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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最后一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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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低下头,声音里藏着说不出的难受:「对不起,泰尔斯。」

那一刻,泰尔斯从听政会议后一直沉闷不堪的心情,突然略略地波动起来。

像是冬雪里的攀山旅人,迎来了翻越坡顶后的一束阳光。

至少她是明白的。

她相信我。

一如既往。

「因为保护了我而向我道歉,」泰尔斯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爽快:「这个道歉我可没法接受呢。」

「可你要去黑沙领,你还记得伦巴的那些士兵吗?毫不犹豫地对我们发射弩箭……」少女的声音有些难受:「在那个男人的地盘里,你能想像要面对什么吗?」

「如果要指望伦巴帮忙,那这就是代价,」泰尔斯叹息道:「祝我好运吧——还能比被绑上战场或者大卸八块更糟糕么。」

但塞尔玛的表情依旧很僵硬。

泰尔斯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嘿,听着。」

「这不是你的错,塞尔玛,好么……是星辰王国的插手,我是说,我的父亲,」第二王子耸了耸肩:「他让我措手不及,只能随机应变。」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真好,」塞尔玛勉强地笑了笑,强自开着玩笑:「我从来都不知道,有个父亲是什么感觉。」

王子看着表情苦涩的女大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所以,想跟我换个身份吗?」

泰尔斯的心情似乎很好:

「随时欢迎,来自星辰王国的塞尔玛公主。」

两人都笑了。

但塞尔玛的笑声只持续了数秒。

「公主,」她下意识地重复道:「塞尔玛『公主』(Princess Selma)?」

泰尔斯意识到不妥,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视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那么……」

王子的表情严肃起来:「听着,至少在未来的几年里……伦巴不会是你的首要威胁。」

「国王跟大公们的斗争只会日趋激烈,程度和手段都会渐渐超出预计。」

塞尔玛安静地看着他,默默地点点头。

像是两人都回到了藏书室和课堂里一样。

「而女大公统治下,表面积弱,内部分裂的龙霄城,反倒会是被他们有意无意地忽视,也许还先后拉拢的对象,你甚至能站在第三方的位置,在他们的对峙里左右逢源,攫取利益。」

「跟这次一样,谨慎地面对他们伸出的手,但不要轻易下注,」泰尔斯极其认真:「在这个时候坐稳你的位置,这才是你的当务之急。」

「做一个称职、合格乃至优秀的女大公,塞尔玛。」

女大公笑了笑,表情有些勉强。

「努恩王留给你一个不错的班底,」泰尔斯回想着听政会上的情景:「纳泽尔睿智精明,手腕高超,克尔凯廓尔寡言少语却颇有威望,哪怕是看上去很讨人厌的柯特森和林纳,甚至六位伯爵之外的人……」

「他们都会是你有用的助力,如果你表现出一个女大公应有的气魄和手腕,向他们证明:你对这片领地不可或缺。」

「至于里斯班……」泰尔斯说到这里,不由得顿了一下,最终叹息道:「他是个优秀的摄政官,但是……也许你该考虑一下其他封臣的心情,还有龙霄城的平衡。」

塞尔玛皱了皱眉:「你不喜欢他?为什么?」

泰尔斯摇了摇头。

「你的敌人依旧会在内部,」王子想到这里,心里有些沉重:「也许他们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封臣的不满,人民的轻视,传统的阻碍,险恶的谣言……但归根结底,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

塞尔玛轻嗤了一声,眼神依旧定定地望着泰尔斯。

好像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她微笑着道:「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哼,听着像是骑士小说里装模作样、空无一物的垃圾鼓励。」

泰尔斯有些受不住她的眼神,不得不低下头来:「因为你是个女孩儿,塞尔玛。」

这话说得塞尔玛微微一怔。

泰尔斯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言语里有着化不去的浓郁忧愁:「你是个女孩儿,那就注定了,不仅仅是北地,而是在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游戏里,你都要付出比男人更多的代价,拿出比男人更大的努力,达至比男人更好的成绩,才能得到堪堪与他们相当的收获、成果和来自外界的认可。」

「换言之,如果女大公不能拿出比先王努恩更好的答卷,甚至只是与努恩王并驾齐驱,」王子咬着牙,望向粗犷、大气、厚实,给人以沉重压迫感的英灵宫:「那你都永远只能是『那个小女孩』。」

塞尔玛沉默了很久,她的情绪低沉下来。

终于,女大公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真不公平。」

「我知道这很不公平,」泰尔斯蹙眉望着她,难掩眼中的担忧:「所以你才更不能放弃。」

「你知道,在乞丐堆里,对殴打你的乞丐们不予还手,会是什么结果吗?」

塞尔玛擡起眼睛。

「他们会持续地欺负你,殴打你,嘲笑你,孤立你,」泰尔斯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自觉地绷紧神经:「一遍遍地重复这种场景,形成『你就活该被欺负』的印象。」

女大公心中一动,想起泰尔斯曾经向她说过的,那个出身下城区的王子的故事:「我知道。」

王子死死盯着她,表情很难看:「但这不是最糟的。」

「最糟糕的,是其他人,是所有人,无论新来的人还是旧人们,不论殴打你与否的人,都对这种场景日趋习惯,引以为常,从而在乞丐堆里同吃同住的生活中,把这种印象加深、散播到所有人的意识里。」

「直到他们有意无意地把这种情况当作规则的一部分,自己编造、推导出诸如『天生如此』『弱肉强食』『总有人要欺负人,也总有人要被欺负』之类的狗屁理由,让所有人,新人,旧人,强者,弱者,甚至包括被欺负的你自己在内的人,都下意识地相信:这就是环境,这就是规则,这就是常态,你没法改变它,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接受它,适应它,承认它,顺应它,这样你再被殴打的时候,才能少受一些苦。」

「甚至到了某一天,人们反倒觉得『没有人被欺负』才是不正常的,理直气壮地为欺凌者找寻借口,好像那才是真理。」

「这种大家都下意识地习惯环境,习惯规则的想法,才是最糟糕的。」

王子的脑海中,那片朦胧的记忆之海微微泛起波澜。

那一瞬间,泰尔斯的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望向远方:「它会让你忘记:个体和社会是统一而不可分割的,你的行动,也是塑造环境和规则的因素之一。」

他吐出一口气,把思维拉回到现实。

「也许有些复杂,但是……」泰尔斯看着眼前面露疑惑的少女。

「如果你自己不敢去改变,选择沉默以应,乃至自我放逐,」他抿了抿嘴唇:「那不公平的环境就永远不会改变。」

王子轻声道:「女孩儿。」

泰尔斯看着渐渐沉默的少女,微微叹息。

「你说的没错,塞尔玛,我不该把你当做一个等待救助的弱者。」

他重新露出笑容。

「而你要学着自己成长,学着去相信自己,学着自己去听老乌鸦的课,」泰尔斯默默地道:「即使没有我。」

「女大公阁下。」

「保重。」

言罢,泰尔斯不忍再去看少女的表情,转身就走。

就在此时。

「泰尔斯!」少女突然失声开口,声音里藏着浓浓的担忧:「小心!」

泰尔斯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笑了笑:「是啊,我会的……」

但塞尔玛不顾一切地打断了他。

「不。」

「在听政日前夕,夏尔……我是说里斯班伯爵私下里来找过我,」塞尔玛似乎很着急,她下意识地望了望四周:「他来劝导我,最好离你远一些,离不祥的璨星家族远一些。」

「为了说服我,他提前告诉了我一些秘密。」

泰尔斯怔住了,他侧过头:

「什么秘密?」

下一秒,塞尔玛嘴里吐出的词语让他内心一颤:

「灾祸。」

泰尔斯的表情微微一僵。

什么?

那一刻,没人知道他心中究竟是什么感受。

他缓缓地回过头来,保持着正常的表情。

塞尔玛的语气有些急促,表情就跟年幼的她偷偷逃课的时候一样:「在那些参加了终结之战的人们创建的国家里,比如埃克斯特……」

「尽管每个家族传承不一,版本有别,但至少十骑士的后人,至少十个大公家族的继承人在成年时,都会被告知一些终结之战的秘密……」

泰尔斯完全转过身来,怔怔地看着塞尔玛。

「终结之战……」塞尔玛抿了抿嘴唇,犹豫了数秒,接着下定决心开口道:「六百多年前的大战后,我们更加警惕,仅剩的灾祸们则更加聪明……」

「我们彼此以更加复杂、隐秘、危险的关系,潜伏在世界的两端,在各色场合里,维持着小心翼翼的平衡……」

女大公擡起头,声音很轻,却很果断:「但它……终结之战没有结束。」

「而我们和它们,也终究是敌人。」

泰尔斯的呼吸渐渐加速,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头。

少女定定地望着他,目光充满了担忧和警惕:「泰尔斯,十八年前,星辰的血色之年……」

「关于你们为何会腹背受敌,弹尽粮绝,关于埃克斯特为何毫无顾忌地南下侵袭,为何荒骨部落和兽人也大举骚动……甚至你们的叛军,乃至璨星王室的悲剧……都跟这,都跟灾祸有关。」

那一秒,泰尔斯的瞳孔猛地缩紧,忍不住提高音量:「有什么关?」

但女大公摇了摇头。

「我不能再说下去了,夏尔相信我才告诉我这些……」塞尔玛的表情凄然而犹疑:「这是……这是龙霄城大公才知道的秘密。」

她别过头:「别忘了,我现在……毕竟是女大公呢。」

泰尔斯顿住了。

好一会儿,泰尔斯才努力调整着呼吸,从失态中回过神来:「是么。」

龙霄城大公……才知道的秘密?

那么……也就是说,上一任龙霄城大公……

那个十八年前决意南侵的努恩王……

那个告诉自己,璨星之灾别有内情的埃克斯特国王,他也……

他愣愣地望着塞尔玛。

「但我想你最终会知道的,泰尔斯,」塞尔玛似乎有些内疚:「毕竟,你们是璨星家族……」

泰尔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阴霾深深藏进角落里:「谢谢你,塞尔玛。」

「我知道,六年前,一男一女的那两个……灾祸来找你……」

泰尔斯咽了一口唾沫。

塞尔玛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会问你多余的事情,但无论他们为什么要找你……」

「都肯定跟那有关,都肯定……不是好事。」

不是好事。

「你知道,」少女默默道:「在龙霄城里虽然不快乐……但我至少能保护你,尼寇莱手上有传奇反魔武装,英雄之厅里的戮魂枪时刻警戒……」

「可是在黑沙领……」

两人沉默了下来。

一阵微风吹过,身后的珍妮不满地嘶鸣一声,打破了寂静。

半晌之后,泰尔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会记得的。」

远处,尼寇莱大声地咳嗽一声,毫不顾忌地道:「女士!」

这声催促让塞尔玛惊醒过来,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还有,那个拿着黑色长剑的男人,虽然他拯救过我们,但是,」塞尔玛急促地道,仿佛要把所有的担心,都在这几分钟里说完:「既然他参与了十八年前的……那他就肯定跟这些事情有关系。」

「作为你们家族的仇人,我想不到他有任何放过甚至保护你的理由。」

「除非……他别有目的,图谋远大。」

泰尔斯定定地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那个用剑的身影与无数的疑惑一起浮上心头。

少女的话还在继续:「尼寇莱和大公亲卫……但他们最远只能追查到,那个男人外号黑剑,和一个叫作『兄弟会』的国外帮会有关系……」

泰尔斯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

「塞尔玛,我知道了。」

王子颇有些苦涩地道:

「谢谢你。」

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多问为什么。

那一瞬,塞尔玛看清了王子苦涩糟糕的表情,不由得微微一怔。

尼寇莱又在催促了。

「别了,塞尔玛。」

下一秒,泰尔斯闭上眼睛,转身离去。

「别了,小滑头。」

身后传来微微的喘息……以及若有若无的啜泣。

天空很蓝,很清澈。

少许的云层,渐渐被阳光染成金色。

身后传来金克丝女官的号令声。

女大公的脚步响起,渐渐远去。

泰尔斯忍着回头的欲望,向着黑马珍妮走去,勉强对怀亚他们笑了笑。

但他微微一顿。

只见尼寇莱慢腾腾地拉出了另一匹马,利落地整理着装备。

「虽然不是去棋牌室,」只见他对贾斯汀吩咐着什么:「但规矩一样:巡逻队清场开路,大公亲卫……」

「嘿,你也要去?」王子疑惑道。

尼寇莱转过头来。

「按照女大公的吩咐,小王子。」

陨星者面色不善地冷哼道:「我把你送到伦巴手里……」

「送你……」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狰狞笑容:

「最后一程。」

泰尔斯翻了个白眼。

最后一程。

这个死人脸……

不能换个词吗?

注:Princess除了「公主」,还有「王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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