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影与剑(1/2)
泰尔斯没有听过克拉苏的名字,他也无法理解名为钎子的男人为何倏然变色。
但他知道钎子是谁。
六年前的龙血之夜,就是这个男人,满面春风地站在黑沙大公的面前,与凶名赫赫的查曼·伦巴来回交涉,索要星辰王子的归属权。
他和他身后的禁忌组织,更是在那场前所未有、天翻地覆的政变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不管是泰尔斯在要塞下的惊险遇刺,还是佩菲特大公临死前的绝望自白,乃至天生之王人头落地的可怕时刻,恍惚间,都有他们的身形穿梭其中。
他们鬼影重重,无所不在,却又神秘兮兮,乏迹可寻,每次惊鸿一现,都带来鲜血与死亡,让观者触目惊心,受者追悔莫及。
而这群人再次出现的时刻……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忍住忐忑与不安,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个男人,连快绳给他打的眼色也顾不上了。
场中,钎子细细观察着周围的雇佣兵们。
男人凝重地发现,虽然他们身上的杀伐与兵戈味道更重了,但从上到下,没有人有任何要反驳的意思,或是现出异样的神色。
他没有说谎。
钎子心中一沉:他确实是「克拉苏」。
事情有些超乎想像。
但是……
「原来您就是这一代的克拉苏。」
「不得不说,我有些惊讶,」钎子转向瑞奇,语气变得小心翼翼,谨慎莫名,仿佛窗外的盗贼瞥视着窗里的财物:
「高位者甚少以身犯险。」
高位者?
泰尔斯把注意力转移到瑞奇的身上,却只能见到一张风尘仆仆的粗糙脸庞,荒漠佣兵常见的轻便皮甲,以及粗鲁随性的坐姿。
无论哪个角度而言,他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雇佣兵头子。
王子不禁疑惑道:怎么就是高位者了?
「或者说……」
钎子的目光凝结在瑞奇身上,话锋一转,试探着道:「你们今晚要做的事情委实过于重要,位高如您,也不得不亲身上阵?」
周围的雇佣兵们沉默着,却有不少人下意识地相互对视。
安静持续了几秒。
瑞奇的脸上扯起一个笑容,随即迅速隐去。
「确实,一个优秀的领导者大可不必亲冒矢石,事必躬亲,」他点着头,淡淡道:「但他永远不能缺少这么做的勇气和担当。」
钎子挑起眉头,做恍然状。
「钦佩至极。」
男人腼腆笑道:「但这就让我颇为担心,诸位明明有这么重要的行动,却缺乏必要的……」
但瑞奇没有让他说下去。
「……否则,」瑞奇的眼神虽然定格在钎子身上,却自顾自地继续开口,根本不在意对方是否说话了:
「身为领导者的他,终有一日会沦落成帷幕后的废物,把自己保护在泡沫般的谎言之中,只为隐瞒自身的怯懦与无能。他只能靠虚伪的矫饰和卑鄙的手腕,赢取同伴的信任,用空洞的威吓和虚假的激励,维系属下的服从。」
瑞奇的语气很轻,却在最后突然一转:
「告诉我,腾最近怎么样了?」
若有所指的话,说得钎子不禁蹙眉。
旁听着的泰尔斯一愣。
什么……什么最近怎么样了?
他没有听懂那个单音节的词。
但钎子的反应让他很快明白过来:那是一个名字。
腾。
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面对瑞奇的灼灼眼神,钎子的表情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调整好自己,回复了笑容。
「影主一切安好,」钎子又是一躬,余光环视着周围的雇佣兵,脸色谦卑:
「跟您一样好。」
影主。
泰尔斯皱紧了眉头。
若有所得的人不止他一个。
「该死,泰尔斯,我觉得……」快绳脸色煞白,在桌子底下捅了捅他,难以置信地悄声道:「我觉得我知道这些人是谁了……」
泰尔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跟我一样好?」
「我不这么看。」瑞奇轻笑着摇头,他举起一根手指,遥指对面的钎子。
「如果他跟我一样好……那腾就不会罕见地派你,一个常驻龙霄城的点子进来大荒漠,进来星辰人的刃牙营地,进来对你们而言危险重重的地盘。」
「我可不记得凯瑟尔五世赦免过你们。」
跟他之前的好言相劝相比,面对钎子时的瑞奇变得凌厉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酒馆老板,坎帕不禁冷汗淋漓。
钎子眉头紧皱。
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这次冒险而特殊的会面,本应由他来发起话题,由他来提出建议,由他来亮出条件。
但是……
此时此刻,钎子不妙地发现,这场谈话的主动权,正被对方牢牢地抓在手里。
「如果他跟我一样好,」瑞奇的脸色冷了下来,语气就像勒住脖颈的绞绳一样慢慢束紧:
「那他就不会派遣你,像个愚蠢自大的勒索犯一样,明知故犯地在一个我们如此看重的时刻,一脸得意洋洋地送上门来,废话多多、遮遮掩掩、故弄玄虚地扬言『我知道你们将要做什么』。」
瑞奇厌恶地道:「就好像你真的拿捏住我们了似的。」
钎子的瞳孔慢慢缩紧:「诸位的意思是……」
「记得吗,钎子。」
瑞奇的旁边,中年剑手克雷牢牢盯着钎子,仿佛他的脸上有污渍,嗓音粗哑:「我们有一笔帐,还没算完呢。」
钎子表现出一副疑惑的模样。
「六年前的龙霄城,你们假借着我们的名义,在埃克斯特最危险的地方搞风搞雨,为所欲为,」北地的中年剑手像一头盯住猎物的豹子:
「拜你们所赐,我们损失了包括我学生在内的不少人手——灾祸,巨龙,造反,混乱,乃至龙霄城事后的清算。」
「那段日子可真不好过。」
「你觉得我们会轻轻放过?」
钎子的目光一凝。
雇佣兵们骚动起来,纷纷向钎子投去带着不满与憎恶的目光。
六年前的龙霄城……
泰尔斯感觉得到,身侧的快绳呼吸越来越快,他甚至攥紧了拳头。
不知为何,身后的玛丽娜也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死死盯着千夫所指的钎子。
钎子叹了一口气。
「我对此深表愧疚,请接受我的歉意。」
克雷不屑地讽刺道:「歉意?」
雇佣兵里传出不屑的呸声。
但钎子完全不受影响,仿佛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伪君子们,在听闻一个远方的悲剧后,装模作样地聊表伤感,证明一下自己的人性,收获一下旁人理解的目光。
「当年的事情我们也很意外……但我今天来此,绝对是诚心诚意,想要提出一个双赢的建议……」
可是瑞奇轻轻地擡头。
「我们没有什么『双赢』可言。」
他一口回绝了钎子的话,让后者一阵愕然。
「在你进门的时候,我们就很讨厌你那副鼻孔朝天的面孔,讨厌你出现在这里的时机,讨厌你自以为是的口舌,更讨厌你们当年留下的血债。」
瑞奇冷酷地开口:「而你故作神秘的所谓建议或秘密,我们也不感兴趣。」
钎子的神色顿时僵硬起来。
「活在阴暗和腐烂里的杂种,追逐混乱与尸臭的苍蝇,」看着僵住的钎子,瑞奇不带任何积极感情地道:
「现在,你明白我们的态度了吗?」
钎子握紧了拳头,满脸难以置信。
「为什么还在这儿浪费时间?」同一桌上,蒙面的男人叹了一口气,敲了敲桌面:「我们今天的行程很满。」
北地剑手克雷冷哼一声。
随着他的哼声,酒馆上下几乎所有的雇佣兵都表情冷冷地握住武器,不少人甚至进逼一步。
面对咄咄逼人的雇佣兵们,钎子怔住了,他下意识地打量着周围。
克雷冷冷道:「别看其他地方,钎子,我向你保证:一旦出事,在你人头落地之前,你那群蹲守在外面的同伴们什么都做不了。」
身为旁观者,泰尔斯默默地把头往回缩一点,快绳则依旧死死地盯着钎子。
酒馆里彻底安静下来,但任谁都不会觉得此刻的氛围有多舒适。
钎子看了看周围的情况,紧皱眉头。
该死。
这群没脑子的肌肉汉。
但他不能翻脸。
不能。
他还需要他们。
这群该死的……
「如果你们在这里杀了我,那星辰人马上就会知道你们在这里的密谋……」
钎子低着头,表情认真:「你们的计划不会成功。」
瑞奇叹了一口气。
「看来他没有明白。」
下一秒,一道剑光突兀闪过!
以超越泰尔斯肉眼能见的速度,瞬间飙出克雷的手边。
让留心着对话,措手不及的泰尔斯眉心一跳!
但幸好,剑锋不是冲他而来。
突闪的剑光停在钎子的脖颈前。
一秒后,反应过来的钎子禁不住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嗖!」
剑风此刻才刚刚刮过。
只见克雷手持着一柄血槽,剑身中空的奇怪长剑,剑刃静静地停在钎子面前。
而雇佣兵们仿佛司空见惯,不以为意,纷纷笑了起来。
钎子的呼吸起伏不定,却强自镇定地道:「你们真的想这么做吗?」
克雷举着样式奇特的长剑,轻轻摇头:「这是『黯光』,当它撕开你血管的时候……」
话语间,他的长剑微微向前,抵上对方的脖颈。
钎子的瞳孔瞬间一缩。
该死!
「好吧,我明白了!」
他瞬间举高双手,喘息服软,总算让克雷停下了他的长剑:「尊敬的克拉苏,还有诸位。」
「要不要听我的建议,是你们的选择……」
「而我愿意……我愿意为您解答一切疑惑。」
姿态谦卑,语气恭谨。
三位领头的雇佣兵对视了一眼。
「很好,」瑞奇翘起嘴角:
「跟开场时的废话连篇比起来……你总算开始说人话了。」
钎子喘出一口气,在不甘与不安中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克拉苏」。
克雷这才冷哼着,收起他快得无法看清的长剑。
瑞奇淡淡道:「说吧,你是怎么盯上我们的?」
几秒后,钎子认命也似地叹息道:
「终结之塔。」
这个瞬间,泰尔斯看见:许多雇佣兵都情不自禁握住了拳头或武器,呼吸急促起来。
克雷和蒙面剑手皱眉对视。
唯有他们的首领,瑞奇表情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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