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无从拒绝的筹码(2/2)
「从此得以插手埃克斯特王国的内务。」
那个瞬间,泰尔斯的心中一片冰寒。
「你和我孙女的后代,有一人将继承沃尔顿的姓氏与权利,成为未来的龙霄城大公,」努恩王语气冷淡,像是在说着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而你,泰尔斯·璨星,你将做到合守誓者米迪尔四世和英雄萨拉两人之力都做不到的事情。」
「你将成为星辰王国的至高国王……」努恩王面容不变,说出让泰尔斯心乱如麻的话:
「兼埃克斯特王国里的第一领地龙霄城的——摄政。」
泰尔斯恍恍惚惚地盯着努恩王。
即便他拥有着与这个世界其他人都格格不入的记忆,即使他的大脑正疯狂地运转,面对这个消息,他也没法立刻反应过来。
「而在此之前,」老国王的脸色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
「你们如果还想握住沃尔顿家族这块筹码,还想用龙霄城来掣肘埃克斯特王国……」
泰尔斯颓然地吐出一口气,接过努恩王的话头:
「我和星辰王国,就必须竭尽全力,保证沃尔顿家族在龙霄城的统治和地位,保护龙枪家族不在埃克斯特消亡,对么?」
努恩王露出满意的笑容。
「如果将来的新王打算用『没有男性继承人』这样的理由,来剥夺沃尔顿家族的权利,他就得掂量掂量,」努恩七世继续道:
「南边那个西陆之盾的态度——他动的是你们的奶酪。」
努恩王露出坚定的眼神:「你们需要做的,是彰显星辰的存在,维持沃尔顿家族——哪怕只剩下一个小女孩,哪怕其他大公再怎么反对她——的统治,就能在日后收获面对埃克斯特时的最大筹码与优势。」
「这还能同时加强璨星家族在国内的份量和地位,提高王室的声望——鉴于你们目前的态势。」
泰尔斯突然想起自己初到闵迪思厅时,基尔伯特用计谋为他定下与瑟琳娜·科里昂的盟约时,他们之间的谈话。
「用利益的捆绑来争取盟友,」泰尔斯无意识地低声复述着基尔伯特的话:「这就是政治的精髓。」
「我还能再活个八九年,那时候星辰应该会初步恢复元气,」努恩王赞许地点点头:「在那之后,沃尔顿家族最后的直系后裔,我的孙女,你的妻子……」
「就交给你来庇护。」
泰尔斯久久没有出声。
联姻。
星辰与埃克斯特。
璨星与沃尔顿。
「如果我说『不』呢?」他冷冷地擡起头,看着努恩王:「如果我不想被卷入这个危险的泥潭呢?」
「与龙共舞者,往往命悬一线,而且,」第二王子淡淡地道:「迄今为止,想跟我结盟的人,不是把我害得很惨,就是被我害得很惨。」
还有——泰尔斯想起詹恩·凯文迪尔在他出发北上那一天,对他说过的话——与豺狼同船,必有覆舟之险。
努恩王凝视着他,碧色的眼眸里蕴藏奇怪难辨的色彩。
泰尔斯毫不示弱地对视着国王。
「这与你的意愿无关,」终于,老国王缓缓颔首:
「带着国王手令的信鸦明天就会飞往永星城——由你的父亲来决定这件事。」
泰尔斯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
「如果他……我的父亲也不答应呢,」泰尔斯咬着牙,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不答应把星辰带入这个泥潭?」
「噢,这个啊,」老国王毫不在意地答出一句话:「我给了你『凯旋』的秘密,不是么。」
泰尔斯瞳孔一缩,怔怔地看着他。
「星辰随时能用这个筹码来毁灭沃尔顿家族——这足以取信他,」努恩王用他苍老而劲道十足的嗓音,缓慢地吐字:
「你发现了一份宝藏,可能会顾虑那是陷阱而放弃它,但当你同时拥有毁灭它的能力时……你还会被自己的顾虑说服,选择放弃它吗?」
泰尔斯一时无言以对。
面对这样一位埃克斯特国王,面对这样的境况,纵然八面玲珑如他,也产生了「招架不住」的感觉。
他的直觉也告诉他——凯瑟尔王一定会同意这样的盟约的。
「但『凯旋』这个筹码的效力,会随着你的死亡而逐渐褪色,」泰尔斯深吸一口气,顺着老国王的话说:
「使用『凯旋』所带来的利益会越来越小,相比之下,凯瑟尔……我的父亲一定会更倾向于联姻所能带来的利益,倾向于更大力度地支持沃尔顿,确保沃尔顿的地位……」
「并收获一根钉在巨龙国度内部的钉子,一改星辰王国在血色之年后的颓势!」努恩王眉毛一挑,重新在酒桶里舀起一杯酒,灌进喉咙。
「我猜,埃克斯特国内的贵族们不会高兴的,」泰尔斯颓然道:
「包括每一位大公。」
「当然不会——他们每个人都恨不得看着沃尔顿没落。」努恩王的眼中闪过精芒,他放下酒杯,擦了擦自己的嘴。
「但我才是埃克斯特的国王,而我会为我们的合作清除掉最后的障碍,」努恩王冷静地回答他:「龙霄城的役龄男人们,在未来几年都不会平静——解决掉伦巴,只是一个开始。」
泰尔斯瞬间想通了。
从尼寇莱的试探,到国王给他的所谓「考验」。
「所以,」说到这里,泰尔斯叹了一口气:「你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别把我与那些蝇营狗苟,见不得人的阴谋渣滓们混为一谈,」努恩王不满地轻哼一声:「这不是阴谋,而是——用一个远东的词来说——你无法拒绝的阳谋。」
「对,」泰尔斯垂下头,一股难言的失落感从他心底升起:「所有这些算计、阴谋和阳谋……或者之类的什么东西。」
「你们都很擅长这个。」
就像他第一次在闵迪思厅见到那位凯瑟尔王时一样,泰尔斯再次感受到,那种命运和选择被他人牢牢操诸手中的无奈和无力。
那种随波逐流,随风飘荡的无力感。
努恩王静静注视着他。
半晌,在火光的照耀下,老国王缓缓开口。
「你是个特别的孩子,泰尔斯,」努恩王叹了一口气,嗓音里露出明显的沧桑感:「我能感觉得到——你同时有着苏里尔的敏锐坚定,和摩苏尔的不切实际。」
敏锐坚定。
不切实际。
「哼,多谢夸奖,」泰尔斯疲倦地回答,还轻笑一声:「我想,你大概觉得后者居多?」
谈起两位亡子的努恩王,淡淡地吸入一口气,缓缓吐出。
「你并不弱小,泰尔斯,即使你只有这点年纪,」老国王语重心长地道:「从我对你的观察,和尼寇莱他们的回报中来看——你是个生存者,拥有成为一个强者的一切素质,但你需要的是时间,是磨砺。」
努恩王握指成拳,敲了敲自己的左心口:「以及一颗足够坚硬、冷酷、毫不动摇的心。」
坚硬、冷酷、毫不动摇的心?
泰尔斯皱起眉头,他再也忍受不住,张口问道:「你难道不会觉得累吗?宫廷、国家、大公,阴谋、诡计、刺杀,所有这些……天知道什么鬼东西还在等着你。」
从红坊街逃出来……一直到现在。
魔能师、血瓶帮、血族、鸢尾花、黑先知、六大豪门、埃克斯特……
一次次地面对恶意,面对危机,面对让人心累的阴谋和算计。
纵然泰尔斯一次次地在期间挣扎过来,他也感觉,自己快到极限了。
这种生活的节奏,让泰尔斯心力交瘁——连废屋里的乞儿生涯,都没有让他产生这种「前路艰难」的感觉。
「我猜,」说到这里,泰尔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脱口而出:「如果摩拉尔王子真是佩菲特所言的那种人,他也会觉得累吧。」
努恩王的表情缓缓僵住了,眼里翻滚着深沉的情绪。
场中沉默了几秒。
「你感觉到累,这很正常,每个人都会累。」努恩王终于慢慢开口。
「可是对于我们而言,当你感觉到累,想停下来,甚至想放弃时,你就会感觉到……」他捂着自己受伤的肩膀,在疼痛中粗粗地喘了一口气:「痛楚。」
「无论是被卷入浪潮,无力自主的痛楚,还是敌人见你软弱可欺,所给予你的痛楚。」
努恩王抿起嘴唇,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把你重新推回厌倦的战场,继续在疲累与痛楚中来回,直到你习惯这一切。」
「这是我们生来就要背负的东西,不仅仅是我们,」老国王面无表情,继续道:
「成为大公前,奥勒修曾经两次被他的异母弟弟下毒;特卢迪达娶了一位山蛮部落首领的女儿作妻子,只为他那贫瘠的再造塔开拓一块叹息山里的荒地;老秃头莱科曾经为了维持财政,忍痛将自己的小女儿远嫁康玛斯,直到她凄惨地客死异乡;罗尼在成为大公的当天亲自下令,在领地上处决了六名飞扬跋扈的伯爵和子爵,都是他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人;而伦巴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剑刺进同胞兄长的心脏,夺取大公之位的无情存在——但他们都一次次,在痛楚与疲累中归来。」
「你也是么?从痛楚和疲累中归来?」泰尔斯低垂着目光:「比如你的儿子?」
整整十秒,努恩王没有说话。
「你知道苏里尔吗,我的长子,最有希望继承这个位子的男人,」沉默过后,努恩王擡起头,注视着那柄威名赫赫的戮魂枪:「他死在十二年前。」
泰尔斯微微一愣。
「阿莱克斯……小姐的父亲?」他在犹豫中小心地问道:「我听迈尔克勋爵说,他死在狩猎意外里……」
「不,」这一次,努恩王很快打断了第二王子,他脸色铁青:「意外只是我们的对外说法。」
泰尔斯微微蹙眉,再一次屏住了呼吸。
「在狩猎中,他死于别有用心的刺杀,」老国王语气平常地道:「确切地说……」
「是来自你们星辰的刺客。」
听到这里,泰尔斯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