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2章 风雨骤(2/2)
「够了。」文娟英打断说。
白玉瑕却不肯停:「咱们皇帝雄才大略,是下了决心要剜烂疮了。我爹幸亏死得早,要是死晚了,免不得挨上一刀。」
「可以了……」文娟英的声音近乎哀求。
白玉瑕继续道:「皇帝既然有这样的决心,他自己也不可能不放血。文姓皇室开枝散叶这么多年,很快就要一通修剪——这不,闵郡王已被寻了个错处申饬,封地注定保不住。他若是不够懂事,脑袋也难保。」
「白玉瑕你想干什么?」文娟英声音很尖地喊了一声,缓和下来,眼中已经有泪:「你想干什么啊?你知不知道只要你这些话传出去,你顷刻成国贼?你父亲你爷爷,你白氏列祖列宗的名誉,全都保不住——你想干什么啊?」
白玉瑕却很平静:「我爷爷为国家鞠躬尽瘁,是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我父亲一生爱惜羽毛,恪守道德准则。我白氏列祖列宗,不曾愧对国家。他们的名誉保不住,是因为什么?因为我说实话?」
文娟英哀伤地看着他:「舆论的洪流一旦形成,任何试图挡在前面的人都会被碾碎。真相有什么意义?证据哪里重要?人们并不在乎真相,只需要宣泄情绪——这道理你难道不比我懂?为娘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的事情。」
白玉瑕说道:「都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但我想,能被蔑污之口贬损的,并非真金。会被谣言击垮的,不是硬骨头。」
「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娘不懂。玉瑕,他们说是楚人干的,就是楚人好了。楚国强势凌人,也怨不得很多事情都怪在他们身上。」文娟英往前走了一步:「你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放心,我现在也只是跟您说。」白玉瑕笑了笑:「况且这是越国需要的,对么?皇帝要改革彻底,要万众一心,要把握舆论——娘,我是可以理解的。」
什么李、吴、宋,他有什么不可以理解的?本不算亲近,说来说去,可算是文景琇家事。他唯一不能理解的事情,在以前就发生了,无关于今日。
文娟英抹了抹眼泪,留恋地看了看这个房间,走到书桌前:「玉瑕。娘想清楚了,我们一起去星月原吧,就咱们娘俩。」
白玉瑕语带惊讶:「张叔邓姑他们,我的那些叔伯兄弟,七大姑八大姨,这些人呢?都不管了?」
「不管了。他们都是成年人,他们自己为自己负责。」文娟英说道:「你爹走了,你也无心家业,娘撑得很辛苦。索性家业都分给他们,我就带一些随身的对象,跟着你去别处养老,远离是非。」
白玉瑕当然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因为正是他借越国境内的动荡,逼自己的母亲做这样的选择。
故土难离,家业庞大,文娟英自己又姓文……若非故意表现出一点危险的苗头,他知道自己的娘亲绝不肯走。
「可不能只带一些随身对象。」白玉瑕笑道:「元石什么的,可一颗都不能落下。您指望儿子那点工钱养老,那是不太指望得上的。」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文娟英的心事也陡然放开,她擡手打了儿子一下:「败家德性!」
白玉瑕笑着讨饶,推着母亲往外走:「您快去收拾行李,我这就安排车辆,送您去星月原。」
砰。
书房的门关上了。
书房的主人离开房间,并将永远地割舍这里。
落春雨,落夏雨,落秋雨,整个道历三九二八年,越国好像都在雨中。
骤雨敲窗,沁入湿意。终于也有一缕秋风,穿隙过网,杀进书房里来。
贴在桌上的纸片,像是印在桌面,不为所动。
那张记录了白玉瑕随手画作的宣纸,几乎随风而起,但被镇纸压住,大半都卷起,却还有一角钉在桌上。
此时它掀起在秋风,看得到画幅的背面却有两行字——
「风雨骤,风雨骤。厚衾蜷来裹病骨,孤枝栖得寒鸦瘦。」
……
……
嗒嗒嗒。
马蹄声和骤雨敲顶的声音,仿佛在协奏。前者舒缓,后者急。
「我说,这雨下得挺烦的,把它斩碎了吧。」向前坐在车夫的位置,靠着车门,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地道。
坐在旁边的白玉瑕,没好气地道:「你自己斩不掉?」
向前恹恹地瞥了他一眼,懒得说因为自己懒。
白玉瑕勉强保持了耐心:「日升月落,雨打风吹,都是自然之理。咱们修行者虽能改易天象,但多少有些干扰,对环境未见得是好事……」
「行了。」向前懒得再听,只道:「走了。」
白玉瑕嘱托道:「我母亲没什么修为,受不得颠簸,你慢点赶车,不要着急。我忙完就跟上来。」
从越国到星月原,要是慢慢赶路,可不得三五个月。
向前头很疼,但也只是『嗯』了一声。
「这件事情你不要跟别人说。」白玉瑕再次强调。
向前的死鱼眼毫无波澜:「绕得那个费劲。你直接说让我不要告诉姜望就行了。」
白玉瑕道:「他就是个操心的命,要是知道了,又得自己过来接——异族洞真那么好杀么,在哪个种族战场不用拼命?这点小事还是别打扰他了,等咱们汇合了,一起到了星月原,再告诉他。」
向前盖上眼皮,又擡起,用这个动作表示点头同意。
白玉瑕擡高声音,对车厢里的文娟英道:「娘,外面风大,不要开窗,免得受凉。您有什么事情,直接跟向前说就好,他是我的好兄弟,懒是懒了点,人靠得住。」
向前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精神一点:「伯母,有事尽管吩咐!」
「辛苦你了,小向。连累你跑这一趟。」文娟英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有些背井离乡不可避免的伤感。
「没事儿,伯母。我这个没有别的优点,就是腿脚勤快,这些年都是在路上——」向前把他今年的客气话全都说完了,便道:「您跟玉瑕讲,他正要走。」
文娟英的声音又道:「玉瑕。张叔、邓姑他们,为白家奉献了大半辈子,咱们不可亏待。还有你六婶,她过得不容易……」
「这些家长里短七亲八戚的事情您都不用操心,我来安排。把家产给他们分得清清楚楚,叫谁都没有话说,您放心好了!」白玉瑕劝道:「您呢,好好睡一觉,该吃吃该喝喝。把这点家当分干净了,该交代的交代一下,我就追上来。」
「唉。」文娟英许多的话,都只化作一声叹息。
嗒,嗒,嗒。
白玉瑕消失在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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