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4章 岁月无非一页书(1/2)
把楼江月这等景国不恕之囚,从中央天牢里救出,毫无疑问是一项壮举。
如果是在卞城王戴上面具之前,神侠站出来说这番话,送来这呼吸仍在、只是昏迷的楼江月,尹观一定会欣然接下这份酬金,并且给予神侠整个地狱无门全力以赴的回报。
但事情在卞城王的干涉下已经不同。
他们已经跟景国谈成了条件,保住了楼江月的性命。
后来又送上一真道成员的情报,算是为楼江月将来出狱而「积分」,也可以让楼江月在狱中过得好一点。
可楼江月现在逃狱出来!
前脚谦卑谈和,后脚毁约破门。
这是把景国的颜面踩在脚下,把景国的律法当成废纸,把景国人当成傻子来糊弄。景国岂能容忍?
今时今日还认识不到中央帝国的力量吗?
从中央天牢里逃出来,反而是斩断生路,接续了死路!
景国再不可能宽宥楼江月,也不可能只是将她永囚。
更重要的是,地狱无门和平等国的合作,是真实存在的。
尹观的确向神侠提出过交易。
哪怕现在就把楼江月送回中央天牢去,景国对他们的信任也已经失去——谁知道楼江月在逃狱的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呢?谁知道她再回中央天牢是不是带着什么目的呢?
更有甚者……倘若这段时间里中央天牢还有些别的变故,那就永远都说不清。
尹观不知道中央天牢里到底有什么,但他意识到那里一定已经有故事发生。神侠不会做无用之事,他救了人,就一定有把握让这个人回不去。
这是一本算不清的帐了。
神侠此刻的笑声实在险恶,居心可称恶毒!
他不是说楼江月不该死,不是说任何人都不该有害死楼江月的心,但地狱无门和平等国的合作,从头到尾都是尽了力的。他对得起平等国给的每一分酬金。
神侠背弃了这份交易。
「救她并不容易,即便是我,也耗费了巨大的代价——但你好像并不高兴?」神侠的声音游荡在海浪中。
从开始到现在,尹观连他的面都没有见到。
和钱丑不同,或许代表「义」字的神侠,从头到尾都没有瞧得上地狱无门。
尹观绿眸里的杀意一瞬间就沉寂了,任由长发在海风中飘卷,他说道:「抱歉,我太紧张了。」
他甚至笑了起来:「如果不是阁下出手,我恐怕到寿尽也做不成这件事。这份情谊叫我十分感动,真不知该怎么报答您。」
神侠却不笑了,声音在海风中有了几分粗粝的肃重:「这不是情谊,这只是交易。你也不必报答。我付出酬金,你运行任务,如此而已。」
「当然,在商言商,我们做的就是口碑。」尹观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以手抚心,表示尊重:「不知阁下有什么任务要交付?地狱无门竭诚为您服务。」
神侠的声音渐而远去:「召集人手,等我的通知。」
「地狱无门日进斗金,同僚们辛苦了这么久,也该有自己的生活……」尹观用商量的语气道:「全员待命的情况下,最多等五天。五天之后,无论成与不成,无论有没有做事,应该都算我们完成了任务。」
「三天就够。」神侠的声音意味深长,倏而沉坠,像一粒投入海水的石子,清脆消失。
尹观慢慢地走上礁石,半蹲下来,用咒力细细地查探了楼江月的状况——
的确还活着。也没有像仵官王一样,得到桑仙寿的隆重欢迎,体验了中央天牢里所有的刑具。她唯一遭受的折磨,应该只有元屠之病。她那个中州第一真人的父亲,必然起了很大的作用。
尹观当然没有叹息,也不愁苦。他只是取来那只刻写着「楚江王」的面具,慢慢盖在了楼江月的脸上。
这是一份他没有权利不要的礼物。
这是一个无比辉煌的大世,天骄并起,修行历史一再的革新。这也是一个人命贱如草的时代。弱者什么都不配拥有。
在咒力的刺激下,楼江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又闭上了。
「睁眼起床,刚接到一个大活儿。」尹观淡声道:「假期结束了。起来工作,不要矫情。」
楼江月这才又把眼睛睁开,有些虚弱,有些痛苦,又有些莫名其妙地想笑,但毕竟没有笑出来:「我以为是做梦。」
「梦里还要干活儿,那也太苦了。」尹观说。
「醒着干活儿就不苦了吗?」楼江月问。
「有活儿干总比没活儿干好,又不是不给钱。」尹观站起身来。
楼江月瞥了一眼他收回腰间的长发,问道:「接下来怎么做?」
尹观做事情向来很有条理:「先把手头上的工作处理完。」
「然后呢?」
「躲避景国的追杀吧。毕竟你现在是个逃犯。最高级别的那种。组织里谁也比不过你。」
「以后呢?」
「……想办法治好你的病。」
「还管成员生病么?没听说咱们组织有这种关怀。」
「新加的规矩。」尹观摊了摊手:「卞城王回来了,你知道的,他很麻烦。总喜欢弄一些有的没的。」
楼江月沉默了片刻。她当然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卞城王才会回来——秦广王将要发疯,或者已经发疯了。
她仍然躺在礁石上,身上是朴素的囚衣,脸上是森冷的面具,但眼睛睁得很清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尹观:「你知道吗,我越来越有杀你的冲动。」
「哦。那又如何?」
「我终有不能自控的时候。」
「你不必自控,想犯病的时候就犯病吧,你杀不了我。」
楼江月略显夸张地张了张嘴,但那毕竟不是一个笑容:「如果最后还是治不好呢?」
尹观擡脚往前走,声音极淡而极冷:「到时候再杀掉你好了。」
楚江王终于笑了:「好。」
她爬起来,跟着他蹈海而去。
海风卷浪,像是卷过了一页书。
这条因果在线没有意外。
冥冥之中那圆睁的慈悲的佛眸,只是轻轻一眨……
一个世界已合幕,一个世界又拉开。
……
……
哗啦啦!
鲍玄镜把脑袋从水盆中擡起来,仍然圆睁着他的眼睛。
长长的睫毛挂着水珠,面上的浅绒也都湿润。
单看这张脸,的确是精致的贵公子。
他的眼神非常复杂,恐惧、愤怒、痛苦、恶毒,而又一霎都清空,只剩下寂寞。
只有曾经感受过永恒的存在,才能被时间腐蚀出这样的寂寞。
在幽冥大世界里的永恒的确算不上真正永恒,因为幽冥大世界本身也不能永恒存在。在幽冥大世界里的不朽也算不得真不朽,因为一旦毁掉幽冥大世界,不朽的特性就会消失。
所以生活在幽冥大世界、且在幽冥大世界里拥有绝巅之上伟力的幽冥神祇们,认真计较起来,只能在超脱前面加一个「伪」字。
幽冥神祇和幽冥大世界绑定如此之深,在幽冥大世界之外,甚至只能保持衍道层次的战力。
这在对抗绝巅之上的对手时,显然缺乏竞争力。
如果在幽冥大世界之外,对整个幽冥大世界进攻,强如幽冥神祇,也只能进入无限期、无止歇的防守。甚至有可能被活活耗死——历史上的确有这样痛苦的陨落经历。
所以今天的幽冥神祇,才一个个那样「懂事」。
懂事的孩子,都有不快乐的童年。
所以白骨尊神才不顾一切地要离开那里,要追求真正的不朽和永恒!
但总有人,要挡他的路。
鲍玄镜认认真真地洗了一把脸,用毛巾慢慢地擦拭。
看了一阵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想起爷爷跟他讲——杀人之后,一定要把手洗干净。
他又净了手。
说起来他曾活过极其漫长的岁月,掌下湮灭的生命无以计数,但对于爷爷教他杀戮这件事,他竟莫名的很有感触。
此刻他才想明白——
在几乎永恒的生命里,他早已经失去对生命的敬畏,早已忘记对死亡的恐惧。
哪怕是在降生为鲍玄镜的这几年,他也几乎看到永恒的道路就在眼前。相信自己必然能够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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