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命运双子(2/2)
「没错,他曾经做着聂达人里最有前途与代表性的职业——强盗,还颇为上手,成绩斐然,直到有一天,他爱上了自己掳掠来的一位姑娘。」
瑞奇出神地盯着泰尔斯,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桑尼放弃了一切,只想和她共结连理,成家生子,为此不惜与所在的团伙翻脸为仇,厮杀连场。」
瑞奇轻叹一声,语气里透露出难言的沉痛:
「但在经历无数风雨,一切尘埃落定,圆满幸福,在他已经携妻带子、生儿育女、安稳度日的时候,在一个悲哀的夜晚,他那位被他强行掳掠来的妻子,就在自己、在女儿、在儿子,在除桑尼之外全家的饭菜里下了剧毒……」
泰尔斯睁大眼睛。
瑞奇的话在继续:
「……作为一个无法抓住命运的柔弱女人最后、最凄凉、最无奈,也是最残忍的复仇。」
瑞奇缓缓道:
「从那天起,桑尼就明白了,也许命运已经注定:他不配得到幸福,只配沉沦地狱。」
萨克埃尔抿嘴不言。
瑞奇深吸一口气,像是回过神来一样望向远方:
「当然,还有你最了解的王室卫队同僚,在十八年前惨剧后变得一无所有的科林·塞米尔,和他旧识的女儿,贵族出身却沦落天涯的玛丽娜·诺福克。」
听见塞米尔的名字,萨克埃尔表情黯然,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塞米尔。
玛丽娜。
泰尔斯怔怔地看着远处的这两个人,又看了看克雷和约什。
这就是……灾祸之剑?
瑞奇盯了骑士几秒,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每个成为塔外传承者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瑞奇说着说着,眼里的光芒严肃起来:
「每个人,都是被这个世界拒绝接纳的非人存在。」
被这个世界拒绝接纳的……
非人存在。
那个瞬间,泰尔斯想起的却是很久以前,那个单人只剑的孤独身影。
【它被叫作狱河之罪,是有原因的。】
【我们本该永久地离开尘世,却一次次骗过狱河的摆渡人,在千钧一发间躲开死亡的征召。】
【所以,我们的存在,就是狱河的罪孽,是它没有尽责地掌管死亡的证明。】
泰尔斯想得出神了。
「你明白了吗?」
瑞奇正色擡头,回答刑罚骑士方才的疑问:
「他们追随的不是我。」
「他们追随的,是自己心中那股源于绝望与不公,更因之壮大,却无处发泄,只能在空虚的伤口里燃烧不尽,永生不灭的愤恨与怒火。」
萨克埃尔眼神一凝。
那一刻,泰尔斯明显感觉到,眼前的瑞奇不一样了。
他体内的终结之力再度蒸腾起来,给少年以无比危险的预感:
灼热。
压抑。
沉重。
泰尔斯打了个哆嗦,他的眼前浮现出灾祸之剑与诡影之盾忘我厮杀的那一幕:
狠厉,疯狂,不留余地。
萨克埃尔明显也感觉到了什么,刑罚骑士的整个人都僵硬着,右臂轻颤,似乎在压抑着出手的欲望。
但瑞奇丝毫不理会刑罚骑士的异状,他只是双目如刀,冰冷地割开眼前的寸寸空气。
就连他的嗓音,也多了几分之前那种令人战栗的意味:
「这远远不是终结之塔里那些腐化多年,习惯了向各国贵族子弟谄媚讨好,在各大强权间左右逢源、粉饰太平、虚伪清高的所谓终结剑士们所能想像的。」
下一秒,瑞奇直直地望向萨克埃尔,仿佛看透他的灵魂。
「加入我们吧,刑罚骑士。」
他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我们有太多的相似:你是强大的战士,但正如其他可悲的生灵一样,你依旧逃脱不了命运的牢笼。」
「你也许不理解我们的意义,但是你会的,我们会让你看见的——命运并非不可挣脱。」
萨克埃尔沉默不言。
瑞奇的表情依旧可怕,他向刑罚骑士伸出右手:
「灰暗的世界里,我们找到孤独的彼此,只为终有一日,你我都能见到希冀的明天,迈向安魂的殿堂。」
泰尔斯拱起眉毛,只觉得瑞奇的话有些莫名的深意。
可萨克埃尔只是挪了挪屁股,抱着受伤的左臂,扭过头。
「抱歉,我发过誓言。」
「此剑只为帝令挥舞,」骑士的嗓音空洞、嘶哑,却另有一种沉着与坚定:
「别无他用。」
骑士的话简单而直接,这让瑞奇的脸色跟他伸出的手掌一样,僵硬起来。
此剑只为帝令挥舞。
听着这从古帝国翻译而来,别具特色的话语,泰尔斯微微一沉:他想起了纳基与奈临终前的样子。
看着顽固不化油盐不进的萨克埃尔,瑞奇皱起眉头。
最终,他带着嫌恶与无奈,摇了摇头:
「该死的帝国人。」
「帝令,嗯?」
恶魔随即转向泰尔斯。
被两人之间的战火烧到的泰尔斯下意识地扭了扭屁股,换了个坐姿,肃正仪容。
少年眉毛一挑:
「额,咳咳,你也许应该去找那边那个红头发的,抱着一把弩的家伙……他应该会对你们的团伙宣传和招募有帮助……」
但还不等泰尔斯说完。
「不。」
「算了,」瑞奇没管他说什么,只是撇开眼神,一脸失望地挥了挥手,「你就算了。」
「不是时候。」
本来还莫名其妙有所期待的泰尔斯,连玩笑都没有开完,嘴角的笑容弧度还来不及收回。
他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的尴尬。
我有这么糟吗?
就在此时,刑罚骑士补充了一句话:「顺便一句,除了疯子,没人对自我催眠的邪教感兴趣。」
瑞奇略一沉默。
「你说疯子?自我催眠?」
瑞奇轻笑一声,回复了那种从容深邃的首领本色。
「你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是说,在两位魔法女皇还不是女皇的时候。」
瑞奇靠回他的石台,脸上泛出令人不安的微笑:「她们在法师中有着另一个绰号,另一个已经被人忘却的绰号。」
泰尔斯怔住了。
魔法女皇的……
绰号?
少年的神经紧张起来,他下意识地竖起双耳。
萨克埃尔也微微一怔,他的目光绕过泰尔斯,回到瑞奇的身上:
「魔法女皇?」
瑞奇却不急着回答,他歪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刑罚骑士:
「萨克埃尔,告诉我。」
「当你们向皇国采购魔能枪核芯的时候,真的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只有女皇们拥有那种技术?影响着整个世界的局势?」
「而十八年前,你的同僚,你的王国,你的过去……当你回首往事,是否会觉得,世界如此不公?」
下一秒,瑞奇的语气深沉起来,就好像他是个神秘的占卜者:
「觉得命运如此……无情?」
命运?
瑞奇一连串的问题,几乎快把泰尔斯和萨克埃尔都问懵了。
萨克埃尔皱起眉头:
「你在暗示什么?」
瑞奇笑了。
他看了看左右,仿佛在顾忌什么。
「听好了,亲爱的。」
「就像真理兄弟一样,在成为『女皇』之前,那两位魔能师——血棘与黑兰——曾被法师们称呼为……」
那一刻,恶魔看向萨克埃尔与泰尔斯,眼里同时带着嘲讽与警告:
「命运双子。」
泰尔斯和萨克埃尔都愣住了。
命运……
双子?
等等,结合他前面的话……
他在暗示的,是我所想的么?
在近乎无法思考的惊诧里,泰尔斯看见瑞奇用最复杂难懂的语气道:
「骑士,你的国王很是伟大。」
「但他没能战胜命运。」
萨克埃尔呆呆地看着恶魔,脸色急变,下意识地摇着头。
「相信我,」瑞奇擡起头,在昏暗的火光中,看向周围黑压压的四壁:
「白骨之牢不是终点,命运是一座更大的监狱。」
命运是更大的监狱。
心乱如麻的泰尔斯恍惚地呼吸着。
「而我们有打开监狱的钥匙……」
瑞奇掏出怀里的绿色晶石,看向泰尔斯,眼中的热切让后者心中一寒。
「也许是……唯一的钥匙。」
一时间,萨克埃尔和泰尔斯都说不出话来。
「现在,」瑞奇笑了:
「谁才是疯子,谁才在自我催眠?」
沉默。
久久的沉默。
在无尽的杂音中,萨克埃尔终于叹了一口气。
但他最终低下了头。
「你,你叫瑞奇,对么?」
「我现在叫瑞奇。」
瑞奇换了个轻松的姿势,收回耸人听闻的表情,扬起笑容:「再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萨克埃尔擡起头,眼神恢复清明。
他直直望着瑞奇:
「我突然有种感觉,你……不像个恶魔。」
「反倒更像……人类。」
那一瞬,瑞奇生生一愣。
他的失态以及萨克埃尔的话让泰尔斯突然清醒过来:眼前的家伙是一个异类。
他所说的话……不能全信。
「有趣。」
瑞奇想起了什么,扑哧一笑:
「你怎么知道,恶魔是什么样子的?」
萨克埃尔没有马上开口,他盯着瑞奇,很久很久。
「许许多多的记载里,来自地狱的恶魔都是残忍、严酷、暴虐的,」萨克埃尔语气微沉:
「毫无人性。」
瑞奇轻挑眉头。
他抚着下巴,似乎在感慨着沉思:
「嗯,这个啊,真正的恶魔,确实是毫无人性的。」
下一秒,瑞奇突然身体前倾双手撑地,降低了视线,向上仰视着萨克埃尔与泰尔斯。
他对两人露出神秘的微笑:
「比如,它们可以毫无人性到……让你以为:它们有人性。」
泰尔斯微微一颤。
看着瑞奇这个颇为人性化的笑容,咀嚼着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深意,少年只感到一阵莫名的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