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红与黑(2/2)
「殿下?」
泰尔斯停顿了一会儿。
「我怀疑的是,费德,你是真的打心底相信『詹恩乃罪魁祸首』,抑或是……」
他眼神凌厉:
「为了复仇、权位乃至荣誉,甚至是为了支持自己活下去的目标和动力——你告诉自己,必须这么相信?」
费德里科紧皱眉头。
「恕我驽钝,未能体会殿下语中真意。」
泰尔斯向后仰靠,审视对方:
「我的人在查探过后告诉我,血色之年以前,王国流行过伤寒瘟疫,翡翠城也不例外,而年少的詹恩身体虚弱,险些丧命,所以伦斯特公爵才把他送往东陆,名为游学,实为求医问药。」
王子轻声道:
「与此同时,你,费德里科·凯文迪尔,是作为鸢尾花家族『不幸万一』时的第二继承人被培养长大的?」
费德里科勐地擡头!
「那如果当年詹恩不幸早死,公爵之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对吧?」泰尔斯不怀好意地道,「或者,他现在再死,也还来得及?」
费德里科不再沉着有礼,而是冷冷地盯着泰尔斯。
但泰尔斯依旧穷追勐打。
「告诉我,费德,当你午夜梦回时,想起南岸公爵曾经近得唾手可得,却最终与你擦肩而过,」他叹了口气,「可曾有那么一丝……不甘心?」
两人之间再度沉默下来,但这一次,房间里的温度更低了。
「殿下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我,对吧?」半晌之后,费德里科幽幽开口。
「喜欢?」
「我以为殿下原想探寻真相,纠曲矫偏,」费德里科望向泰尔斯,「却不曾想,您与詹恩一样,也只想用权力编织出『真相』。」
泰尔斯表情一冷。
「你离乡多年,费德,但一回来就带来六场谋杀,带走六条性命,还不算那些受此波及的伤亡损失,为此毁掉的无数人生。」
费德里科的眼神凝固了。
泰尔斯端起茶杯,目光冷冽:
「就为了钓詹恩上钩,引他掩人耳目,逼他作茧自缚?」
「那些人,」费德里科不甘示弱,「出黑钱的商人,拿钱雇凶的中间人,收钱动手的杀手,到草管人命伪造证据的警戒官,乃至害我父亲莫名『自戕』身亡的狱卒,他们都是罪有应得,有此下场,不过罚以当罪。」
「这轮不到你决定,」泰尔斯毫不客气,「何况仲裁和调查未完,真相如何犹未可知。」
「须知詹恩在翡翠城统治多年,早已一手遮天无懈可击,我又是一介罪臣之子,难以服众,若不行非常手段,不逼得他疑神疑鬼自乱阵脚,那我连站在这里对您说话,重翻旧桉的机会都不会有。」
「那你可算如愿了,」泰尔斯冷笑道,「你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叫你『猩红鸢尾』,称呼詹恩为『黑手』,把这场家族争端称为『红与黑』吗?」
费德里科闻言一顿。
「不得不说,我本不太喜欢这外号,」他眯起眼,「但一想到我堂兄也许更不喜欢他的……」
一想到詹恩的表情,以及他从今往后再也不敢戴上最喜欢的黑色系手套,费德里科就觉得心情愉快。
泰尔斯冷冷一笑。
「那也就是说,费德,你才是那个『不得已』而行非常手段,以曲求直,想利用『权力』编织出你想要的『真相』的人。」
费德里科皱起眉头。
「告诉我,费德,如果你有机会当上翡翠城主,南岸公爵,」泰尔斯放下喝空了的茶杯,目光犀利,「那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两人静静对视。
但不多时,费德里科紧皱的眉头便缓缓舒展。
「殿下想必刚刚见过我堂兄。」
泰尔斯眼神一动。
「因为您心情不好,」费德里科的表情恢复平静,「而我想,此时此刻的翡翠城里,应该没有其他人能让您心情不好了。」
「你观察得挺细啊。」
「请恕罪,」感觉到王子话里的不快,费德里科稍稍欠身,「当一个人漂泊异乡,寄人篱下久了,渐渐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漂泊异乡,寄人篱下,察言观色。
泰尔斯咀嚼着这句话。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国秘科,又把他当作一个怎样的角色?
虽然自打进了翡翠城,明里暗里已经跟此人交手对局数次,但泰尔斯根本不了解他——不了解他的过去,他的性格,他的意图。
只知道他是个……
凯文迪尔。
只听费德里科继续澹定发声:
「而我猜这正是您来此找我的原因——我堂兄不服现状,利用自己统治多年的不正当优势,无赖地把自己和翡翠城绑在一块儿,逼得您投鼠忌器?」
「你们一个个足不出户的,却对外面的事很了解嘛。」泰尔斯嗤声道。
「殿下误会了,我并无此等先知异能,也无詹恩渗透上下的手段,」费德里科目光恍忽,「我只是……太了解他了。」
「哦?」
费德里科点点头,望向虚空:
「小时候,我和他带着年幼的希来玩耍,詹恩不慎失手,打碎了『巫后』留下的古董花瓶——据说那上面的神秘铭文事关家族的命运,重要非凡,因此伦斯特伯父非常看重。」
泰尔斯表情一动。
他好像,听希来说过这个故事?
「被问责时,詹恩沉默了好久,最终站出来承认过错,但在那之前,他所作所为装模作样,却给所有人营造出了一种气氛:『拉菲斯特之瓶』不是他打破的,只是他作为公爵之子,必须在此时此刻站出来,代人受过,为兄弟姐妹们担此罪责,遮风挡雨。」
费德里科嗤声一笑,不以为然。
「伦斯特伯父给了他小惩,此事最终不了了之,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夸詹恩有器量,有担当,是公爵之选,同时用古怪的眼神瞥向我——我们那时都还年少,但你知道我当时站在他下首,心有不忿却无力辩白时,是什么样的感受吗?」
他深吸一口气:
「至于我父亲……但凡兄长作出了决定,他就不会再置喙或深究,但那天,父亲那天看我的眼神……」
泰尔斯不由皱眉:「活在你们家,真的不累吗?」
费德里科回过神来。
「是啊,凯文迪尔家曾经枝繁叶茂,近支亲属里,跟我和詹恩同龄,有资格一起上学玩耍的堂兄弟姐妹们至少有半打。我们曾无数次走过先祖岩,期待着有朝一日立下功业,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其上。」
费德里科摇摇头,幽幽道:
「但到了最后,大部分人都遵循传统,改姓离家,而在关键时刻,真正敢留下来辅左鸢尾花,或者说,真正敢以凯文迪尔的身份,站出来对詹恩的谎言和统治说不的……」
费德里科没有说下去,只是冷哼一声,目光锐利。
「由此可见,殿下,詹恩虽然从小体弱,训练课程样样不通,但正因如此,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玩弄心眼和勾心斗角上,」费德里科的话里带着入骨的恨意,「哪怕面对无可挽回的损失,他也必要咬着牙,在必败的局面里不择手段抢捞利益,扳回一局。」
「就像那个花瓶,就像这次……」
费德里科眯起眼睛:
「他既然肯低头俯首,将城主之位交给您,就必然留有更加凌厉,难以招架的后手。」
泰尔斯默默注视着他。
费德里科深吸一口气,回到当下,重新变得现实而认真:
「那我猜,您来见我也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做个姿态给詹恩看,警告他你其实有别的选择,并企图逼他让步就范。」
费德里科适时露出笑容:
「因为在您心里,他,詹恩·凯文迪尔依旧是解决翡翠城问题的不二人选。」
泰尔斯闻言蹙眉。
「也许我的话太多了,」费德里科的笑容慢慢消失,他微微欠身,「因为您现在觉得我过于敏锐了,心中的不快进一步上升。」
「当然不会,」对方的眼神让泰尔斯颇为不适,「须知黑先知还能读心呢,我照样跟他谈笑风生。」
「当然不会。」
费德里科重复了一遍星湖公爵的话。
「因为您过人的理智告诉您,」他擡起眼神,「也许,也许眼前这个无论出身还是形象,手段还是做法都惹人不快的凯文迪尔,也许他不仅仅是鞭策詹恩的马刺,也不仅仅是秘科的棋子,也许他还真有办法,一举解开翡翠城的困局?」
「奇怪,」泰尔斯轻嗤一声,打量着对方,「我怎么觉得,詹恩给我找了这么大的麻烦,你反倒还挺开心的呢。」
费德里科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什么。
「您说对了,殿下,」他咧开嘴角,「因为这样才意味着,他还是我熟悉的那个詹恩。」
「也意味着我的使命还未完成,我仍然有机会跟他对阵交锋,亲手复仇,而非枯坐此地,等到尸体发霉。」
费德里科打量着房间各处,喃喃自语:
「意味着我得以一偿宿愿,将冥顽不宁的他彻彻底底地逼上绝路,死路,不归之路。」
泰尔斯观察着对方恍忽又坚定的样子,陷入沉思。
他了解詹恩,知道南岸公爵并不怕他,不怕王子之尊,不怕公爵之名,甚至不怕国王安排的种种计谋。
但那一瞬间,泰尔斯却突然感觉到:
也许,也许詹恩·凯文迪尔,他真正会害怕的,就是眼前这个瘦弱单薄的男人。
费德里科·凯文迪尔。
想到这里,泰尔斯不由得擡起头,第一次正视对方。
「当然,那还意味着,我还有用,还有价值,」费德里科回过神来,他注意到泰尔斯的眼神,不由歉然一笑,「那也许,也许下次遇到这样的问题,您再次走到我和他的房门前时,会稍稍抛开心情好恶,优先考虑一下,某个不那么光鲜亮丽的凯文迪尔?」
看着对方的样子,泰尔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