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亡号鸦(2/2)
陨星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算是吧,再加上一些拜恩和你的帮助。」尼寇莱轻声道。
「我?」褐发骑士若有所思:「果然,你用了我告诉你的那个秘密?」
「是啊,」陨星者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一些:「而我并不以之为荣——何况他当时已经重伤在身。」
沉默。
两人脚步不停,但对话却在微妙的气氛里陷入略微的停滞。
「卡斯兰的遗孀呢?你知道,就是那个……」新来的骑士黯淡下脸色。
「没有什么遗孀,塔利娅夫人在卡斯兰……之前就去世了。」尼寇莱摇头道。
两人都没有说话。
「我明白那种感受。」几秒后,骑士淡淡道。
「头儿把我们招进卫队的时候,你们大概都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尼寇莱没有说话。
褐发的骑士擡起头,望着英灵宫顶的天空之崖,目光在耐卡茹的雕像上凝聚,感慨道:「难以想像,一转眼,我们也快五十了。」
卫队。
头儿。
泰尔斯微微一动:他对这位骑士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
「所有人都会老,」尼寇莱似有深意地轻声道:「无论是国王还是平民。」
「说起这个,最近一年,一到下雨天我的胸口就会疼,」那位褐发骑士似乎是个话痨,尽管尼寇莱少言寡语,但他依旧在喋喋不休:「你也有类似的毛病吗?」
尼寇莱摇了摇头:「我猜是年轻时在哨望地留下的——你在雪坑里待得太久了。」
但不知为何,看着平素沉默寡言、双手抱臂的尼寇莱,和那个滔滔不绝、动作夸张的骑士走在一起,随性地拉家常的组合,泰尔斯却觉得毫无违和感。
如同他们本来就是如此。
「很久以前,一个叫拉蒙的军医跟我说过,」褐发的骑士一边粗鲁地挖着自己的耳朵,一边道:「过了四十岁,我们的体力就会明显下降,身体开始逐渐衰老,一些毛病也会显现出来,老天,当时我还嘲笑他……」
尼寇莱冷笑一声:「但与此同时,我们的经验和技巧也会逐步攀升、沉淀,我们的情绪会渐趋稳健,摆脱冲动和疯狂,弥补我们身体的退化。」
「所以,跟那些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相比,四十岁的我们经验和体力相互平衡,正是一个老兵最强大、最可怕的阶段,」陨星者摇摇头:「别听了些骗子的话就妄自菲薄。」
「不不不,那个军医说了,一旦过了五十岁……」褐发骑士不以为然:
「我们的技巧和经验无论再怎么增加,都无法补足体力与体质退化的缺憾了,每一次受伤,都是难以恢复的重创,年轻时留下的毛病更像跗骨的诅咒一样伴随你,从起床睁眼到躺下闭目,刻刻不息……」
尼寇莱轻嗤一声。
他们越来越接近宫门。
「虽然大部分都是新人,但我看到了盖拉和卢姆,」骑士的目光扫过宫门两侧的大公亲卫:「拜恩呢?他不是我们这些人里除了你和以赛亚之外,官运最好的人吗——迈尔克勋爵,迈尔克从事官?」
他认识迈尔克,也认识曾经是白刃卫队的老兵们——泰尔斯默默地想。
那位骑士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拜恩离开了,」尼寇莱淡淡道:「六年前受伤太重,无法再做事了。」
褐发骑士轻轻转动眼球,表情有趣:「是么,这么严重?」
「六年前,龙霄城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位国王,」陨星者轻描淡写地道:「有时候,内心的创伤比身体上的更难愈合。」
宫门前,褐发骑士停下了脚步。
「我有种感觉,刺头,」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尼寇莱:「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好像没那么讨厌了诶。」
「而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尼寇莱毫不留情地回嘴。
骑士哈哈大笑:「这样才对得起我们当年『白刃双耻』的名声嘛!」
泰尔斯几乎是皱着眉头听完了他们的对话——难以想像,居然能有人跟尼寇莱聊得来……
在泰尔斯走神的时候,不知不觉,褐发骑士和尼寇莱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所以,这位就是我们亲爱的星辰王子?」褐发骑士颇感兴趣地看着王子。
泰尔斯吐出一口气:「您好,我是泰尔斯·璨星。」
褐发骑士低下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王子。
然而,就在褐发骑士的浅色眸子盯向泰尔斯的刹那,王子突然一个激灵!
一种危险的颤栗感从泰尔斯的背脊蔓延上肩膀。
狱河之罪开始不停翻滚。
泰尔斯脸色凝重地回望着褐发骑士,把心中的警戒提到最高:这是跟尼寇莱对敌时都不会有的感受。
怎么回事?
就像……就像是被可怕的猎手盯上一样。
难道这个满口奇谈怪论的家伙,比尼寇莱还要……
「你知道,很久以前我跟刺头说过,帝国皇室是诸神的宠儿,所以他们的血液都是金色的,」褐发骑士看着紧张起来的王子,哈哈大笑,拍了拍身边的尼寇莱:「他不信,说有机会要帮我验证一下……」
泰尔斯皱起眉头。
他想起跟陨星者不甚愉快的初次见面。
尼寇莱咳嗽了一声。
「泰尔斯王子是女大公尊贵的客人,应国王的邀请暂居于此,」陨星者毫不犹豫地打断了骑士:「保持必要的尊重,蒙蒂。」
名为蒙蒂的褐发骑士不满地摇摇头:「好吧好吧,女大公……我的老天……」
他把目光从泰尔斯的身上收了回来,但这家伙显然还未结束。
「所以,嘿,小子,」蒙蒂向着王子弯下腰来,摆出热情的坏笑,眉毛向上拱了三下:「那个女大公,嘿嘿……」
「你上过她了没有?」
那个瞬间,泰尔斯愣在原地。
什么?
「蒙蒂!」
尼寇莱怒喝出声,解开了泰尔斯的尴尬困窘。
「管好你那张嘴,」陨星者的手掌按在蒙蒂的肩膀上,他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不复重见老友时的淡然:「尤其你还代表着祈远城。」
褐发骑士呼出一口气。
「好吧,我收回那句话,」蒙蒂耸了耸肩,借此摆脱了陨星者的手,表情有趣,「你没变。」
尼寇莱又轻哼一声:「作为先行官,我相信你还有工作——我的属下会带你们去觐见女大公的。」
「当然,」蒙蒂笑着摇摇头:「伊恩阁下的招待工作,就交给你了。」
言罢,蒙蒂又扭过头,深深地看了泰尔斯一眼,方才跨出脚步,跟他的同伴们向着英灵宫中走去。
留下在背后无语地看着他背影的泰尔斯。
「那是……」王子挠了挠头,难以想像祈远城来了位如此奇怪的人。
「内德·蒙蒂,」尼寇莱简洁短促地回答:「曾经的白刃卫士,现在是祈远城属下的勋爵。」
果然。
前白刃卫队。
但王子已经对这次的使团有了一些想法。
别的不说,就看刚刚蒙蒂问他的那句话,不管是不是玩笑话……
泰尔斯眯起眼睛:外交里没有毫无意义的话语。
那就是说……
「你跟他的关系很好?」王子认真地问道:「罗尼大公把他派过来,是为了借助他跟你的交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尼寇莱摇摇头:「恐怕他们要失望了。」
「内德·蒙蒂,」泰尔斯咀嚼着这个名字,眯起眼睛:「他很厉害?」
「你是说,除了他那一张臭嘴以外?」尼寇莱轻哼一声:「算是吧,有无聊的人把我、他,跟另外三个家伙合起来,叫作什么……」
「五战将,对么?」
泰尔斯很快反应过来:「还包括黑沙领的火炙骑士。」
「所以他,蒙蒂也到达了极境,」泰尔斯好奇地道:「他跟你,谁比较强?」
尼寇莱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写满了不屑。
「极境,这个称呼在许多人的心中总是被神化的,」尼寇莱轻哼道:「但只有上了战场才知道,在人潮涌动的厮杀里,一个极境能起到的作用会被大大降低。」
「所以,极境更适合另一种人数稀少的工作,」陨星者转过头,眼睛微眯:「刺客。」
泰尔斯想起了六年前,那个伺机而动,从天而降的刺客。
「深有同感。」他沉闷地回答:「这跟蒙蒂有什么关系?」
尼寇莱看着泰尔斯,话带深意:「蒙蒂虽然是个战士,但他负责的工作,是军队中最贴近刺客的。」
泰尔斯微微一动:「你是说……」
「他当年以精英狙击弩手的身份,被招入白刃卫队。」
「后来,卡斯兰看好他的天赋,训练他成为斥候哨探,」尼寇莱点点头:「很快,蒙蒂就变成了全埃克斯特上下,最可怕的斥候尖兵。」
「我们的工作是正面对敌,浴血厮杀,蒙蒂则更擅长潜行匿踪,猝然一击。」
「二十年前的白山,深谷战役前夕,他孤身摸进精灵王庭的先祖祭坛,刺探敌情,一路上留下无数尸体——直到他学的鸦叫声被识破,才逃出重围,扬长而去。」
「那时候起,蒙蒂就得到了外号:『亡号鸦』。」
陨星者结束了他的话语。
泰尔斯则若有所思。
亡号鸦。
真不是个好听的称呼。
「你还没说呢,同为『五战将』,」泰尔斯继续问道:「他跟你,谁比较强?」
「他?蒙蒂?」
尼寇莱像是听见了最好笑的笑话,他看向蒙蒂离开的方向,冷笑连连:「十步以内,我能在五秒钟里扭断他的脖子。」
泰尔斯心中一凛。
不对。
「那么,」听出了其中隐含意思的泰尔斯,抱着不让死人脸开心的原则,善解人意地追问道:
「十步以外呢?」
果然,下一秒,尼寇莱面对好奇宝宝般的泰尔斯,摆出了他有史以来最臭的脸色。
陨星者抱起手臂,把头撇向一边,不满地嗤了一声:「哼。」
泰尔斯瞪大了眼睛,挠了挠头发。
看着转身离去的尼寇莱,他大概知道答案了。
于是他也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向着英雄大厅走去。
那个时候,泰尔斯以为,内德·蒙蒂大概是他今天见过的最古怪、最特别的家伙了。
直到一小时后,他和塞尔玛在英雄大厅里,见到他们真正的客人,骑士律典家族的继承人,来自祈远城的正式使者……
伊恩·罗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