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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迨其谓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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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佑摇摇头,道:「逼上梁山而已……」

「梁山?」

徐佑笑道:「那是另外一个金戈铁马的故事了……」

到了山庄,何濡正老神在在的斜靠在西角屋檐下晒太阳,秋分在一边听他说话:「七郎为人是不错,但缺点也很明显,就是心还不够狠。」

「心底良善,那不是应该赞美的吗?」

「若是小农之家,心底良善自然受四邻赞美,但想成大事,必须狠的下心。秦二世胡亥得位后将兄弟姊妹数十人车裂而死,汉主刘邦逃难时可以将亲生儿女推下车驾,武帝刘彻将死时能够立子而杀母,魏末帝曹祁更是持鞭抽打亲生母亲,你说,若是心善之人,可以做到这些吗?」

「小郎自然做不到这些……可是,」秋分似懂非懂,道:「若心不狠就做不来大事,郎君又为何愿意辅佐他呢?」

「这句话问的好!」何濡侧头望着秋分,道:「这么说吧,如果有一天,七郎必须杀了你才能脱离险境,他心不狠,如何下得去手?」

秋分吓了一跳,眸光里先是露出恐惧,慢慢的又消散了去,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自行了断就是,绝不要小郎为难。」

何濡微微一笑,道:「这就是了!七郎虽没有狠辣的心术,却有使人甘愿赴死的气概。从私里讲,我们这样的人,谁会真的喜欢跟随一个翻脸无情的主公呢?」

「那可未必!」

何濡和秋分同时转身,秋分兴奋的喊道:「小郎,你回来了。」

徐佑曲指弹了她的额头,道:「别听其翼胡说八道,不会有那样的情况出现,真到了那种地步,恐怕大家都必死无疑,何来杀一人才能脱险的谬论?」又斥责道:「让你教秋分读书识字明理,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何濡笑道:「你们出去喝茶听书却不带秋分,我看她闷着无趣,闲聊而已,七郎莫怪。」

徐佑拿他没辙,入座后说起今日在六清茶楼的见闻,何濡点点头道:「南人爱鬼神事,白蛇传引起轰动在预料当中,但轰动之后,如何引天师道入瓮,则要细细琢磨才是!」

之后三日,说书人的范围从钱塘扩展到了周边,又三日往东南蔓延,再三日传了大半个扬州,仅仅半月时间,就在三吴地区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力。从阡陌中耕作的农夫,到市井里闲谈的游侠,再到青楼花巷,酒肆逆旅,几乎无人不知白素贞,无人不晓许汉文。更有那些书生名士,开始引经据典,考究白蛇传里提到的许多人物地名,比如西湖,比如天云山,比如白鹿观,比如刺史木茂,比如道士青见,一时衍生出不少轶事,引得世人追捧,名声大噪。

诸暨位于浦阳江中流,是战国时越国故里,西施故乡,自古就是出美人的地方。要说诸暨城中最好的去处,莫过于位于城西的那座翠羽楼。楼中有位舞姬,名叫春水,容貌固然春水般清澈动人,歌声更是冠绝诸暨,如同化作凤舞于九天上,有人称堪比钱塘宋神妃,为一时双绝。

十八个士子围坐在翠羽楼中,除了一人穿着普通的夹棉布服,其他的无不是绫罗锦缎,光鲜过人。众人把盏共酒,谈诗论画,自然也少不了说一说时下最火的白蛇传。

「要说这白蛇,着实写的妙。我听那说书人说了一日,已经费了三千文的润口之资,要不是天黑宵禁,真想让他一气说完才好。」

「谁说不是呢?你才听了一日,我已经连听三日还乐不思蜀。哎,不知那白素贞被青见道人压在西湖边的元阳靖庐之下,到底出不出的来?」

「其实也怪,白蛇传似是而非,像是本朝发生的事,却又不像。」

「怎么说?」

「先是天云山,钱塘县确实有天云山,这跟事实符合。但山中并无道观,更无什么白鹿观。然后是西湖,钱塘只有一座钱塘湖,也叫明圣湖,却从来没有西湖的名号。再者,木茂刺史,茂,卯也,木卯为柳,这明显讽的是扬州刺史柳权……」

「那,青见道人怎么解?」

「庄子云对辩为争,对辩当然要见面,青见恐怕是个静字……」

「静?莫非是杜静之?」

「不好说,也说不好!」

「咱们今日是要议结社的事,这白蛇传只是鬼神之论,姑妄听之,且莫信之。若不是以鬼神讽当下,也就罢了,若真是如你所料,牵扯到了柳刺史和杜祭酒,你我有几个脑袋够参与到这等事去?」

「也对,好好好,不谈也罢,还是结社要紧。」

文人结社起于六朝,经过隋唐的发展,到了宋明时已经十分的成熟了。江东又是文人辈出的书香之地,结社之风几成燎原之势,这十八人都是诸暨本地人,因为志趣相投走到一起,后来决定学习吴县、钱塘等地的先进经验,结社互助,共扬文名于外。

一人站了起来,端着酒杯,道:「诸兄,小弟不才,愿为诗社取一名号,若得采纳,幸何如之!」

此人名叫孔瑞,字子端,是会稽孔氏的旁支,虽然已经算不上门阀,可在诸暨依然是数得上的世族。他身穿朱衣,身高不过六尺,但容颜端正,环顾四周时志得意满,可见平日里骄纵惯了。

「子端,你文才斐然,取的名号定然极好,我静听之。」

「元叹你还能『迨其吉兮』,可我已经『迨其今兮』了。子端你快些道来!」

「若这般说,元叹和幼叔却又不及我了。」又一个士子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孔瑞身边,挽着他的手臂做合卺酒的模样,道:「我可是『迨其谓之』,比你们都急上三分!」

他人笑的直打跌,元叹和幼叔对视一眼,齐齐摇头,道:「还是明初你厉害,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诗经?召南》里有一篇《摽有梅》,是女子待嫁的诗句,共分三章,首章「迨其吉兮」表述女子尚有从容之意,次章「迨其今兮」已经见了焦急之情,到了末章「迨其谓之」,可谓迫不及待。文人聚会,说话自不会像山野村夫一样直白,但这三人以文人自居,却用女子待嫁来拍孔瑞的马屁,风骨如何,可见一斑。

孔瑞笑了笑,他虽然知道这些人多为谄媚,但心底也是很欢喜的,道:「我昨夜得残诗两句:花谢小妆残,莺困清歌断。我等结社,还不是为了花时月夕,燕集赋诗?正好取句中清歌二字,作清歌社,诸兄以为如何?」

「绝佳!」

「极妙!」

「清歌……沧浪之水清兮,歌以咏言!子端果然辞章镞镞,我等不及。」

孔瑞转头望着那个布服男子,意态恳切,道:「不疑,你觉得清歌社足以扬名吗?」

这个布服男子,正是那日在吴县外和徐佑有过交谈的张墨,他笑了笑,道:「还不错!」

孔瑞大喜,道:「有五色龙鸾这句话,清歌社必定大盛!」

既然张墨没有异议,清歌社的名号算是定了下来,孔瑞今日做东,自然要让一众社友尽兴,早下了重金要春水留出一天的空档,不许接别的客人。这会大事已了,特召春水进来献歌。

春水身披翠羽薄衫,香肩微露,肌肤胜雪,玉腿开合之间,衫内风光若隐若现,幸好房内放着炭盆和红炉,不然可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了。她美目一扫,掠过张墨时微作停留,最后落在孔瑞身上,抿嘴一笑,明艳照人。

对她们这些以色侍人的青楼女子而言,怎么取悦人心,已经是一种本能,无关容貌和才华,使钱最多的人,永远可以得到最好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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