨部落跟兽人,三分之一的星辰国土,都在战火中燃烧,」凯瑟尔平静地道,似乎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而在平叛军倒戈之后……我们甚至连一只现成的军队都拿不出手。」
「所以你的叔叔被派去招募新军,」瓦尔在铁门后冷哼一声:「星辉军团。」
凯瑟尔点点头,尽管他知道瓦尔看不见:
「埃克斯特看见了机会,努恩七世频繁地联系诸位大公——北方巨龙的入侵几乎已成定局,他们定下了征召军队的日程,来年开春就会南下星辰。」
几秒钟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北境公爵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等等,你说来年开春?」瓦尔的语气变了:
「不可能,埃克斯特明明在那一年的冬天就入侵了!」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得尤其久。
凯瑟尔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对,那是他们本来的计划,」国王从喉咙底下发出最沉闷而模糊的嗓音:「因为一个意外,他们提早了入侵日程。」
瓦尔的脸孔重新出现在闸口后。
他满脸冰寒,死死地盯着牢房外的凯瑟尔。
他意识到了这里的蹊跷。
「什么意外?」北境公爵急急地问道:「埃克斯特为什么提早了日程?」
凯瑟尔王望着地面,一动不动。
「回答我。」瓦尔咬着牙齿:
「回答我,凯!」
凯瑟尔深深吸入一口气,擡眼回望他曾经的密友。
「接到北地情报的时候,整个宫廷都在恐惧:叛军,荒骨部落,埃克斯特——星辰无力三面作战,」凯瑟尔缓慢地开口:
「于是,我们的宫廷提出了一个计划。」
「拖延埃克斯特的入侵日程。」
一阵前所未有的冰冷,袭上瓦尔的心头。
「拖延?」公爵无意识地问道。
凯瑟尔面无表情地点头道:「挑起龙霄城和黑沙领的矛盾,让他们自顾不暇,无心入侵。」
「砰!」
瓦尔猛地一扑,抓住闸口上的两道栏杆,咬牙死死盯着凯瑟尔:「怎么做?」
「星辰派出了刺客,发动全部人手,把目标定在龙霄城和黑沙领的两位继承人,苏里尔·沃尔顿,还有哈罗德·伦巴身上,」凯瑟尔的嗓音变得越来越嘶哑,仿佛有一股力量,正在吞噬他健壮身躯内的力量:
「那个刺客,本该把其中一位继承人的死亡,嫁祸到对方的头上——在龙霄城与黑沙领间,制造出永远无法弥补的裂隙。」
听到这里,瓦尔的呼吸越来越重。
「但是意外发生了。」
「因为某个原因,那个刺客暴露了,」凯瑟尔缓缓道:「而苏里尔——努恩的长子也死了。」
瓦尔背过身靠着铁门,不见表情。
「虽然没有留下证据,但努恩知道,是我们动的手,」凯瑟尔闭上眼睛:「更糟糕的是,这还暴露了我们的虚实——告诉他们,我们无力抵抗北方的兵锋。」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凯瑟尔缓缓睁开眼睛,语气里尽是疲惫:「埃克斯特提前了日程,选在冬天,选择补给运送最不利的时候,出兵南下。」
「贺拉斯带着稀少的兵力,与南垂斯特会合,前往断龙要塞……在他死后的第二天,约翰攻下了叛军最后盘踞的索达拉城……十天后,要塞陷落。」
「过年后的开春,埃克斯特人以要塞为根基,像潮水一样,漫过北境的土地。」
又是久久的沉默。
久得连火光都开始昏暗下来。
直到北境公爵打破了寂静。
「哈哈哈哈……」瓦尔发出悲凉的笑声:
「本该拖延埃克斯特进攻的刺杀计划,反而促成、提早了他们的入侵日程?」
「哈哈哈哈哈哈!」
凯瑟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听着公爵的笑声。
公爵终于停下了笑声。
「谁?」幽幽的问话传来。
「谁!」
瓦尔抓着铁门,悲戚地咬牙:「这个该死的计划是谁提出来的!」
凯瑟尔王看着瓦尔,看着他混杂了悲怆、痛苦、愤怒、痛恨与震惊的表情。
国王摇了摇头:
「父亲是迫不得已。」
「星辉军团起初一片败绩,约翰步步后退,从翡翠城撤到獠牙地,再一路撤出沃拉走廊,叛军甚至深入到永星城下。」
「谁也没想到,约翰后来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取得那样的逆转大胜。」
「当时,整个宫廷都笼罩在亡国的阴影下,」凯瑟尔深吸一口气:「所以才会有那场刺杀。」
瓦尔的表情慢慢凝固,但他握着牢门的手却在不断颤抖。
「如果,如果没有这个计划,没有那场刺杀……」北境公爵下意识地喃喃道。
凯瑟尔把手按上膝盖,轻轻地垂首:「嗯。」
「如果埃克斯特等到开春再进攻,」凯瑟尔的脸孔微微扭曲,他竭力控制着脖子,在微微的颤抖中点头:「现在看来,约翰的星辉军团,完全来得及北上支持你父亲和要塞。」
「断龙要塞不会被攻破。」
「而无论是寒堡还是……也不会沦陷。」
「北境,不会有那样的悲剧。」
瓦尔颓然地在铁门后滑落。
「砰!」
铁门后传来双膝跪地的闷响。
以及北境公爵压抑的痛苦低吼。
「你是说……」瓦尔嘶哑地道:「你们,你父亲御前会议上的那些混蛋,他们这愚蠢的计划……害死了北境成千上万的人?」
「哈哈……我们还一直以为,是努恩抓准了时机入侵,才打下了要塞……结果,哈哈哈……」
凯瑟尔没有答话,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闪烁的火光照亮他的侧脸,只见星辰之王的眼底里,尽是麻木。
好半晌。
「那个愚蠢的刺客呢?那个刺杀失败还暴露了自己的家伙?」瓦尔微微变调的悲怆声音,从铁门后传来,话语里蕴藏着深深的恨意:「你没把他的心脏挖出来吗?」
凯瑟尔五世转过头,望着空无一人的虚空。
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似的。
沉默。
空气中,一时只有瓦尔·亚伦德低沉而压抑的啜泣声。
凯瑟尔的眼神里满布了复杂难解的情绪。
「对。」
「为了那场后果严重的失败刺杀,」不知过了多久,星辰的至高国王,凯瑟尔·璨星五世望着虚空,带着常人难懂的情绪缓缓道:「那个刺客,正在付出代价。」
「他被永远囚禁在一副受诅咒的面具之后,不见天日。」
国王注视着没有人的地方,他的声音无比沉寂:「在无尽的孤独与无边的黑暗中,尝遍痛苦,受尽折磨。」
「用自己卑微的余生……」
「为那场惨烈的战争……」
「为他亏欠的无数亡魂……」
「服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