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亲切(下)(2/2)
「嗯?」女人扭过头。
只见褐袍男人长长叹息:
「相信我,女士,哪怕伤口愈合了,不再痛了,但此后的数十年里,你都会在半梦半醒间产生幻觉,仿佛手臂还连在身上,仿佛手指还在暗暗抽痛,肘部还在微微发痒。」
女人皱起眉头:
「你怎么——」
「于是你忍不住伸手,去摸你的那只手,你曾经拥有的一切,」褐袍人恍忽道,他缓缓伸出右手,露出一只质地漆黑的光滑手臂,不似人体,「直到你醒过来,在现实里一把抓空。」
灰袍女人眼神一尖:
「义肢?」
「便宜货,」褐袍男人笑了,他右手义肢上的手掌粗糙笨拙地来回伸缩,「但是话说回来,就算再贵的义肢,又怎么比得上原装货?」
独臂女人看着对方的义肢,想起了什么,渐渐出神。
「说得不错,」她低头叹息,「人呐,坏了,就永远修不好了。」
「但却不能不修,」褐袍人摇摇头,把义手收回衣袍下,「因为再糟再烂,我们也总有一部分,嗯,是好的。」
他扭头一笑:
「不能放弃。」
独臂女人眼神一闪,没有说话。
几分钟之后,女人再度开口:
「在黑绸子里,你看着不像是能打的样子,是怎么爬上来的?」
褐袍人一愣,随即嗤声而笑。
「过奖了,」他无奈摊手,耸了耸肩,「您应该说:小子,你看着手无缚鸡之力。」
独臂女人冷笑一声,看向巷口外的卡拉克:
「但那小子狂成这样,却只听你的话。」
褐袍男人顿住了。
「对。」
他深深叹息:
「我们一起经历过不少事……那时候他还小,我也还年轻,碰到了个糟糕的老大。」
「糟糕的老大,」女人一动不动,「我懂。」
男人轻笑摇头:
「所幸都过去了……卡拉克性格忠诚,而我,我运气好,他不怎么讨厌我。」
「但他还叫你老大。」
「哈哈,我喝高的时候,也偶尔叫他老大来着。」
「你看着不像是酗酒的人。」
「还好不像,否则拉赞奇老大得拆了我。」
「你是本城人?」
「对,城外的城——水晶河边。」
「我有个很要好的发小,也是那儿附近长大的,」灰袍女人想起往事,「听说那河里的锯齿鱼,味道很棒。」
「你是不是搞错了,」男人疑惑道,「锯齿鱼可是海鱼,得往东南走,到海边,还得上船出海才能捕到——而且肉质太硬,没人吃它。」
独臂女人看了他一眼:
「嗯,看来没骗我,你确实是水晶河边长大的。」
褐袍男人反应过来,失声而笑
「好吧。那你发小现在呢?走正行了?」
「死了。」
女人面不改色:
「十四岁时在救济院上吊了——绳子就绑在落日女神石像的那只手上。」
气氛一窒。
「哦,抱歉,」褐袍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该死的落日祭司,藏污纳垢,连小女孩儿都不放过。」
「你怎么知道是祭司?」
「十四岁往上的年纪,算作成人,可以单独去做忏悔了……而且就算出事了,那帮祭司们也能推给『你情我愿』,」男人呸声道,「哪怕进去了,也顶多关几年,就放出来了。」
「你挺懂行啊。」
女人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让男人微微一顿。
「我以前有个朋友,也是里头出来的。他更糟,因为他是个男的,无处伸冤,」褐袍男人冷哼道,「要我说,那帮敬神的比人口贩子还脏,起码人口贩子不会一边强奸你,一边虔诚祈祷,口称落日女神。」
独臂女人扭过头:
「不错啊,能从我这套走这么多话……我还在翡翠城的时候,怎么没听过你这号人物?」
褐袍男人一愣。
「这是自然,您功成名就,去王都闯事业的时候,我才刚刚回乡,」他自然地笑了笑,「游子归家……」
就在此时,巷尾响起了马蹄声。
咯噔,咯噔,咯噔……
独臂女人和褐袍男人齐齐离开墙壁,面色凝重:
「来了。」
只见一驾马车驶入巷口,一个劲装打扮的汉子冷冷蹬下马车,抛了几枚铜币给等候着的卡拉克:
「悠着点,我们坐船来的,差点没吐死——去哪儿汇合?」
「这还真是惊喜呢,」褐袍男人哈哈大笑,向汉子走去,张开手臂,「老朋友!」
汉子闻言一顿,望向男人,避开他的拥抱。
「居然是你,真tm晦气。」
褐袍男人不以为意,手臂上举: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静谧杀手』来约克!」
叫来约克的汉子打量了一下男人的打扮。
「切,混得不赖啊,」他不爽道,「比起杀人,看来还是卖粉赚得多嘛。」
褐袍男人看似无害地耸了耸肩。
「这就是你们的人手?」
独臂女人在他身后走来,声音冷厉:
「怎么,能打的就这小子一个?」
来约克目光一冷。
「你听上去有些耳熟,」他越过褐袍男人,直面女人,手臂不知不觉按住衣服下的武器,「你是谁?」
但独臂女人看也不看他,冷冷道:
「黑剑呢?琴察呢?反弯刀和狱锁镰呢?还有传说的第四个杀手呢?」
褐袍男人正要说点什么,来约克就冷笑一声。
「要是事事都要他们出面,」他缓步逼近女人,「黑街兄弟会就不用在街上混了。」
独臂女人怡然不惧,呸了一声:
「你知道你来做什么吗?」
「当然,莫里斯老大一周前说了,」来约克冷冷道,「了结后患。」
独臂女人嗤声失笑,继而怒火上涌。
「就凭你?哈!费梭是嗑药嗑傻了吧!还是知道死到临头了,所以躲起来自暴自弃了?」
来约克目光冒火:
「你——」
「而这就是拉赞奇·费梭找来的人?」
独臂女人不客气地挥手,怒骂旁边的褐袍男人:
「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洛桑二世究竟有多可怕!当年无论黑剑琴察,还是早年的兄弟会高手,都tm是他手下败将!你们几个所谓的兄弟会巨头,都被他杀得亡命天涯,躲进下水道吃屎喝尿才活下来!」
来约克皱起眉头,但他很快认出了眼前人,面色大变!
「该死,我认得你!」来约克目眦欲裂,不顾旁边褐袍男人的阻拦,拔刀上前,「这tm是幻刃——」
下一秒,独臂女人袍子一动,银光出鞘!
铛!
铛!铛!铛!
瞬息之间刀刃连击,来约克只觉得刀风袭面,对手的刀光角度诡异,逼得他连退三步,才堪堪挡下第一轮进攻!
「对!我就是他妈的凯萨琳!黑绸子们人人想杀的刀婊子!」
凯萨琳怒吼着又是一刀:
「你有意见吗,小毛头?」
铛!
「住手!现在!」
褐袍男人死死按住一旁跃跃欲试的卡拉克,怒吼出声。
凯萨琳和来约克停了下来。
「这儿是翡翠城,是北门桥,我们彼此不是敌人,在这见面是为了同一个理由,」他须发怒张,咬牙切齿,「即便不给我面子,至少也给拉赞奇老大,给兄弟会的『头狼』一个面子!」
来约克看了他一眼,最终冷冷哼声,收刀退后。
「你老大他活不长了!」
但是凯萨琳依旧故我,甚至就地吐了一口唾沫。
「费梭不知道吗,如果洛桑二世还活着一天,那他就不会安全,雇上两百个保镖都没用!」
幻刃冷哼道:
「洛桑二世迟早会查到当年的事,他迟早会去找他的!费梭逃不掉!」
褐袍男人和来约克对视一眼。
就在此时。
「他当然知道!」
另一个女声从马车上传来。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但还有一个人,比拉赞奇·费梭还要清楚,洛桑二世有多可怕。」
只见一个妖娆的身影,从马车上款款而下,扶住来约克的手臂,还不忘向旁边的卡拉克瞥去一眼,令后者面红耳赤。
凯萨琳眼神一变。
「啊,花心姑娘,老粉头居然舍得从王都的脂粉窝里出来了,」她啧声看着眼前的妖娆丽人,「当年没把你一起干掉,真是失策。」
「幸好你没有,血瓶帮的男人婆,」新来的姑娘娇笑一声,「否则事到如今,谁来救你?」
凯萨琳冷笑一声:
「奇了怪了,知道那怪物活着,你居然还敢来?难道不知道他最恨——」
「怎么不敢?」
姿态妩媚的姑娘撩了撩头发。
「我能杀他一次,」她打断凯萨琳的话,目中现出厉色,「就能杀他两次。」
在场众人齐齐一凛。
「贝利西亚,」褐袍男人扬起声调,兴奋地鞠躬伸手,打破尴尬,「你还是那么漂亮!」
贝利西亚瞥了他一眼,先是绽容一笑,花枝招展,旋即轻声叹息,掠过男人身边:
「而你还是那么无趣。」
褐袍男人直起腰来,尴尬地站在原地:
「啊,我也很荣幸见到你。」
但贝利西亚擡起头,打量着北门桥的一切时,心中也在警醒:
操了。
我就知道这一趟有问题。
但谁让莫里斯那么坚决?
好像提前笃定翡翠城一定会出事一样。
只是没想到……
「罢了,就这么着吧。」
凯萨琳看着贝利西亚的身影,想通了什么,大笑道:
「早死晚死而已!」
褐袍男人松了口气。
「好,既然都认识,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介绍了,」他向着巷尾微笑伸手,「拉赞奇老大准备好招待各位了,请?」
贝利西亚微微一笑,扶着来约克向前走去。
「等等,」凯萨琳突然开口,她看向褐袍男人,「戴义肢的,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一愣。
他咳嗽一声,放下褐色兜帽,露出一只独眼,另一只眼戴着漆黑的眼罩。
「尊敬的凯萨琳老大,」只见男人展颜一笑,微微躬身,「敝人纳尔·里克。」
「忝为拉赞奇老大名下,制药商团里平平无奇的会计师一名。」
他直起腰来。
「当然,以您的身份,叫我纳尔就好。」
里克搭着身旁的卡拉克,用义肢点了点单眼,笑容友善,令人安心:
「这样亲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