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告白与困惑（2/2）

「但是巧不一样。你到了二十岁还一直怀抱着那样的幻想。经过了这样长时间的熟成，幻想也会变成真心了吧。」

从聪也的口吻很难判断他究竟是佩服我，还是把我当傻瓜。他一边说，一边朝我头上伸出手。

「不管怎么说，恭喜你能把自己的心情告诉对方。辛苦了。了不起了不起，夸奖一下你吧。」

但我在他摸我头之前，就把他的手拨开了。

「不过嘛，趁着酒劲告白，感觉有~那么一点逊。」

「呜咕……果、果然，是这样啊……」

这是我最后悔的地方。

就算要告白，也应该考虑场合才对。

「……啊，不过绫子阿姨也有错。都是因为她对我说起那种像是恋爱指导的东西，还说『如果有喜欢的人，就必须把喜欢的心情告诉她才行』……结果我就一下子冲动起来了。」

「毕竟，人家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巧的暗恋对象是她自己啊。肯定会感觉吓一跳的。」

「……说、说得也是。」

从昨晚和今天早上的样子来看，我已经非常深切的体会到绫子阿姨的惊愕跟动摇了。

好也罢坏也罢，她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现我的暗恋。

「总觉得……有点对不起绫子阿姨。因为我的告白，结果让她心情乱了套。」

「所谓告白，就是那样的东西啊。」

聪也以一副颇为了解的口吻说道。

「鼓起涌起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虽然世间一般都将这种行为算作是美德，可是实际上却仅仅是凭自己的意愿给人际关系中安放了一枚炸弹。如果一切顺利那还好，失败的话就会发生波及别人的事故。不只是告白的那一方，被告白的那一方也会感到压力，有些人还会因为拒绝别人，自己心里也跟着受伤。」

我为这毫不留情的评论感到很消沉，就像是落入无底洞一样。

聪也说得一点都没有错。

我放下了一枚很大很大的炸弹。它能把原有的人际关系炸得一点痕迹都不剩下。在告白这个漂亮的辞藻之下，其实就只是一件杀伤性武器而已。

我和绫子阿姨，应该再也无法回到原有的关系了。

就算她拒绝了我的告白，对我说『还是保持像平时那样的关系吧』，就算她像往常那样对我微笑——恐怕也再不会单纯地，把我当作是女儿的青梅竹马了。

我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把十年时间里积累起来的关系破坏成了齑粉——

「所以巧的未来如何，现在就取决于绫子阿姨的回答了吗？」

「嗯……」

我还没有得到她的回答。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因为害怕，自己推后了那个时间。昨天也是，今天早上也是，我没有问她究竟要如何回答，自己逃掉了。虽然嘴上说的是「现在不用回答也可以」，听起来好像很从容，但其实根本就不是那回事。我只是害怕听到绫子阿姨的答案。

可是，终究没办法一直拖延下去。

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喝了酒之后冲动的告白——要说没有后悔肯定是假的，但也下了一部分的决心。

我知道，自己迟早会来到这一步。

我对这些差不多就要到忍耐到极限了。

一直暗恋着她——以及，她一直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的心情。这两件事。

自己钟情的女性不把自己当作男性看待，只是一直当我是个小孩子。这让我觉得空虚，难过，不甘，悲伤，终于再也无法忍耐了。

♥

那天我几乎没做任何工作，家务也是。

就算想要把注意力转移到什么东西上，可那些事总也没办法从脑海中消失。回想起巧君告白的场面之后，我的脑海中变成一片空白，思考不了任何东西。

上一次被异性告白，究竟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

学生时代也

曾有几次受到别人告白——不。

那样真挚的告白，似乎是第一次在自己的人生中出现，我意识到。

巧君的心意真切得让人心痛——正因如此，我的头脑才会一片混乱，不知所措。

「我回来啦。妈妈，今天吃什——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美羽回来了。她看到起居室里一片惨憺的模样后惊呼道。洗好的衣服只叠了一半，吸尘器扔在地上，笔记本电脑和数据在桌上摊了一大堆。所有东西都停在了只做完一半的状态。

屋子里一片混沌，就像此刻我的心——

「怎么了，妈妈？这是什么情况？」

「……哎哎，欢迎回来，美羽。讨厌……都已经到了这个时间啊。」

我强撑自己的身体，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看表，已经过了五点钟。明明只是打算稍微休息一下，想不到一下子就纠结了三个钟头。

「对不起喔，我马上就收拾。然后……今天的晚饭，要不然去外边吃吧？因为根本就没有准备……」

「没关系是没关系……不过妈妈，你没事吧？身体是不是不舒服？你从早上开始样子就很奇怪啊。」

「我、我没事。一点都没有问题……」

我一面找借口，一面收拾叠到一半的衣服。

「……你跟巧哥哥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美羽带着疑惑的表情问道。结果我一惊，抱着的衣服全都落到了地上。

「哎……为、为、为什么这么说……？」

「今天早上，你们两个的样子都有点不对劲……。昨天晚上我睡着之后是发生了什么吗？」

「什、什什什、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嘛！啊哈哈，这孩子，怎么会说这么奇怪的事情……啊哈，啊哈哈……」

我一边拼命搪塞，一边走向冰箱，想拿饮料出来。

紧张和焦躁已经让我的嗓子干到不行了。

「该不会——」

美羽开口说。

用非常平淡的口吻，说出了非常冲击的话。

「妈妈是被巧哥哥告白了？」

「——！？——好疼！」

惊愕，然后是撞击。

我在动摇至极时没有刹住，一头撞上了冰箱。

咚！随之而来就是一声巨响。

「~~~！疼，好疼啊~……」

「果然是这样啊。」

看到我捂着额头蹲在地上的样子，美羽用叹着气的声音说。

「不、不不、不是、不是的！刚才，才不是因为心虚——」

「这样啊这样啊，巧哥哥终~于告白了啊。」

「——这是一种健康疗法，就是对头部加以冲击……哎？」

「啊呀，真是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呢。」

「等、等一下啊，美羽……。你、你稍微等一下。呃，咦？那个，所以说……」

我陷入了大慌乱中。

等一下等一下，美羽这种冷静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啊？和我的温度差了好多。她为什么不惊讶呢？巧君可是跟我告白了呀！他可是说了他『一直喜欢我』呀！

这可是一大事件，不对吗！？

该不会——

「……你，都知道了？」

「知道……是说巧哥哥暗恋妈妈这件事？」

「嗯、嗯……」

好、好害羞！

重新被人这样一说，感觉更害羞了！

「与其说是知道，不如说是看都看出来了。巧哥哥又不擅长隐瞒什么东西。虽然最重要的当事人，也就是妈妈你自己好像完~全都没有注意到就是了。不光是这样，你还错以为巧哥哥喜欢的人是我。」

「……！」

「真是的，该说你是迟钝呢，还是没有观察力呢。」

「因、因为……」

女儿用一副无语的眼光盯着我，而我则努力试着辩解。

「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发现啊？我和巧君，我们可是差了十多岁呢。在巧君看来，我已经都是个阿姨了……。普通的，住在家附近的，阿姨……」

……自己说着，自己都感觉很伤心。

但是这是事实。

现在的我在年轻人眼里肯定完完全全已经进入了阿姨的行列。我自己在二十岁的时候都觉得三十岁已经可以算老阿姨了。

没想到，居然会成为比自己年轻了十多岁的男孩子的恋爱对象。

「虽然在我来看妈妈确实已经变成了普通的阿姨，不过巧哥哥又不会那样看你。」

美羽好像是在安慰我，但好像又不是在安慰我。

「只要有爱，年龄差根本就不是问题呀？」

这句台词，我也对巧君说过的。

接着酒劲说出来的台词，想不到此时却回转过来刺到了我自己身上。

「……我一直都只觉得，巧君肯定是喜欢美羽。」

「都说过多少次了，那只是妈妈自己的错觉啦。」

「可是巧君每天早上都来接你……」

「肯定是因为那样就可以见到妈妈了啊。」

「你要考试的时候，他那么热心地辅导你……」

「因为是妈妈拜托他的。」

「……我、我重感冒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也是，为了减轻美羽的负担，他不眠不休地照顾我……」

「这个已经不用想了，肯定是为妈妈才那么做的。」

「…………」

面对美羽的淡然指摘，我除了沉默外没办法有任何反应。

咦、稍微等一下。

难道说……迄今为止所有那些被我当作『对美羽的好意』的那些行为，其实全都是『对我的好意』？

「……因为喜欢我所以每天早上都会来，因为喜欢我所以会帮美羽准备考试，感冒之后照顾我……这、这算是什么？巧君难道，其实非常非常喜欢我！？」

「当然是非常非常喜欢啊。」

「哎——……呜，啊……呜哇~~~啊~……」

我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蹲在地上。脸颊烫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为什么，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像我这样的阿姨，居然会被二十岁的男孩子喜欢到这种程度啊？

「所以，妈妈你要怎么办？」

在我快要死于羞耻的时候，美羽开口问道。

「要跟巧哥哥交往吗？还是不交往？」

「那、那种事情，就算突然这么问我……」

「先说明一下，妈妈你不需要顾虑我喔。」

美羽轻描淡写地说完，一下子坐在沙发上。

「我都已经十五岁了，所以没有打算对母亲的交际对象问题乱说什么。真要说的话——我也想为妈妈加油。」

「加、加油……？」

「嗯。妈妈要是跟巧哥哥结婚，我会觉得有点开心。」

「结婚……！？你、你在说什么啊！」

光是被告白这一件事就够把我的头脑塞得满当当了，之后的事情根本就没办法考虑。

结婚。

我和巧君要是结婚……啊啊，不行不行。不可以想那种事情！

「因为我也喜欢巧哥哥啊。」

美羽不理会陷入恐慌的我，用有些开心的声音说出了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虽然他不是我的菜，但我还是挺喜欢巧哥哥这个人的，而且他也有让我尊敬的地方。要是巧哥哥跟妈妈结婚，我可以叫他『爸爸』喔。真好啊，有那么年轻的爸爸，太棒了！」

「……美、美羽，不可以这么乱讲话，也不许捉弄大人。」

「我没有捉弄妈妈的意思啊。」

说完，美羽微微垂下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收起刚才那种轻薄的感觉，口吻里增加了几分认真。

「我啊……也有一点罪恶感？之类东西。因为我这样的『他人』，妈妈牺牲掉了整个二十多岁的青春时代。」

我猛地倒咽下一口气。

有种感觉，就像是心脏被人揪紧一样地疼。

「妈妈这样的大美女没有跟任何人交往过，说起来就是因为我对不对？为了我，牺牲了自己的人生——」

「——美羽，你在说什么。」

我开口了。坚决地开口了。这些话不说不行。

刚才美羽说出的那些，我必须得否定。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什么『他人』。而且……也根本没觉得是为了你牺牲了自己的人生。应该说是，反过来才对。你带给了我多少东西，我已经……」

我的声音带上了热度。

这种热意渐渐又爬上眼眶，化作了泪水。

「美羽，你记得吗……？你第一次叫我『妈妈』的那一天……？对，就是，收养你之后——」

「啊，好了啦，好了啦。别再提那些了。」

美羽腻烦地冲我摆手。

带着一副非常冷冰冰的表情，简直和感情波动到高峰的我成了鲜明的对照。

「我不爱听的。那种老套的感动情节。」

「什么！？」

什么叫老套的感动情节啊！？

刚才，我可是觉得我说得非常好呢！用珍贵的回忆讲述带起一股感动的旋风，按照预定最后还应该有一个母女热烈的拥抱场面！

「因为妈妈最近喝了酒之后，老是提起这一段然后就开始哭了嘛。我都已经听到耳朵磨出茧子了。」

「呜……」

「不过，牺牲这个说法确实不太合适。就算没到牺牲那个地步，至少妈妈也是考虑到我，然后就对恋爱之类的东西敬而远之，这样总是有的吧？」

「这、这个……」

嗯。

这一部分，果然还是有的。

原本我就不是对恋爱和异性很积极的那种类型，所以如果没有美羽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哪个合适的男人——但是，或许正是因为美羽的存在，本来就不怎么积极的我愈加在这方面踩下了刹车。

「妈妈。我呢，一直觉得你就是我真正的妈妈。」

美羽对我说道。

虽然是非常感人的台词，但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却好像格外地轻描淡写。

「在妈妈的眼里，我也是你真正的女儿对不对？」

「啊、嗯……」

「所以你应该就明白了呀？就像是妈妈希望我能『变得幸福』一样，反过来，我也希望妈妈也能够『变得幸福』。」

「…………」

「虽然你总是这样为我着想，我是很开心，但是，妈妈你是不是也应该再多考虑一下自己的人生呢？」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有一点……被驳倒的感觉。

「你、你长大了啊，美羽……」

就像是仍旧不愿意认输一样，我只能这么说。

十五岁的女儿成长得比我想得更快，也更达观。作为母亲，我觉得开心又羞愧，心情非常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