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盛极而衰(2/2)
以及……星辰王子的未来。
快绳笑了。
「呵,还是老样子啊。」他的口吻颇为怀念,却带着几乎漫溢出来的愁绪。
「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
泰尔斯点了点头。
「这就是临终前的他,最后的努恩王,」王子艰难道:「直到……」
他没再说下去。
「是么。」
快绳接过他的话头,语气不明。
泰尔斯叹息道:「别担心,一切发生得很快,就在一刹那,他什么痛苦也没感受到,就去世了。」
两秒的沉默。
「是么。」
快绳靠上墙壁,抱紧膝盖:「那龙霄城呢?」
泰尔斯的呼吸为之一滞。
「真的吗?」王子带着淡淡的怨气,反问道:「你问我?」
「灾祸降临了盾区,跟天空王后鏖战至晨,死伤枕藉……国王死后,谣言四起,秩序混乱,黑沙领的军队夤夜入城,跟里斯班刀兵相见,」泰尔斯深呼吸着开口,像是听着陌生人讲述一段陌生的故事:「白刃卫队损失惨重,尼寇莱带着最后的人手拼死反击。」
泰尔斯的语气越来越急。
「伦巴一度占据了英灵宫,五位大公在英雄大厅里捏着彼此的未来和性命,手按剑柄,生死拉锯,罗尼大公和奥勒修大公甚至已经兵刃出鞘,打算跟伦巴你死我活。」
「卡斯兰、迈尔克……无数人都死在那场该死的拉锯战中。」
他每说一句话,快绳的影子就颤抖一下。
「最后,塞尔玛——我是说阿莱克斯·沃尔顿顶着重重的压力,在他们不怀好意的目光下,艰难继位。」
最终,泰尔斯瞪着双眼,死死盯住穿床板上的人影:
「在无数双彼此仇恨的眼神下,查曼·伦巴戴着带血的王冠,在刀阵剑雨中,踩着无数尸骨,加冕成王,是为查曼一世。」
快绳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这六年来,龙霄城风雨飘摇,动荡不安,女大公的资格深受质疑,封臣们矛盾重重,国王不怀好意,诸侯虎视眈眈——至于我,则作为人质和棋子,被死死困在那里,直到如今。」
「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你满意了吗?」
泰尔斯冷冷地道:「逃避责任,惹出这一切的摩拉尔·沃尔顿。」
快绳久久不言。
直到整整十几秒后。
「所以这就是答案,谢谢你。」快绳无力地回答。
「我很遗憾。」
泰尔斯紧紧蹙眉。
「你很遗憾?」
星辰王子冷笑一声:「那可是你的国度,你的城池,你的家乡。」
「而你『很遗憾』?」
快绳摇了摇头。
「泰尔斯。」
他的口吻有些低沉。
「当你对迪恩说,你不想问那么多,只想我永远消失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理解一些。」
快绳像是失去了什么似的,他的语气无精打采,但却蕴藏着一股难言的哀戚。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如果六年前你还在——好吧,我是说,要是你躲过了刺杀后,至少选择回到龙霄城的话……」
快绳猛地擡起头!
「那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冷冷地道。
泰尔斯愣住了。
「还是一样,阴谋,诡计,政治,利益……」快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把话说出口:「无论龙霄城还是埃克斯特,无论伦巴还是沃尔顿,什么都没有改变。」
泰尔斯怔怔地看着他。
「我当然知道,死伤惨重,代价高昂。」
快绳难过地开口:「这就是权力的斗争。」
「你指责我的逃避带来了祸患。」
「可你怎么知道,我待在龙霄城大公乃至埃克斯特国王的位子上,害死的人就会比现在少?惹下的祸就会比现在小?犯下的罪就会比现在轻?龙霄城就会比现在幸运和安稳?」
泰尔斯咬紧牙齿。
「你不知道,泰尔斯。」
快绳冷厉地道:
「你以为,龙霄城的灾厄和祸患,埃克斯特的动荡和剧变,就真的只是伦巴的阴谋,或者我的任性,又或者父亲的失措带来的?」
他从墙壁上直起腰板。
「我父亲,天生之王在他活着的时候威震西陆,压服诸侯,穷兵黩武,将龙霄城的威严推到三代以来的最顶端,将恐惧和服从遍植国土内外,接下来只差一统埃克斯特。」
快绳语气冰寒:
「然而,这就注定了他早已成为某人的敌人——各路大公的敌人,封地贵族的敌人,西陆诸国的敌人,乃至他治下小民的敌人,哪怕没有伦巴,没有暗室,没有血色之年,哪怕没有苏里尔的意外,没有……没有我的出走,终有一日,这些敌人也将以另外的面孔和角色,比如罗尼,莱科,特卢迪达,甚至他最信任的手下,由另一批对他不满的人扮演,回卷而来,直到淹没龙霄城的王座。」
努恩王的敌人……
泰尔斯沉思着,眼前出现六年前的龙血一夜里,那些该为之负责的人们:被逼到绝境的黑沙大公,善变的康玛斯侯爵,隐藏至深的暗室,阴沟里的黑市势力,乃至……乃至星辰的至高国王。
即使格里沃这样的升斗小民,也对他的国王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而努恩王的身侧……只有他的半个龙霄城。
「父亲之所以身死,并非由于某个计策的失败,某件意外的事情,或者某人愚蠢的举动,」快绳的语气里带着沉痛:「而是因为在这个时代,他攀登得太高,太多的人想要他死。」
泰尔斯怔住了。
在无数个日夜里,当他回想起六年前的龙血,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努恩的失策,伦巴的狠辣,暗室的阴险,秘科的隐秘,以及大公诸侯的机关算尽。
但是……
「极盛与极衰之间,不过一线之隔。」
「这是大势,泰尔斯,」快绳的语气越来越急:
「出海归来,险死还生之后,我就明白了:历史并非由我们这样看上去地位高贵,权力非凡的个人所掌控,而是由世界上无数不可阻挡的浪涛,深不可测的漩涡,震动千里的海潮和信风决定的。」
「若拦阻潮头,再坚固的战船也将粉身碎骨,若乘风起航,再脆弱的舢板也能远行万里——在它面前,哪怕伟如英雄也无力回天,哪怕渺若草民,也能顺势登顶。」
「太多的人只看到一个个阴谋诡计,明争暗斗,英雄草寇。」
「但在汹汹大潮之前,个人实在是太渺小了,我们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没有人能逆势而行,力挽狂澜——那只是我们对那些,在浪潮之末浮出水面的人物的错觉。」
「别说是我父亲,即使是复兴王和龙骑王再世,也是一样……哪怕父亲成功地把王位交到我的手里。」他的语气微微颤抖。
「我看得很清楚,无论谁坐在那个宝座上,龙霄城注定盛极而衰,无论何人领导巨龙国度,埃克斯特也必有潮起潮落。」
快绳默默地盯着泰尔斯。
「就像你身上流传的王国血脉,就像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
泰尔斯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你以为,现在龙霄城因为一位女大公而风雨飘摇,动荡不堪,就一定是坏事吗?」
快绳低下了头。
「你又怎么知道,如果此时的龙霄城,如果这个在努恩王之后,令人忌惮的势力依然由一位正统的男性后裔继承,依然高举着天生之王的权威,那新国王和旧诸侯们,暗地里和明面上的敌人们,就不会以比现在更可怕百倍的重压和手腕,来对付龙霄城,就像蚕食昆虫尸体的蚂蚁,把我们吃得只剩残骸?」
「伤亡和损失,就不会比现在更惨重?」
「我不是他们,泰尔斯,我不是父亲,我不是苏里尔,我更不是我的表兄——杀死亲哥哥的查曼·伦巴,但即使是他们……」
快绳抱着双臂,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做不来,泰尔斯,在那种深渊般的绝境里,在那种充斥着阴谋诡计、毫无喘息的空气里,在那些每个人都活在地狱中的日子里,我除了把龙霄城,把埃克斯特带向毁灭之外……」
「什么也做不到。」
还没改完,不要急着看。这几天揣摩人物,连续仿真了五六个不同摩拉尔性格的我,简直要精神分裂。我有种感觉:这一章到时候还是要回来修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