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普提莱的谜团(2/2)
「我想要把握住它……而非被动地应付找上门来的麻烦。」
普提莱的目光微微一顿。
他们双双沉默了好几秒。
终于,普提莱长长地叹息一声。
「你知道,前天见面的时候,我以为你比当年要开朗,」瘦削的男人摇了摇头:「但我现在才发现,真正的你比当年还要焦虑,还要警惕,还要紧张——你晚上真的能睡着吗?」
这一次,泰尔斯停下了脚步。
「六年前,我在大意和自得中栽倒过一次,」王子的眼神慢慢聚焦起来,「代价就是我的自由,以及一位身为国王的敌人。」
「那种感觉,那种你只能随风飘荡,不知道下一秒去向何方的无助和惶恐,」泰尔斯定定地望着脚下一块因年久而碎裂的石板,淡淡地道:「我不想经历第二次。」
那一刻,普提莱第一次觉得,身边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是一个名为璨星的王子。
勋爵轻轻摇头,小声道:「你变了。」
泰尔斯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每个人都会变。」
「或多或少。」
普提莱盯了他好久。
终于,在泰尔斯以为过去了几个世纪的时候,普提莱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勋爵的表情一改之前的懒散和讥讽,变得严肃而紧张。
「多年以来,自由同盟一直依附于祈远城生存。」
来了。
泰尔斯连忙跟上步伐,竖起耳朵。
「他们作为巨龙的附庸,为埃克斯特输送黄金走廊上的利益,埃克斯特也通过他们保持着对黄金走廊和大陆西面的控制力,遥遥牵制康玛斯,」普提莱挠了挠下巴,认真地道:
「你知道,就像我们跟瑟拉公国的关系一样:星辰握着龙吻地的这个附庸国,就控制住了黄金走廊的东南端以及长廊海岸,甚至影响荆棘地的……」
「我知道,塞尔玛的老师们教过,埃克斯特跟自由同盟在二十年前打了一架,」泰尔斯咳嗽了一声,并起手掌挥了挥,掐断这位前吟游者的倾诉和表演欲望:「直切主题,主题……」
普提莱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对当年那个痴迷听故事的小王子,已经变成了一个会打断他的少年的这个事实非常不爽,但他还是继续道:「关于你说的,打了一架……」
「二十多年前,自由同盟的总督找到了新的盟友,他以为努恩王正忙于冰川防线的险情,又与祈远城颇有龃龉,无暇顾及西方,所以第一次萌生了独立的想法。」
泰尔斯微微一怔:「新盟友?」
普提莱点点头。
「白山。」他谨慎地道。
「这些高傲的白精灵们罕见地插手了人类的事务:势力不大却不容小视的他们,支持自由同盟寻求独立,」勋爵边走边道:「当然,有人怀疑康玛斯人也在背后参了一脚——埃克斯特与康玛斯南方的藤蔓城联姻,这让康玛斯的几个北部城邦很不安。」
泰尔斯微微一怔,想起那位总是笑容满面的史莱斯侯爵。
「结果呢?」
「结果?」
普提莱轻哼一声,语气有些嘲讽:「那位自信过剩的同盟总督,擅自扣押了向埃克斯特王国进贡的货物,还写了一封措辞委婉却语气坚决的信,要求『重新正视彼此的友谊』。」
「尽管祈远城与龙霄城矛盾重重,但作为巨龙国度的最高统治者,努恩王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回信扯皮,」普提莱板起脸:「他毫不犹豫地吹响了征召令,龙霄城的军队远途跋涉,会合祈远城与戒守城的士兵们,向自由同盟开进。」
泰尔斯静静地听着关于自由同盟和埃克斯特的过往,迅速把这些课堂和史书上都不会记载的细节情报,跟当前的局势连起来。
「作为结局,两万多埃克斯特战士踏破了自由堡的每一座城门和拒马,苏里尔王子的部队甚至一路打进白山,威胁白精灵们的执政庭。」
「他们用敌人的颅血染红了善流河,」普提莱说到这里,莫名地有些感慨,就像他自己亲眼见过似的:「据说此后两年,善流城的贵族们都不敢饮用自由同盟上游流下的河水,善流河流域有名的河鲜水产也价格大跌。」
「那一年,努恩王重申了巨龙国度在黄金走廊尽头的绝对宰制地位,震慑了在和平中忘乎所以的小国与城邦,用鲜血告诉自由同盟:巨龙与蝼蚁之间,从来不存在什么『彼此的友谊』。」
「努恩,」泰尔斯沉吟着,想起那位威势无匹的老国王,又想起他令人不胜唏嘘的结局:「又是他。」
「努恩王威震西陆三十年的统治,不是没有来由的,」普提莱轻声叹息:「不是每位国王都对得起自己的誓言,『立足在王国的最前端』——此后,祈远城的罗尼家族对龙霄城的态度一改从前的桀骜不驯,就连康玛斯人也规矩了许多,善流城甚至自降身段,一城侯爵亲自来到北地笑脸赔罪。」
泰尔斯心中一动。
「二十年前,龙霄城大公作为国王,以全埃克斯特的名义,出兵支持了祈远城的利益。」
王子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所以,在自由同盟再度不稳的时候,里斯班会说『罗尼必须选择』……」
泰尔斯回想起里斯班摄政在大厅里的话:「祈远城若想像当年那样,获得以国王为首的举国支持,罗尼大公就要选择向国王妥协,放弃聚集贵族声讨查曼王的举动……」
瘦削的勋爵轻哼一声。
「确实,这是一个好方法:以国王名义,用埃克斯特的大义,勒令大公们为国而战的主动权,正操诸黑沙领之手,」普提莱点点头:「可以想像,面对查曼王伸出的援手,罗尼……」
但泰尔斯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认识罗尼大公,他不会选择妥协的,」泰尔斯脑海里出现了表情狰狞的伦巴和罗尼,出现他们在大厅里兵刃相对,彼此厮杀的紧张画面:「他宁愿在血与火中实践自己的信念,跟国王对抗到底。」
而且。
泰尔斯想道:
现在,查曼王与大公们的冲突,已经远远不是当年,努恩王与大公们冲突可比拟的了。
普提莱笑了一声:「那就更有趣了。」
他们走上通向王子卧房的台阶,看着一道破败的树根延伸到他们的脚下。
「如果罗尼拒绝国王的『帮忙』,那他就必须独自面对自由同盟的内乱,必要时甚至不惜独力出兵,再次重申巨龙国度的威严。」
「坐视自由同盟脱离掌控,祈远城损失一大笔进项还是小事,但罗尼大公的威望必然遭受重挫:无论令祈远城蒙羞还是致使埃克斯特受辱,对他而言都不是好事。」
泰尔斯死命回想着埃克斯特西边的地理概况:「独自解决自由同盟……祈远城和罗尼能做到吗?」
「这就到考验祈远城实力,以及罗尼大公对封臣掌控力的时候了,」普提莱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但我想,哪怕不会像二十年前三位大公合力那样顺利,但要收拾一个小小的自由同盟,对毗邻荒漠与黄金走廊,常年警备的祈远城而言,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问题是,一旦把精力都投进同盟内乱,想必罗尼继续联系贵族,声讨国王的举动也会受影响吧。」
泰尔斯皱起眉毛。
「所以里斯班摄政的怀疑是事实:自由同盟的内乱跟伦巴有关,甚至可能就是他在幕后搞的鬼,」王子淡淡道:「让后院失火的祈远城和罗尼大公停下步步紧逼的脚步,把黑沙领从火烧屁股的全国声讨中解救出来。」
普提莱挑挑眉毛:「谁知道呢。」
可是泰尔斯又停下了脚步,面露疑惑:「但我还是想不通:如果这只是共举国王和罗尼大公的博弈,那查曼王为什么要派坎比达来龙霄城?里斯班又为什么要说,龙霄城被送进了风暴的中心?」
「为什么是龙霄城?」
普提莱同样止住脚步,他微微一笑,眼神放出奇异的光芒:
「你找到重点了,小王子。」
泰尔斯眉心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