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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7章 番外.人生病已,岁穷斋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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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似倾。

大雨滂沱!

静了多日的浊海,被这骤雨敲出无数个泥杯。像是数不清贪婪的手,向衰死的苍天祝酒。

身材高大的「周辰」,也被这雨敲破。

势破之后是身破,他迅速地干瘪,五短身材,怀抱长剑。其假身的高大,似就以此剑为脊。风为索,雨为帘。

天地之间有秩序,规矩森严,压得他低肩。

他的面目模糊,不知是砸的雨,还是涌的泪。

精心绘制的「他相妆』,已经被混淆。

区区平等国护道人,想要逃脱法家大宗师的缉捕,还是太难了些。即便他如此了解自己的先生。「法为他觉,德为自觉。但他觉之法,亦从自觉出……」

他松开掌中剑,迎向那呼啸而来的纯白色锁链:「先生!是我!」

噗!唔!

纯白锁链没有停留,贯穿他的心脏,而后才锁他的手足,捆他的剑。  高冠博带的法家宗师,静塑在孽海的大雨中,衣似铁凝。

大雨洗出许希名的脸,他一手抓住已经穿进心口的带血的白链,一手绝望地前伸,似乎乞求被人拉上岸边。

「先生,你的法,在三刑宫不能实现,我……」

他的眼神没有抱歉,表情也不痛苦,只是格外的伤心:「我努力过了!」

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吴病已面无表情。像这个人从来不会给人的温柔。

许希名的眸光,渐渐熄灭了,他终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局促地低头。仅有的力气嗫嚅着、嗫嚅着,想要道歉,说不出话来。

但冥冥之中,有苍老的声音响起

「每一个无路可走的人,最后都会走到平等国。」

「众生有路,即为平等。」

这熟悉的声音!加入平等国后偶有所会,曾有所闻!

许希名蓦然擡头!

他的眼神如此复杂,说不清是骇然是惊吓还是痛苦还是委屈……最后都散去。  亦不知这点空白,是死亡之后的寂灭,还是人生尽头的释然。

哗啦啦!浊浪滔天。

吴病已挥开风雨,伸手去拿剑,那柄名为「铸犁」的长剑,却骤然消失,原地只有枯枝一截,朽于浊池猛地合拢五指,「法无二门」锁链下,许希名的尸体被绞净,只有残衣丝缕,如断发飘落在暴雨中。「什么也不留给我吗?」浊浪翻涌间,有怪诞的笑声:「看来你真的在乎他。」

吴病已深深地看了一眼孽海深处,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去。

是日,法家宗师吴病已,刑杀平等国护道人……最初的「周辰」。

同月,法家真传许希名,葬身祸水。法家名剑「铸犁」,自此失落。

嗒嗒嗒!嗒嗒嗒!

雨敲孽海声更喧。

欲静者不得其静。

吴病已转过身的时候,身前出现一扇悬空的木门。

门上的刻字,恰好转到「阿纨欠我一果」。

门的后面有一个人!  红尘之门两丈远,过去未来一步间。

没有迟疑,擡脚已经跨过。

终于矩地宫的执掌者,离开杀徒的过去,来到求法的未来。

脚下滔滔浊浪,俨然已是未来的奔流。

立身在这孽海狂涛,被未来带到祝由的面前。

「这就是你所争求的未来?」祝由说。

在太阳宫的理想之争里,未来之舟驶向叵测渡口。

终究祝由神通盖世……

吴病已墓然回首,未来是祸水滔天,未来是一片孽海!

「倘若吴病已这样的人能够成功。」吴病已毫无波澜地道:「这就是这个世界配得上的未来。」「但一」池擡眼。

「此烈山之治世。」

「此法祖之法庭。」  「此薛规之律书。」

「此众生之家园。」

社的高冠被长发举起,而长发高扬,竟在空中成炬。袍的声音冷酷,像一柄解剖自己的仵作刀:「我这样不忠于法的人,我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代表此世的未来?」

「与你争未来者非我也。」

「若我恪守法的精神,我有包庇之罪!」

「若我坚持理想国,我是不理想的章程。」

「我当奉法自刑,奉理自矩。」

「我不堪为法。」

「我乃法薪!」

「天下焚我,理想永恒!」

所以,当下的未来,并非未来。

吴病已燃尽自身未来想要争求的,是这广阔人间的未知可能!  他太冷酷了。

他对别人都如此,他对自己也是一样!

而把刑矩自我,作为凝聚法冕的最后一步。真正贯彻了法的精神,奉举了法的道路。

其为薪,也以祝由为柴。

至公至正的灿白色法焰,这一刻点燃了滔天的浊浪。

焚于吴病已,也染于祝由,燃烧在天地之间。

但见得

吴病已那高举的发冠,竟在焰中织为树影。那高扬的长发,竟举火而为摇晃的枝丫。

远远看去,像在池的道躯里长出了一棵树。

一棵遥远的,宏大的……华盖树!

祝由在焚身的白焰中往前看,看到这棵树。

看到华盖树下……那个拿着一卷书懒洋洋翻看的人,终于擡起了头。  其从遥远的中古,看向今日!

吴病已并非以自身的未来,与祝由相争于未来。

而是用自身点燃理想国,在这道躯为薪未燃尽的时间里,请华盖树下的烈山来争!

「倘若这世上存在一种战胜你的办法,我就一定能抓住它。今日未有,明朝定现。今世没有,我会创造来世。」

华盖树下的存在,放下了手里的书。

池慢慢站起身,天下大光!

华盖树下,日出中天!

灿灿金日中,有声细语,却作天鼓鸣

「祝由,你还要在我的家里,捣乱多久?」

太阳早就死了。

有只色彩斑斓的手,执浅月作镰,割下漫天星雨。

大地上绵延着陨坑,像是农人勤恳的粮田,祈待一阵永不会落下的春雨……又不知该以何物为稻种。「再无丰年………」  农夫仰嵌在最大的陨坑中央,老皱的面皮和梯田一样皲裂,干涸的嘴唇几乎裂成数瓣。茫然无神的眼睛,对着月移星落的天空。

他呢喃。声音也像枯苗一样干瘪。

传说中这是太阳坠落所留下的天渊,十万年的滚烫之后,仍未散尽的地热里,倒有生气残存,成为这干枯时代不多的颜色……辛勤的农人在这里建设了「繁命梯田」。

一缕生气,百竖禾苗,活数千人。最早的农夫死在地里,笑着说「三生地气,或有繁命」。最后的农夫也没有等到那一天。

改造世界的伟业有很多,譬如洪水时代的「天国」,雷罚时代的「绝界」,凛冬时代的「炉世」…当然到今天,都可以声明失败。

「人定胜天」终只是自我安慰,世界仍要迎接最后的命运。

一只拿起月镰的手,开始收割这个世界。

「虞周。」

最后的老农闭上眼睛,再睁时瞳中翳色已去,如浊水涤清。

「原来我是虞周。」

他创造了这个世界,他在世界的末日醒来。

过去他留下许多救世的角色,渐都随着故事的发展而湮灭。从许辛那里得到的农耕术,终于也犁不动人间。  「春秋一笔蝉声落,谁解其中痴人语。还是……被发现了。」

他看着挥动月镰的那只手。

明白五光十色只是他者的观察,那个行走在历史里的神秘存在,其实是没有颜色的。

就像这个世界已经堕入永暗。

然而「目光」这个词的意思……是睁开眼睛,就有光。

「虽然我对你的理解,不足以构成你的万一。但我对你的注视,也算称量。」

虞周的目光颤动着,终于手指也颤动了。颤抖的五指,慢慢合拢,终于握住一支笔。

那是黄土里长出来的笔,像一棵褐色的树。

树杈分在他的指间,年轮竟是他的掌纹。

这是支创世的笔!

大地是他的案牍,黄泥是他的纸书。

一生的故事在胸腔奔流,生命的垂影落为文本一一曰「补天」、曰「射日」、曰「治水」、曰「造人」他要续写故事,修补世界。继续那未完成的想像,追求一种完美的可能。  但星如雨。

此世如瓷碎不可回。

他的手指颤抖着,皱痕变成裂隙,皲裂的部分幽幽无底,似乎连接未知的深渊。

用尽已知填未知,终究杯水车薪。

越是用力写,裂隙越深邃。

终于这只手垂落了!

创造这个世界的笔,跌落在大地。创造这个世界的人,死在这个世界。

月镰划破天空,割裂大地,也带走世间仅存的生机。

最后的角色以末世为棺。

一切都在坍塌。

「吗?」祝由五指合握,将月镰握为掌心的一点印记。

四时不序,八风混淆,在无序飞舞的世界碎片中,池漫步而前,停在了日落渊,注视虞周的尸体。池知道这是一封准备多年的信,但对池来说只是一次偶逢。在岁月河岸许多次无趣的等待里,池略有闲心,愿意细读这篇文本。  虞周已经死了,以一个老农的面目。

但那皱壑之下干枯的嘴唇,仍在霜风中翕合,皱皮如白草,似有未竞的言。

当祝由来到这里,说出「」二字。

这枯槁的尸体,竟然圆睁着眼睛。那空洞的眼神分明无所见,可他确切地看着,他所等待的人。于是最后的遗言有了声音一

「你可以杀死我的肉体,湮灭我的魂灵,抹掉我的痕迹……可以让虞周从来没有存在过。」「但你无法杀死。」

「人们对世界的好奇不熄,人们对美好的想像不灭,人们还有对抗虚无的勇气,人们还愿意审视自我……则故事不竭,则不死。」

祝由听着,也注视着,没有言语。

这个世界已经毁灭,余烬飘散在池的指隙。

池注视着虞周的尸体,观察又一种死亡的过程一一家死于他的,灵感的溃灭,「相信」的崩塌,最后是一些无序杂念的流亡,曾被制约的想像的膨胀。

死亡是最后的总结,池自此窥虞周。

想像力的膨胀,叫这具干瘪的尸体慢慢鼓起。视线中那张老农的脸,渐渐摊平了皱纹。

五官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普通。  于是叫池熟悉。

「啊。」祝由终于发出声音。

池在这张脸上看到了自己!

虞周写了一本,创造了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创造了很多的角色,而最后一个主角,名为【祝由】!

就在祝由看到自己的这一刻,故事得以闭环。崩塌的一切恰恰落幕,这个世界归于一本,的名字诞生了一

《祝由传》。

「此为志我书。」祝由脸上有意义不明的笑:「有点意思。」

无敌于中古的烈山氏,找不到对抗池的可能。自上古之后,始终领先时代的池,也没有找到真正超脱人世的办法。

池有远迈古今的伟力,所知所感已无对手,所思所想超越时代,却认为自己制约于某种未知。烈山自解,以助推人道。

池也领先时代,谋求在人世的推动下,把握更伟大的力量,从而打破那不可知的牢笼,获得永世无羁的自由。

某种意义上,池和烈山氏有相同的期待一一期待一个更伟大的世界,期待不断打破上限乃至于拥有「无限」。

眼下这本确名为《祝由传》的,这个已经崩溃的世界,这个名为「祝由」的角色……就是后烈山时代,人间诸圣所做的挑战祝由的努力。  池看到,池了解,池总算觉得有趣。

在岁月河岸看历史,偶然发生的徒劳的反抗都是渐散涟漪,池已经很久没有新鲜感,也无法从中取益。一切令池惊讶的人和事,最终都会成为池的资粮,助推池走得更远。

人间诸圣的这一局,是以虞周执笔,创作「祝由」,是一个在书中世界,摆脱现实制约,可以无限膨胀想像的「祝由」。

其最终目的,是以「祝由」制「祝由」。

倘若池不察此书,此书在诸圣的助推下飞速成长,将饮烈山之遗泽,成就一个无限接近于池的祝由,将因为独一无二的「存在性」,在走出现实后,成为池最大的对手。

池提前扼杀,猝然灭世,即是在消灭世上另一个祝由一一既为诸圣提供了一种消灭祝由的方法,也是对「祝由」所代表的无限伟力的削薄。

虞周落笔着力竞如此……已经到了池毁掉《祝由传》即是在削割自身的程度。当得起池一声叹。但池笑:「海无量,取一瓢岂见损益?」

池笑着道:「吾岂止海,岂止天,岂止无量!」

烈山氏尚且囿于时代,烈山氏的想像,也在池的想像之下。烈山氏所眺望的未来,是一个拥有无量伟力的存在,其在鼎盛时代应运而生,立足于时代的巅峰,最终超越烈山氏的想像……

而池已经看见。看见冷宫里枯坐的慧觉者,看见那「命运之子」向未来的痛苦跋涉。

那是徒劳的,不必池言说。

一句「岂止无量」,足矣!  池是开天辟地以来最强大的存在,已经超越过往所有已知的想像,注定不能被真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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