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刻钟(2/2)
假,假的吧?
但凯瑟尔五世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那股滑稽和荒诞感,国王陛下自顾自地说下去:
「她说你长得太慢了,甚至没胆子让她到龙霄城外的森林里,去猎兔子加餐。」
泰尔斯小脸一黑。
他的父亲再次冷哼一声:
「可你又长得太快,以至于她每次想出去偷猎之前,你都早有预料,派人盯死她的行为。」
泰尔斯确认了一下这是国王说出来的话,不由疑惑:
「好吧,埃达猎兔子……这重要吗?」
国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阑珊的灯光下,默默地看着第二王子。
因为埃达的名字,泰尔斯情绪稍缓,可国王的目光让他的心再次揪紧。
「但我看得出来,六年,你确实不一样了。」
国王幽幽地道。
泰尔斯怔了一下。
他慢慢扭过头,避开对方居高临下的眼神:
「六年的时间很长。」
可凯瑟尔摇了摇头。
「不。」
「无论是莫拉特还是基尔伯特。」
国王轻声道:
「他们都错了。」
泰尔斯的呼吸开始加快。
国王的眼睛越发锋利:
「至于埃达,哼……」
凯瑟尔的话很奇怪,那一刻的他,不知是在不屑,还是在感慨。
这让泰尔斯突然好奇起来:
不知道,据说能看透谎言的黑先知莫拉特,是否能看透眼前的国王?
「不……」
星辰之王的话拉回了泰尔斯的注意力:
「你长得既不够快。」
凯瑟尔慢条斯理地道:
「也不够慢。」
既不够快。
也不够慢。
疑惑涌来,泰尔斯微微蹙眉。
「我不……明白?」
幸好,国王这次没有再打断少年,也没有转移话题。
但凯瑟尔接下来的话却饱含深意,让他沉默下来:
「你要么长得足够快。」
凯瑟尔王擡头望着天花板,眼神迷离,像是在看向过去:
「快得出人意料,快得让人欣慰,快到仅仅六年,就可以一力承担整个星辰的重量。」
国王的眼神聚焦回泰尔斯身上,重回冰冷与平淡:
「但你没有。」
承担……整个星辰的重量。
泰尔斯咽了一下喉咙,只觉得身躯僵硬。
国王远远望着他,流露出几分失望。
「你要么长得足够慢。」
凯瑟尔垂下头,看向自己张开的左手掌,话语有些落寞:
「慢得安分守己,慢得按部就班,慢到足够我们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地卸下王国的重负。」
国王捏起拳头,重新看向泰尔斯,目光略有寒意:
「可你也没有。」
安分守己,按部就班……
听懂了对方的几分意思,那一刻,泰尔斯竟不知如何回答。
「现在的你,偏偏长得不快也不慢。」
国王冷冷地道,语气变得越发冰冷:
「不急不缓。」
「不上不下。」
凯瑟尔轻哼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和惘然。
「既超出期望,」他摇了摇头,「又让人失望。」
泰尔斯深吸几口气,欲言又止。
这一次,父子两人的沉默格外地长。
他们只是静静相对,久久无言。
直到少年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压抑。
「我……」
泰尔斯顿了一下。
带着难言的压抑和郁闷,他呼出几口气,努力想笑,却笑不出口。
「我还以为,在我回到永星城的第一天,你会聊些父子重逢的积极话题。」
泰尔斯扭过头,想要找些缓和的话:
「父亲。」
可凯瑟尔明显没有同样的意思:
「而我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你会明白什么是『为星辰而生』。」
国王目光灼灼,语气生寒:
「王子。」
泰尔斯僵住了。
凯瑟尔看着泰尔斯,轻哼一声,似有不屑:
「但幸好,我们还有时间,来教你怎么重新做回一个……」
「星辰王子。」
重新做回……
星辰王子……
泰尔斯没有说话。
他只能感觉到,有一股莫名的情绪自胸腔而起。
让他浑身不适。
难以摆脱。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
「你的归国欢迎宴会在一周之后。」
「作为你重新亮相的时机。」
国王扭过头,对泰尔斯的沉默不以为意,不知是视作默认,还是不屑理会:
「这段时间里,你就保持低调。」
「让王国慢慢消化继承人的归来。」
「明白了吗?」
凯瑟尔冷冷地道。
泰尔斯沉默着,好几秒后,才艰难地回答:
「就像六年前?」
凯瑟尔五世擡起目光,语气悠长:
「更甚六年前。」
更甚六年前。
泰尔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秒后。
「是,」泰尔斯感觉自己嗓音嘶哑,如同老旧的器械:
「陛下。」
凯瑟尔盯了他几秒,这才慢慢开口。
「很好,」国王的口吻略带讽刺:
「儿子。」
凯瑟尔五世重新后倚,陷入阴影之中。
议事厅重回死寂。
泰尔斯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我想您应该没有别的话了吧。」
他强迫着自己恭谨道:
「陛下。」
头顶的王座没有传来回答。
泰尔斯把这当做默认。
星湖公爵鞠了一躬,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往回走。
「停下。」
国王的话在议事厅里回荡。
泰尔斯停下脚步:
「陛下,还有其他?」
但凯瑟尔王只是在阴影里摇摇头:
「没了。」
「但你必须待在这里。」
国王冷冷道:
「至少一刻钟。」
泰尔斯一怔:
「为什么?」
凯瑟尔维持着姿态,只在阴影里露出一双反射着寒光的眸子,与他手中的星辰之杖相互衬托:
「因为在外人看来,『父子重逢的积极话题』,大概就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泰尔斯呼吸一滞。
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喉咙。
原来如此。
原来,陛下和王子的重逢……
只值一刻钟。
第二王子转过身,看向王座上的父亲,心中情绪难言,语气略带愤懑:
「但我们不需要。」
凯瑟尔哼了一声:「我们不。」
「但王国需要。」
泰尔斯心里的不快再次涌来。
原来如此。
他本不必焦虑。
因为六年前就注定的事情,六年后……
依然如故。
泰尔斯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冷笑一声:
「所以我得在这里待够一刻钟,只有这样,王国上下才不会知晓什么『王室矛盾,父子失和』的谣言八卦,对么?」
面对王子略带挑衅的话,王座上的阴影微微一凝。
几秒后,凯瑟尔王同样冷哼一声。
「他们本来不知道。」
国王的字句里化出深深的寒意:
「直到你收下了那把剑。」
那把剑?
泰尔斯倏然一顿。
他不明白:
「那把剑只是……」
可凯瑟尔却提高音量打断了他:
「但他们依然不会知道。」
不知什么时候,国王已经再次离开座背,在火光下冷冷盯着泰尔斯,就像盯着他的敌人:
「因为我不得不终止了所有今年关于西荒的法令,从税收到量地乃至征兵,对你的新朋友们表现出最大的善意。」
新朋友们。
泰尔斯思绪一顿。
凯瑟尔怒哼一声:
「就为了你那把该死的剑。」
面对表情如故,可情绪却似乎冷下了不止一个冬天的国王,泰尔斯皱起眉头,表示无法理解。
「如果您是因此而不满意,我随时可以退回那把剑,您不必考虑我,大可以继续你征服西荒的大计……」
但国王突然发问:
「那改变你了吗?」
泰尔斯收住了口。
「改变……什么?」王子疑惑地追问。
高台王座上的凯瑟尔眯起眼睛:
「你所说的,这趟『差点死了好几次』的旅途……」
「你学到什么了吗?」
差点死了好几次的旅途……
泰尔斯的心情冷了下来。
「是的。」
几秒后,他淡淡地道:「学到很多。」
「不。」
但凯瑟尔果断否定了他。
「如果你真的学到了什么,」星辰之王远远望着星湖公爵:
「那你就该知道。」
只见国王的眼里闪动着无法可解的怒意:
「如果不是那把剑……」
「那你根本就不会成为——星湖公爵。」
泰尔斯愣住了。
「为什么?」他下意识地反问道。
议事厅里的光线似乎又黯了一层。
「为什么?」凯瑟尔怒极反笑。
国王冷笑着顿了顿权杖,闷响传遍大厅:
「因为你……」
「不配。」
不配。
听清楚最后一个字的瞬间,泰尔斯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他没有机会多想,更没有机会回话。
「基尔伯特!艾德里安!」
凯瑟尔五世不再看向泰尔斯,而是高声开口,冷冷呼喝。
石厅的大门打开,两个脚步声从容地响起。
基尔伯特略有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陛下,怎……」
可国王立刻打断了他,语气果断,不容置疑:
「让诏令官起草……不,基尔伯特,你亲拟一道我的手令,给所有人看的那种。」
基尔伯特面露讶异。
「泰尔斯王子远路归国,为表彰他的光辉功绩,展现他的尊贵地位……」
星辰的国王顿了一下,从鼻子里哼声:
「以及我的宠信和爱重。」
听见这句话,泰尔斯咬紧了牙齿。
凯瑟尔王打量着他的儿子,在基尔伯特奇怪的眼神下幽幽开口:
「即日起,王室产业之中,位于暮星区的闵迪思厅,将被赐予星湖公爵,作为他在王都的……」
「特许居所。」
基尔伯特看了泰尔斯一眼,外交大臣的眼里同时带有惊喜和疑惑。
「是,陛下。」基尔伯特连忙点头从命。
泰尔斯缓缓地擡起头,却发现凯瑟尔王看也不看他。
但国王斩钉截铁的命令还没有结束:
「艾德里安,你陪公爵出去,让你的人直接送他去闵迪思厅——他应该很熟悉那里。」
基尔伯特欲言又止。
艾德里安则鞠了一躬:
「遵命,陛下。」
而泰尔斯则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当然,那得在……」
国王冷哼一声,整个人重新陷入阴影里:
「一刻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