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我家(下)(1/2)
泰尔斯皱着眉头,脸色难看:「姑娘?」
「哦,真对不起,」坦帕上下打量着他,晃了晃肩膀,一脸恍然:「看你长得这么秀气,一直正襟危坐,紧闭双腿,不开口的话,还真以为你是个姑娘呢。」
带着复杂的心情,泰尔斯艰难地笑了笑。
「他是个新入行的,」快绳咳得满面通红,这才喘过气来:「我们才把他从荒漠里救起来……拜托,对他温柔点。」
坦帕紧紧盯着泰尔斯,让后者颇为不安。
几秒后,坦帕眉毛一舒:
他再次弯下腰。
「来吧!」
「既然是快绳的女……我是说,既然是他介绍来的……」随着坦帕起身,一杯满是泡沫的啤酒被重重甩到泰尔斯眼前,酒馆老板的声音豪迈而开心:「第一杯,正宗的西荒老啤酒,免费招待!」
前一刻还被错认成女孩儿的泰尔斯顿时受宠若惊。
「谢谢!」
快绳的面子原来这么好用。
王子礼貌地拉过酒杯,看着快绳满意的笑容,寻思着这是什么酒。
「我就知道,刃牙营地里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就不会有好事,」坦帕趴在吧台上,给快绳倒上第二杯酒:「灰杂种,是么?所以这是另一场荒漠战争?」
快绳的脸色耷拉下来。
「不。」
「迪恩说不是。」
他表情僵硬地灌下第二杯酒,这一次,快绳没有咳嗽。
「是么。」
坦帕若有所思地给他满上:「但最起码……」
「好消息是,你的队伍里没人在我这儿存过钱,我也就不用返还……」
快绳的酒杯举到一半,停在空中。
年轻的雇佣兵微微一震。
「事实上,坦帕,」快绳从嘴唇边上扣下了酒杯,艰难地咽了咽喉咙:「有。」
坦帕皱起眉头。
「有!」
快绳像是被针刺中一样,狠狠地抖了一下。
「坎泽,那个北地大剑,记得吗?」
他猛地从座位上蹿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腰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本子。
「他存了,他存了,他答应把钱存在你这儿了,这是……这是他的遗物,他的记帐,他就把钱藏在房间的花盆里……」在泰尔斯和坦帕的目光下,快绳的语气显得有些急促,带着些微的颤抖。
「他有……他有二十一个闵迪思,十八个米迪尔,再加上十三个北地梭伦和十个卡恩,九个安伦佐的凯勒,四张不知道什么面额的康玛斯东南通用券,七枚莱沃尔独立币,五枚钢之城的锤钱,以至于许多数不清的迷海三国烦人小方形……还有两个塔比索。」
快绳慌乱地翻到最后一页,读着纸上的一笔乱字。
「就在,就在……在那个早上,在他死去之前。」
快绳的声音小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小帐本。
泰尔斯也怔怔地看着他,想起那个扛着大剑的北地硬汉。
但是。
「不,快绳。」
「我不记得他来过,」坦帕皱着眉头,看着这本揉得皱巴巴,比垃圾好不了多少的小本子,「而且我的记录里也没有他的签字……」
快绳脸色一白。
「坦帕,」他咬着牙,似乎知道自己的话不太有说服力,但仍在竭力辩白,重新把那一页翻给坦帕看:「他的确是存在我这儿的,我可以去把钱取给你,看,上面写的,二十一个闵迪思……」
「停,我可不想被你的康玛斯腔烦死,」坦帕冷冷道:「或者被你的算数功底给蠢死。」
「所以严格地说,」快绳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死命摇摇头:
「他存了,坦帕,坎泽存了!」
坦帕冷冷地盯着他。
「而坎泽没能回来,」快绳的表情黯淡下来,连带着音量也低沉许多:
「所以,按照规矩,他应该得到他的那份……」
「不可能,」酒馆老板毫不客气地摇摇头:「钱在你那儿,没在我这儿过手——看看我的帐本,上面也没有他的记录,这不算。」
泰尔斯默默地看着这场争吵。
「这算的!」
快绳着急地道:「只是……只是我没来得及给你,他一开始很不乐意,但他还是犹豫着决定了……他在我这里……我打算在回来之后……」
「坦帕,求你了!」
「规矩就是规矩,」坦帕冷酷地摇摇头:「不行。」
「我答应过他的。」
快绳的争辩近乎绝望,无力地甩着那个小本子:「我答应的!」
「那也许……」坦帕粗暴地打断他:「应该由你去付那些钱?」
「记得——十倍!」
他恶狠狠地道,随即转身离开。
快绳呆呆地看着酒馆老板远去的背影,手上的小本子无力地垂落。
泰尔斯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快绳的肩膀。
「快绳……」
酒馆的嘈杂仿佛重新回到这个小小的角落。
快绳默默地坐了下来,把坎泽的小本子放回腰袋里。
年轻的雇佣兵死死盯着自己的酒杯。
几秒后,他突然笑了。
「你知道,怀亚。」
「坎泽,他是第一个,」快绳抖动着双肩,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被我说动存钱的人,是我第一笔成功的生意。」
泰尔斯微微一动。
「坎泽从北地来,在星辰安家,他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还有个终年病弱的妻子……」快绳放下酒杯,面无表情:「他们住在荒墟,是老锤子把他拉来的,我在想……老锤子要怎么去跟他的妻儿说。」
快绳探出身子,从吧台上拿起酒瓶,给自己再倒了一杯。
「你知道的。」
「他把存钱的地址给了我,也把帐本留给了我,」快绳恨恨咬牙:「但我……」
「快绳,」泰尔斯轻声叹息:「他已经去了,不是你的错,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快绳的双肩狠狠颤抖起来。
「什么都做不了……」
他继续开始斟酒,途中又笑了。
「你知道,很久很久,久得像是一辈子以前……有一艘船……」
快绳失神地看着酒瓶,笑容满满凝固:「船上有个从小就立志出海,盼望着有一天航行到落日尽头的年轻水手。」
「他的第一次出航,就去了终结海上最传奇的地方:终结海眼。」
泰尔斯皱起眉头。
「该死的地方,连牧海少女都不保佑的诅咒地。」
「罗盘失灵,风帆撕裂,海盗随形,迷雾处处,乌云遮天蔽日,海鸟不见踪影,无边的黑暗和无尽的飘荡里,就连永恒的漫天星辰也变了模样,巨浪、漩涡和暗礁无休无止,可怕的海面下甚至有……」
快绳的声音变得凄凉而沙哑。
「船长、大副、二副、观测手、操帆手、舵手、战斗长、水手长、还有好心的比尔大叔……几乎所有人都死了。」
「所有人。」
他哆嗦了一下,继续斟酒。
泰尔斯忍着擡头去看他的欲望,只是伸出手,把酒瓶嘴从已经漫溢的酒杯上扶了起来。
快绳停顿了好久,任由泰尔斯拿走他的酒瓶。
「作为那艘船上仅剩的人,年轻的水手抱着最后的木板,晕晕乎乎地一浮一沉,听着海浪声永不止息,看着周围昼夜交替,又渴又饿,又冷又怕,他不知道自己会飘向何方,命运如何,而他的周围唯有同伴们泡得肿胀发白的尸身,还有冷得刺骨的海水……」
「他也是这样……什么都做不了……」
泰尔斯再也忍受不住了,他按住对方的酒杯:「快绳……」
快绳的声音颤抖起来,却固执地拿过自己的酒杯:「那个年轻水手活了下来——但他再也无法出海了……」
「因为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合上眼睛,就能看见破碎的木板和同伴的尸体,按住耳朵就能听见汹涌的海浪和暴雨的咆哮,抽动鼻子就能闻见海水的腥咸和血液的……」
快绳哆嗦着拿起酒杯,把酒精和眼泪一饮而尽。
「他从此惧怕船只,惧怕海洋,惧怕湖泊,甚至惧怕世上一切有水的地方……」
「所以他来到了大荒漠。」
「世界上水最少的地方。」
咚!
快绳狠狠地把杯子砸在吧台上。
「该死……」
他痛苦地抹着自己的脸,扭过头不让泰尔斯看见。
「人死了,就什么都不能留下了,怀亚,一点痕迹也没有,」快绳的声音越来越嘶哑:「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也没有思想,没有感觉,没有意识,什么都留不下来,什么都没有意义,而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抖动着肩膀:「坎泽,庞迦,哈肯,微风……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了。」
泰尔斯默默地听着。
「那我们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
快绳嘶哑地道:「受苦受难,然后等着被命运一把拍死,从此消失无踪,像是从来都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吗?」
泰尔斯咬紧嘴唇,却不知如何回话。
快绳伸出手,却在酒瓶本该在的地方抓了个空。
正在此时。
砰!
一个厚厚的黑皮本子砸在了吧台上。
泰尔斯和快绳疑惑地擡起头。
只见凶神恶煞的酒馆老板坦帕站在他们面前,他一手抓着酒瓶,一手按住黑皮本子,冷冷地对快绳道:
「瞧瞧你给我找的是什么主顾。」
「我要的是那些强壮的、厉害的,但又时常处在不安稳境遇里的,看上去意外很多,事实上都能安全回来的……」
快绳微微一愣,涣散的眼神久久没聚起来。
「这样我才能赚钱,知道吗?而你找上的第一个客户就是赔钱的……我真后悔自己收了你这个下手,还真以为『丹特的大剑』会是个好市场,结果这么快就死光了……」
泰尔斯眉头微蹙,对坦帕的话感到一阵不适。
听见熟悉的名字,快绳咬住牙齿,不服气地反驳:
「我们是的!」
「有坎泽、哈肯这样的强壮肌肉,有麦基那样的厉害向导,庞迦和微风那样的神射手和哨兵,有经验丰富的老锤子,有最棒的花痴女队长,」快绳痛苦地握住空空如也的酒杯:
「还有最聪明的迪恩!」
「我们……」他的语气黯淡下来:「我们本应是那种『看上去意外很多』,但一定能安全回来的。」
他的声音小了下来,尾巴带着淡淡的模糊音。
「应该是的。」
酒馆老板死死盯着快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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