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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十七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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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抱节树缄默无言。

院中又积满了落叶。

这里并不允许其他人拜访,也从来没有仆人侍奉。

高政无妻无子,致仕后也绝友绝邻。

在这十七年里,只有革蜚来此。

因而这满院的落叶,在往常的日子里,都是革蜚过来时顺便打扫。

一把竹枝编成的大扫帚,就靠在墙边,有枯败的颜色。

但革蜚只是走过了。

他踩着落叶往里走,在沙沙的声音里,走过这空旷无人的前院。

叶子在风中打着旋。

他隐约感受到一种不安。

从何而来呢?

「呼……」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上的气息很是平稳。

但他的眼睛一会儿是黑色,一会儿是白色。

如此反复变幻了一阵,最后恢复成平常的样子略微有些往上吊,且不是很有神气,是与这张脸较为匹配的眼睛。

他跨过中门,踏上一条细碎石径,弯弯曲曲地走了一阵,便来到后院。

后院同样是冷冷清清的,墙角都结了蛛网。

他走了几步,略看了看,便已经找到后院的小门,走过去,轻轻将这扇木门拉开。

于是就看到了后山。

一扇木门,打开了山崖。

如画的一切,混同在时光里,映入眼眸中

一方光滑的白石棋枰,一个坐在棋枰前,拧眉沉思的老人。

他的眉头皱得这样紧,仿佛被人用无形的线缝在了一起,仿佛藏着无尽的忧愁。

他孤峭、冷峻,如石雕一般。

在他和棋枰之后,便是高崖和云雾。

他临崖而弈,但棋枰之上纵横十九道,却并没有一颗棋子。

此情此景此人。

一种无言的孤独,一种永恒的寂寞。

他在与谁对弈?又用什么落子?

革蜚往前走。

「坐。」高政忽然说。

虽然他额上的细纹已经有些明显,但他那如雕刻般的面部轮廓,仍能看得出来一些年轻时候的风姿。

当年必然是一个美男子。

当然也像天下所有美好的事物那样,被时光消磨。

他虽然说了一句话,说了一个字。

但这句话好像全然与他无关。

他的眼睛仍然看着棋枰,脸上满是忧思。也不知是在为什么而忧虑。

革蜚想了想,便在他的对面坐下了。

高政面对空白棋枰的长考,持续了很有一段时间。

就在革蜚开始生出不耐烦的情绪时,这位越国名相开口了。

「在过去的十七年,革蜚只能站在旁边看,不能坐上棋凳。」

「我希望他能够看懂,又不希望他能够看懂。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种矛盾呢?」

高政擡起头来,看着棋枰对面的革蜚,眼神非常平静:「混沌?烛九阴?」

革蜚脸色骤变!

他的眼睛一瞬间发生改变,左眼漆黑如墨,没有眼白,右眼惨白如雪,没有瞳仁。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在他的体内苏醒!蓬勃!张扬!

血液是澎湃的,筋肉被力量充塞。

一时间天地似狱,杀机起如狼烟。

但高政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天没有入夜,也没有变得更亮堂。

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

或者说,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无声的交锋持续了一段时间。

高崖边上的绿苔,剥落了一块。

革蜚忽然一笑:「为什么不叫我革蜚呢?」

他恐怖的气息一瞬间全部收敛,他的眼睛也恢复常态。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高政对面,显得非常温和。

「革蜚不会坐上这张棋凳,不会坐在我的对面。」高政淡淡地说。

革蜚立即站了起来,站在空白棋枰旁边,作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然后问:「老师,学生实在看不懂,您在与谁对弈?」

空白的棋枰没有答案。

高政也没有给。

这位主导了陨仙之盟、又曾经问道暮鼓书院、被称誉为越国有史以来功业第一的国相大人,如今似乎也只是个独坐后山的孤寡老人。

他甚至于说话都显得很迟缓,只是慢慢地说道:「革蜚见不得蛛网落叶埃尘,从五岁那年开始,就会帮我打扫。我记得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扫帚高。」

他的眼神很遥远,好像穿透了时光,模仿着稚童跳脱的、自信的语气:「吾高不及帚矣,欲扫天下!」

又收敛了眼神,自己回答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而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革蜚,认真地道:「等会我记得打扫。」

高哲好像叹了一声,但又好像没有。

他毕竟只是坐在那里,慢慢地说道:「你太紧张了。」

「易胜锋感觉到了危险,但是他并不知道你是谁,也并不足够了解革蜚……」

他擡起头来问道:「革蜚为什么不能让他感觉到危险呢?」

迎着老人的眼睛,革蜚笑了:「您说得对。」

「你已经在越国生活了这么多天,革氏嫡传的身份,可以给你足够多的便利。而你竟然没有更了解我一些,贸贸然就想控制我,好让我替你掩饰身份……你太傲慢。」

高政慢条斯理地强调道:「在现世,你没有傲慢的资格。」

革蜚低头表示受教:「您教训得是。」

两个人完全就像是正常的师生那样。

一个认真教导,一个用心学习。

「傲慢是生存的障碍,紧张是失败的开始。」高政说道:「你要先解决这两个根本的问题。」

革蜚道:「还请老师指点。」

「先从做事开始。」高政很随意地道:「现在下山去,不许杀人,不许动用超出应有范围的实力,解决你今天闯下的篓子。你杀的人,你要有交代,他们的后事,你要处理好,跟南斗殿有可能的纠纷……你要掐掉。」

「明白了。」革蜚若有所思。

「今天就到这里。」高政说着,又回过头去,注视他那空无一物的棋枰。

革蜚慢慢擡起头来,嘴角带笑:「您真是一位良师。」

「首先我是越国人。」高政毫无波澜地说道。

革蜚直起身来,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这一趟与他料想的太不一样,但却别有收获。

大有收获!

走到那扇木门前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对了,您是怎么发现我的?」

「那是下一课的知识。」高政看着他的棋,头也不擡。

革蜚又道:「我好像还没有回答您,我到底是混沌还是烛九阴。」

「那不重要。」高政说。

革蜚看着他独坐棋枰前的侧脸。

像是看到了一幅已经斑驳的工笔画。

他只看到一个忧愁的老人。

不知他为什么而忧心。

他紧皱的眉头,像河流,像山川,像一幅萧瑟的秋景……只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一丁点,因那个五岁孩童而起的哀思。

「吾高不及帚矣!」

那毕竟是真真切切的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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